温柔下车,走过去,看到梁昭脸上的表情,疲惫、无奈,以及心疼。
见到温柔走过来,梁昭站起身,紧绷僵直的下颌线微微松了些,轻轻叹口气。
温柔朝他微微颔首,走到林新雨面前,蹲下来,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目光平视着林新雨哭花了的小脸。
林新雨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小的身体在鹅黄色的裙子里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温柔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林新雨脸颊上那块被鼻涕糊花的地方。
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替她把脸擦干净了,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过了好一会儿,等林新雨的抽噎声渐渐平缓了一些,温柔才开口。
“新雨,来,温老师抱抱你。”
林新雨伸手抱住温柔的肩膀,温柔双手托住她的屁股,把她抱了起来,走到一旁的木椅子上坐下。
“小雨,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林新雨吸了吸鼻子,泪凝于睫,渐渐止住哭泣。
她有点警惕地看着温柔,嘴唇抿着,不说话。
“古琴有七根弦,对吧?”
林新雨点点头,“嗯。”
“但是你知不知道,最开始的时候,古琴其实只有五根弦。”
林新雨歪了歪头,眼泪还挂在脸颊上没干,但眼睛里的光从防备变成了好奇。
“为什么只有五根?”
“因为古人觉得,五根弦就够了,宫商角徵羽,正好对应土金木火水,也对应君臣民事物。后来呀,周文王被关在牢里的时候,他的儿子被害,他哀痛思念儿子,就加了一根弦,叫文弦,也就是六弦,象征着文德、仁孝、悲悯。再后来,周武王起兵伐纣的时候,为鼓舞将士、彰显武功,又加了一根,叫武弦,也就是七弦,象征征伐、刚健。”
见林新雨有些懵懂的模样,温柔简略地给她讲了周文王、伯邑考和周武王的故事,又说:“晚上睡觉的时候,让你表哥再详细地把这段历史故事讲给你听,好不好?”
林新雨乖乖点头,“好。”
温柔看着林新雨的眼睛,继续道:“我们接着讲回文武弦。因为前五根弦要粗些,张力大,按下去稳,容错就高,就算稍微按得偏一点,音色也不会特别刺耳。但文武弦呢,它们位置偏,弦也细,振幅小,按弦力度稍微重点就容易出闷音,按清了又会打板、出虚泛,比较难弹。有的人练着练着就烦了,干脆把这两根弦忽略掉,只弹那五根。你是不是也深有感触?”
林新雨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她觉得温老师好像在批评她,又好像不是。不过她不讨厌温老师说这些,相反她还很感兴趣。
温柔顿了一下,“可是真正弹得好的人,偏偏会把文弦和武弦琢磨得最透。因为那些多出来的东西,有时候看起来是累赘,让人觉得不顺手、不自在,可是等你真的学会用它了,你会发现那些别人弹不出来的声音,只有它能发出来。它让你的琴声,比别人多了两层。”
林新雨安静地听着,眼泪已经干了,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
“新雨,你的腿就像那两根弦。现在你走路虽然比别人慢了一点、累了一点,但你却能够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林新雨一脸天真好奇的模样,原来的难过悲伤愤懑都已消散。
温柔直接抱着林新雨坐在了地上,伸手抚摸着裙摆旁青石板缝里的一朵六瓣黄蕊的蓝色小花,“比如这朵小花,走得很快的孩子,可能不会留意到。但当你慢下来,甚至哪怕跌倒了,坐在地上,我们会看到很多的东西,还比如这片叶子,它像不像一颗心?”
林新雨拾起那片翠绿的叶子,指尖捻动叶柄,叶子在阳光下旋转起来,煞是好看,她开心地笑道:“嗯,好漂亮的一颗心呢。”
“温老师,温老师,你看,那里有两只蚂蚁,它们是不是在搬家呀?”林新雨激动地叫起来。
这时梁昭也凑过来看,“哎呀,还真的是蚂蚁搬家。”
林新雨激动劲过去后,又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说:“可是小朋友会笑我。”
“他们可能会,”温柔没有哄她,“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等你长大了,你会比他们更会走路。因为他们走路只是走路,而你知道每一步都要用心,每一条路都有它的高低不平。你走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努力挣来的。”
林新雨还是低着头,没说话。
温柔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小手上。
林新雨感觉到,温老师的掌心很暖,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按弦磨出来的。
“而且,”温柔的声音更轻了一点,“你知道古琴上那两根多出来的弦叫什么吗?”
“文弦和武弦啊。”林新雨抬起头,一双黑黑亮亮的眼眸看着她,“刚才温老师说了。”
“是的,小雨真棒,记住了老师的话。文武,意思就是勇敢。你能每天坚持从轮椅上下来,走上这几步,就已经比所有人都勇敢了。”
林新雨的嘴唇抖了一下,像又要哭。
但她忍住了,用力抿了抿嘴,把那点抖咽了回去。
然后她低下头,把温柔的手翻过来看了看,看见她指腹上那些薄薄的浅黄色的茧,伸手摸了摸,像在摸什么新奇的东西。
“温老师,”她声音小小的,“你按弦的时候疼吗?”
温柔笑了一下,“刚开始疼,后来就习惯了。”
林新雨想了想,把自己的小手从温柔掌心里抽出来,撑在温柔的膝盖上,慢慢站了起来,站直。
她的左脚还是踮着,用脚尖点地,身体的重心晃了一晃才稳住。
她转过身,看向一旁的梁昭,小声说:“表哥,我想再走两遍。你可以扶着我吗?”
梁昭弯下腰,把左手伸过去。
林新雨把小手搭在他的掌心里,右脚迈出去一步,左脚跟着慢慢跟上来,脚尖点地,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又迈出一步。
她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比刚才稳了一些。
樟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得长长的。
温柔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着林新雨扶着梁昭的手,一步一步地慢慢走。
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投下碎碎的光斑。
林新雨走到院墙那头,又慢慢走回来。
路过温柔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小姑娘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温老师,你今天可以给我做番茄炒鸡蛋吗?我会多多锻炼,但晚上会肚子饿饿。”
温柔点了点头,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一直在那里,“好。”
林新雨又迈开了步子,这次她试着把左脚落地的时间多留了一秒,脚掌贴在地面上,虽然还是歪的,但她没有立刻抬起来。
梁昭的脚步也跟着慢下来,配合着她的节奏。
林新雨锻炼完,出了一身的汗。杨阿姨要先带她去洗个澡。
杨阿姨抱着林新雨进了屋,院子里安静下来。
温柔还坐在椅子上,阳光从樟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浅绿色中式连衣裙的裙摆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她抬手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自己的脸颊,才发觉被晒得有些发烫。
面前多了一道影子。
梁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跟前,他站了一会儿,才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隔了半臂的距离。
“温柔。”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喉咙才接着说,“今天……多谢你。”
温柔偏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俊美得炫目,她有一瞬间的眩晕,忙收回了目光。
“我怎么说她都不听。你一来,什么都没说,先给她擦了把脸,她就……”他比划了一下,手又落回膝盖上,“你比我懂她。”
“新雨是个聪明的孩子,”温柔说,“她不是不想听道理,只是害怕。你得先让她觉得,有人跟她站在一起,她才敢听。”
梁昭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过脸来看她,“温老师,你声音为什么这么软?”
温柔一怔。
“就刚才你跟新雨说话那会儿,”梁昭学着她的语气,压低了嗓子,“‘新雨,来,温老师抱抱你’……”
温柔脸颊的温度极速攀升,偏过脸,佯装生气道:“梁昭,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心帮你解围,你还学我说话……”
梁昭那边没动静,温柔有些好奇,稍微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梁昭却忽然勾唇一笑。
温柔看向他:“笑什么?”
梁昭目光灼灼,“你刚才那样,声音更软了,别说小孩子没抵抗力……”
他没继续说下去,站起身,径直朝屋内走去。
背对着他,温柔悄悄抬手碰了碰脸颊,天啊,这温度烫得可以烙饼了。
梁昭忽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直直望向温柔。
温柔撤回动作不及,娇羞懊恼的模样被他看个正着。
梁昭的目光从她裙摆上那片浅绿移到腰间的系带,又移到她领口那一小截素净的盘扣,最后停在她泛红的脸上。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