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睡,给我起来!”
后脑勺一记爆栗,砸得卢衍从梦里弹出来。
他睁开眼,看见玄衡宗掌门卢见微站在榻前,一袭灰袍,仙风道骨,却摆出一个极不入流的螳螂拳姿势。
“爹,”卢衍捂着后脑,声音尚带三分睡意,“弟子近日每想到妖祸频发,便忧心得夜不能寐,天未亮才勉强睡着。”
卢见微眼底的慈爱,稀薄如一层窗纸,随时要穿透:“既然心忧天下,正好,黑水岭妖祸积压已久,你去把它平了。”
这话比爆栗更管用,卢衍瞬间清醒。
他上辈子是资产评估专家,辗转盘了二十年不良资产,最后以猝死告终。前世临死前他躺在急救室里,做了人生中唯一一次清醒的复盘:给资本当了二十年的牛马,死前最后的人生走马灯,居然都是一沓沓尚未改完的尽调报告。
人这一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有甲方的修改意见,能穿透阴阳。
好不容易再重活一世,他拿到的是东陆仙门玄衡宗掌门独子的身份。后台硬,辈分高,天赋还好,最利于堂堂正正地躺平,心安理得地摆烂。
他很快看透此修仙界本质:灵脉是资本,秘境是地皮,宗门大比不过是大厂的末位淘汰,遗契地的配额分配权,本质上是整个东陆的美联储。
幼稚。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在这里不会再给任何人打工。
现在掌门亲爹让他去黑水岭平妖?
他诚恳道:“这等露脸的大事,自然该掌门您亲自去。您一剑劈下,大妖灰飞烟灭,岂不皆大欢喜?”
“蠢材,掌门不越界屠妖,我能一剑劈完,还站在这儿和你扯什么淡?”卢见微拂袖,竹舍门窗轰然大开,山风灌入,“少废话,要么去黑水岭,要么领了休书滚出师门,你挑一个。”
这可不妙,在师门躺平收租,是卢衍的命根。
“弟子愿为宗门肝脑涂地。”他毫不犹豫滑下床,双膝跪地,脸上表情一丝未变,“……但能不能先拨一笔差旅费?”
卢见微对这等没皮没脸的做派毫不意外。他抬手一拂,罡风提溜着卢衍扔了出去。顺着山道骨碌碌往下滚,掌门的声音从头顶悠悠飘来:“放心,为父给你安排了最能打的保镖。”
卢衍一路裹着泥灰顺着台阶往下滚,听到此句心态顿时平和。
石阶尽头,他终于刹住,脸贴在一蓬野草里。正考虑不如就地装死,头顶忽然落下一片寒意。
一道雪白剑光无声停在跟前。
来人立在山道上,衣袍无尘,黑发束得纹丝不乱,连袖口也寻不出半分灰星。眉眼清冷,身姿笔挺,就那么杵在秋日的薄光里,像玄衡宗摆出来撑场面的绝世名剑。
卢衍趴在泥地上,顺着那雪白的衣摆向上打量,职业病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悄然发作。
问剑峰首席沈奕,玄衡宗百年难得一见的剑道天才。考核第一,剑试第一,平日站在哪里,哪里便像摆了一件镇宗法器。传闻他晨起练剑,晚间修心,饭食清淡,作息规律,连佩剑擦拭都有固定时辰。
这类标的,往往账面数字极亮眼,但太干净,过于规矩,就会导致估值高,弹性差,上市即见顶,长持无意义。往往是他最不会碰的一类。
不过……他再看了一眼那张脸。
算了,漂亮的标的倒可以多研究研究。
“大师兄,掌门命我来助你。”白衣剑修垂眸,想伸手,目光扫过卢衍一身泥灰,手又规规矩矩地收回袖中,礼数相当周全,人却纹丝未动。
“沈师弟,那这趟便有劳了。你负责斩妖,我负责……”卢衍麻溜地从泥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衣袖,挤出一个职业假笑。
“师兄误会了。”沈奕打断他,语气端正,“掌门命我协助你平息妖祸。但我深知大师兄平日里……清修不易,进度稍缓。若以你现在的修为去黑水岭,无异于送死。作为师弟,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兄去送命。”
卢衍心下一沉,不祥之感涌上:“所以……?”
“我已向掌门请命。”沈奕握住剑柄,神情肃然,“下山之前,由我亲自督导师兄闭关。每日挥剑一万次,心法运转五十周天。问剑峰最擅速成,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师兄必有自保之力。”
“太麻烦了,我放弃。”卢衍毫不犹豫,转身就走,“你现在回去告诉我爹,就说我不配去黑水岭。”
“铮”的一声,剑气擦着卢衍的鞋尖劈下,石阶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逃避无用,大师兄。”沈奕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平静,“要么你打赢我,证明实力。要么,跟我回去练剑。”
卢衍收起职业笑容,慢慢道:“沈师弟,平日问剑峰的弟子也是这么被你堵得没退路的?”
沈奕的眉棱微动了一下,像在较真这个问题。“他们怕我?”
“是敬。”卢衍改口。
“有区别?”
“怕,显得你人缘不好,”卢衍在风里叹了口气,靴底漫不经心地碾过一叶枯草,“敬,听起来体面些。”
沈奕当真思索了片刻,卢衍趁这一瞬往侧边挪了半步。沈奕的剑也跟着偏了半寸。
很好,长得好看但不好骗。
正当两人僵持时,山下驿道的妖乱,恰似一场及时雨般出现。
一辆马车歪在泥洼里,车轮陷得颇深。几只青面獠牙的低阶妖物将其团团围住,车夫与数名村民跌坐道边瑟瑟发抖。车旁几名外门弟子结起护阵,护阵的光芒密密实实,将一口沉重的黑木箱笼罩其中。
村民哭喊,妖物嗥叫。
沈奕眉峰一凛,斩妖的本能已然出手。
“师弟且慢。”卢衍拦住他,语气悠然,“你先看那几位弟子的阵法,护的是什么?”
沈奕侧目,扫过全场。
护阵的光芒,一点也没落在那几个跌坐道边的村民身上。它只笼着那口黑木箱,密不透风。
“这叫买椟还珠,只保箱子,不护人。”卢衍凑到沈奕耳边,声如蚊蚋,“这个优先级有问题。”
他拿手指了指那箱角上一块暗红的火漆,正经门派运物资,按常理得走公家驿道,过正常的核验。这箱子上偏偏盖着黑市的特制漆印,卢衍最熟这种灰色地带的走私套路。
有人不按常理,一路直奔黑水岭,显然不是去送温暖。
卢衍拍了拍那口黑漆木箱,扯开嗓子讥讽道:“真是名门正派。放着遭难的百姓不护,倒像条野狗似的死守着这几口破箱子?怎么,这里面装了给黑水岭绝户的宝贝不成?”
押车弟子脸色大变,小妖们当场炸毛,扭头就去抢箱子。
沈奕这人话少,手却极快。只见他腕间一动,剑光寒芒精准掠过驿道。
锈刀断成两截,几只小妖的兵刃断成数截,被剑气推出老远。卢衍在旁看得啧啧称奇,这位师弟的剑法稳当,不急不躁,分毫不差。出鞘时像雪落,连泥中水花都只是轻轻一晃。
趁着那边乱成一锅粥,卢衍溜到黑木箱跟前,随手抄起半截断刃,将封条撬开。
果然没有丹药粮草,乱糟糟塞了满箱的公文文书,无非是些过场上的废纸。
可卢衍只在箱口扫了一眼,便轻飘飘地往下一探,从那堆厚重的官样文章里,利落地夹出了一本不起眼的薄册。
这封皮连个字号都没题,可落在卢衍眼里,却比什么都要命。
他太懂怎么在烂账里刨金子了。外头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是用来应付上面核查,唯独这一本,才是藏在裙底下的真流水。
卢衍翻开查看,回头对小妖们摆摆手:“别打了,人家正愁没借口强拆你们黑水岭呢。这废料往你们家灵脉一倒,看起来便是妖族污染所致。到时候,正道就能名正言顺来平你们,你们连要饭都没地方去。”
小妖们不识字,但“要饭都没地方去”这几个字,他们听得明明白白。
几只青皮小妖面面相觑,愤怒里生出几分恐惧,终于夹着尾巴,一哄而散,窜回了密林。押车弟子见事情败露,连那口箱子都顾不上带,仓皇逃去。村民们七嘴八舌地道谢,不多时也散了。
驿道上重归静寂,只余两人。
沈奕将清霜剑缓缓归鞘,目光在卢衍身上停驻片刻。
“妖物伤人在先,理应就地斩除。”他道,语气仍一板一眼,“师兄放走妖物,有失正邪。”
“它们伤着谁了?”
“我拦住了。”
“对,你拦住了。”卢衍低头,把那本账册收进袖中,头也不抬,“你拦住妖,我保留证据,村民活着,坏人跑了,箱子在这,妖怪还能回去抓内鬼。你告诉我,谁亏了?”
沈奕当场被这套强盗逻辑给绕进去了。
他仔细一盘,发现这结果确实比他直接杀妖要好。这下没法昧着良心说这买卖亏了,憋了半天,才硬邦邦地憋出一句:“……黑水岭或许另有隐情。”
还没等卢衍松口气,这位小师弟又把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戴了回去:“然而这改变不了师兄修为低下的事实。黑水岭水深,你现在的修为进去不过是白白送死,弄清隐情的概率也为零。练剑,一万次,我们现在开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沈奕自己都没发现。他实在觉得这位大师兄路子太野,用途邪门,这种危险分子,还是搁在眼皮底死死看住为妙。
卢衍早一溜烟往山下跑了,头也不回地嚷嚷:“保镖卷老板啦,我要换人!”
白衣剑修提剑追上去,不快不慢,像是早就算好了他的步频。
卢衍边跑边犯嘀咕:“这黑水岭水深,有个会剑的跟着……好像也不亏?”
这念头刚冒尖,就被他利索掐灭。
大意了。他立志要当个吃软饭的闲人,买卖必须都算得清清白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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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这碗软饭有点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