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宵摊前,晚风裹着淡淡的酒气飘在周遭。
夏明伊心里仍憋着股气,这会儿拿起酒瓶,狠狠往桌子上放,语气难掩愤怒:“我说棠姐,那人是不是太自视清高了?看不起演员,我呸!她算个什么东西!”
“你不要酒没完全咽下就说话……唾沫星子要跳我身上了!”任棠嫌弃地躲开。
她使了个眼色,朝一旁沉默不发的许千和努努嘴。
夏明伊顿时闭嘴,拿起酒瓶喝起来。
任棠拍了拍许千和的肩,说:“小许,你别把那句话太放在心上,我们这一行,被人误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提起一串鸡翅递过去:“隔行如隔山,外行看着热闹,不用管,我们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许千和低着头,来这堪堪几天,某次照镜子,连她自己都看得出她瘦了好多。
她摇摇头,推开任棠的手,还是不说话。
夏明伊看她这样,心里也郁闷,从一旁拿了个杯子,往里倒酒,推到她面前:“千和,别生气了,喝点吧,醉了就没这么多事好想的了。”
任棠敲了下她的额头:“没大没小的,连老师都不喊了。”
许千和嗓音淡淡:“没事,不用喊老师,叫小许吧。我不太喜欢别人单喊我名字。”
“好好,小许。”夏明伊顺势妥协,“不过我一直想问,这个郁楹到底是谁?”
“怎么了?”
“没什么,感觉你太在意她了。”
许千和缓缓抬眼,目光空茫,没半点聚焦。
她怔怔望着远处夜色,心底反复自问。
“她”是谁?哪一个“她”?
是那个早被埋入泥土,化作尘埃的她;还是这个身在院校,冷漠鄙视演员的她?
许千和不觉得她们是同一个人。
她的小楹,热爱演戏,对角色的刻画入木三分,对不尊重戏台的人怒不可遏,甚至因过度共情,患上抑郁。
为了演戏事业,吃尽了苦头,奉献了毕生,怎么可能和这个随意丢弃剧本的郁楹是同一个人?
她有什么资格,长一张和郁楹一样的脸,用和郁楹一样的名字?
许千和端起酒杯,“她不配。”
说完,抿了口酒。
任棠顿了下:“什么不配?”
夏明伊说:“肯定是说那个莫名其妙的郁楹。”
她端起酒杯,想和许千和碰杯,刚抬眼,却见对方举起了任棠点的二锅头,拔了盖子就要对嘴吹。
任棠吓了一跳,伸手把酒抢回来。
盖上盖子,她心有余悸:“你才多大啊瞎喝什么!等下上头了不说,把胃喝坏了多伤身体!”
烈酒上头很快,许千和很快脸红,眼底也蒙了层淡淡的水汽。
她笑了下,乐颠颠道:“我早不是小孩了。你们肯定不知道,我已经二十九了,这点酒不算什么。”
夏明伊震惊看向任棠。
任棠摆手:“别信,才十九呢。喝醉的都爱讲胡话。”
许千和却好像更亢奋了,语速都快了几分:“棠姐你知道吗,八年后,我会拿视后,那叫一个风光,机场全是等着见我的人,挤得水泄不通,还有好多大导演抢着找我拍戏。”
夏明伊被她这番言论镇住,好半天说不出话。
任棠捂住脸,无语凝噎:“……还好附近没有同行。”
许千和还在说,只是情绪激动后,又骤然沉下来:“郁楹她,拿影后很了不起吗?拿了影后就能看不起演员?我和你们说,不行,不可以!”
她摆摆手,眼神迷瞪瞪的:“我二十九了,都长大十岁了,在她这个小丫头面前,怎么能和个傻子一样?她压根就不是郁楹……我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番颠三倒四的话后,许千和起身往外走,任棠忙拉住她,问她去哪儿。
“我要去告诉她,她不是郁楹,赶紧给我改名整容,这样我就不会再被她影响,也不会纠缠她了。”
任棠只当她耍酒疯,将她一把拉回来,按回座位上。
她收敛表情,一脸严肃问:“小许,这个郁楹是不是对你很重要?”
许千和点了下头,停顿,又摇了摇头。
任棠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耐心说:“小许,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瓜葛。做演员的,免不了受人非议。你有这么多年演绎经验,我觉得你并非接受不了别人的偏见,只是因为这个人很特殊。你没法接受的其实是她的偏见,对不对?”
“……”
“当然,要我劝你别去在意,应该也没什么用。”任棠扶住她胳膊,“那你就证明给她看,让她意识到她的想法是错的。”
“……我该怎么做?”
“你不是说过吗?”
“啊?”
“演好戏,拿大奖,让她在全国各地的荧幕上看到你,让大街小巷的人都对你赞不绝口,让她没法不听到关于你的褒奖,然后为自己曾经的偏见羞愧。”
“……这太难了……棠姐,我曾经花了八年,也才勉强拿了个有分量的奖。”
“八年很短了,你可知道,有的人一辈子都熬不出头?”
许千和低头,长发垂落,遮住她的脸。
“你说你二十九,快奔三的你,就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晚风掠过桌沿,酒意彻底翻涌。
不等许千和再开口,忽然,她整个人一歪,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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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和,醒醒。”
耳畔的呼喊朦朦胧胧,温柔得不真切。
有人在晃她的胳膊,她不耐拂开,喃喃说:“别叫,太困了……让我再睡会儿。”
“再不起来就看不到日出了。”熟悉的嗓音落下,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明明昨天你执意说要去看,等下错过了,可别生气赖我啊。”
“……我什么时候说要去看日出了。”
“好吧,那我先走了。”
“你要去哪儿?”许千和勉力睁眼,想看清她的脸。
“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她感觉对方靠了过来,柔软的触感印在眼角。
“骗子……”
迷糊之中,许千和摸了摸眼角,一手湿漉漉的触感。
是泪。
谁哭了?
她猛睁眼。
一室漆黑,窗外天还未明,她意识她躺在酒店床上。
头顶的刺痛瞬间席卷,感觉脑子要炸开似的。
试着吞咽,喉咙干涩发紧。
她吃力地撑起身体,掌心无意碰到枕头,一片冰凉的湿意清晰传来。
许千和晃了晃脑袋,记得昨晚她猛喝了几口二锅头,还记得后边断断续续的画面,像一片片不完整的碎片,始终没法拼成完整的图案。
静坐喘息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的外套呢?
周围没有,许千和顾不上头疼不疼,下床,打算去客厅看看。
刚走到门边,就见一蓝色布料搭在沙发上。
走过去拿起甩两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金属圈,许千和重重松了口气。
她梦到郁楹了,但梦中的画面,不是她们经历过的。
印象里,她们没约定看过日出。因工作繁忙,在一起的时间太奢侈,旅行总是急匆匆的,时常会出现某一方忽然接到工作通知的情况。
许千和攥着戒指,摩挲其细窄的金属圈,忽然觉得内侧某处的触感,有些许细微差别。
她回到房间,将台灯打开,把戒指放到灯下端详。
环身内侧,一枚针眼大小的凹陷静静嵌在那儿,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许千和凝着那几乎看不见的小点,静坐良久,眼底沉满思绪。
这枚戒指,应该和她来到这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声音微弱,带着宿醉的低哑:“……是你让我来的吗?可我能做什么呢?”
指尖收紧,牢牢攥住那枚承载所有执念的戒指。
良久,她紧咬住后槽牙。
“这个世界的你,可真是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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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拍了拍手,宣告上午的拍摄收工:“大家辛苦了,中午好好休息,下午接着来。然后,小许。”
许千和手里捏着甜筒,正低头小口嘬着,冷不丁被喊住,瞬间抬头。
张导笑说:“这半个月表现不错,跟组里其他人相处还顺利吧?”
许千和笑:“挺好的。之前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我自己也记着。现在慢慢调整过来,进度也跟上了。”
张导欣慰:“我就知道你可以。”
目光落到她手上:“哪儿来的冰激凌?还有吗?”
许千和忽然想起一事:“不说差点忘了。是借实验室那批化学系的学生,他们中几位粉丝组织了一下,说今天要送点应援物资来。冰激凌在后面大冰柜里摆着,除此还有好几筐冰西瓜,待会儿直接送到片场。我等下在工作群里说一声,大家可以分一分。”
张导笑了,拍一拍她肩膀,转身往冰柜的方向去。
许千和心里松快,转身往外走。
外面飘来几句说话声。
“我就说,这些人收礼物收得心安理得,几个学生能有什么钱,尽往里面浪费。郁楹,你说是不是?”
没人应声。
另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喊你来搬西瓜,又没让你出钱。依依怎么花她的钱,是她自己的事。”
“得了。”最先开口的人不屑地笑,“人家是戏剧社社长,以后肯定要走演员这条路。你现在帮她说话,她以后记不记得你都不一定。”
“你别乱讲!”
争执声落下,郁楹从拐角走出。
舒琴跟在她身后,满脸怒气未消。她们身后,跟着一个素未谋面的女生。
许千和挑眉,看一眼她们送来的西瓜,上面每个都印着自己的照片,里面的她笑得眉眼弯弯。
她走上前,想去推车把手。
郁楹不动声色往后退,避开了。
许千和朝她笑:“郁同学是吧?辛苦你了。还有舒同学和这位我不认识的美女,这么热的天气还送水果,我替全组人谢了。”
女生尴尬地揉了揉脸,舒琴倒是一脸热情。
她上前一步,伸手要抢过把手:“大明星,可不敢劳您动手。万一累着,依依要说我了。”
“依依是?”
舒琴说:“这次应援就是她组织的。她是我们班的文体委员,也是校戏剧社社长。”
许千和了然:“那你们回去后,替我谢谢她吧。”
舒琴点头,顺手拉过一旁高冷望天的郁楹,“我今天把她也带来了,让她给您赔礼道歉。”
郁楹一脸茫然:“你只跟我说要搬东西。”
“你可别说了。上次那件事我看见了。依依也跟我说了,东西是你扔的,本来就是你不对。搬东西抵不上,跟人家说句对不起,以后大家都好说话。”舒琴在背后拍她的背,小声叨叨。
许千和摆摆手,没接这个话头,“不用道歉,既然来了,你们平时上课忙,很少见拍摄现场吧,我带你们逛逛。”
她直接掠过郁楹,手搭在舒琴肩上。
远远地,看见夏明伊走过来,她扬声喊:“小夏,过来帮忙搬下西瓜!”
许千和拉着舒琴,往片场里走。
她们前脚刚走,郁楹就转身,没有犹豫地回去了。
剩下的女生左看右看,还是摇摇头,往郁楹的方向走去。
走廊外,银杏树长得浓密,枝叶铺成一大片绿,蝉鸣一阵接着一阵。
郁楹扯开头绳,长发软软铺在背后,接近脖子那块全是汗,有的还打了结。
等她用手指将它们梳直,指尖也沾湿了。
夏天实在太热了。
重扎好头发,她烦躁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