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从四面八方钻进她的毛孔，不知道是不是空调开的太低了。
借着窗户前一闪而过的机会于璐已经看清了那人的脸，是商店那个中年男人。于璐不知道他是怎样打探到这了，或许是超市老板，或许是烧烤店顾客，又或许是在巷口撞见的那个老太太，住在这条街的最里面，于璐还曾帮她设置过手机字号……
不管是谁，于璐已经对这里产生了强烈的抵触。那个企图擦着她身体而过的老头摇摇晃晃的身影这一刻重新出现，超市老板事不关己的状态尤在眼前。
怎么会有这么仿佛禁锢般的地方？她是误入的npc，是落入野兽巢穴的肥羊，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一有风吹草动满城皆知。
有那么一刻，于璐恨恨地想，他敢进来，我就砍死他，不管什么原因，哪怕下半辈子在狱中度过。
男人停在门口疑惑地嗯了一声，嘟嘟囔囔：“怎么打不开？”
于璐捏紧了刀把，竖到身前，随时要向前挥去。
“你在这干什么？”
突然一声带着怒意和威慑的声音从大门口传进于璐的耳朵，那声音不大，可她确确实实地听到了。
那个男人也听到了，他立刻放下手，讪讪地笑：“我……我找她有点事。”
边说着边摆摆手转身，“你来找她？应该不在……奇怪了，我明明看见……”
徐修林被他这副貌似熟络的语气恶心到了，阴沉着脸走进来，一把扯住男人的衣领，“滚。别让我在我家附近再看见你。”
男人脸上出现惧意，讨好地笑，肩膀紧紧缩着，步伐细碎踉跄地被拎出去，嘴上还在试图狡辩：“我自己走，我自己走！我没干坏事，我就想帮她个忙，小姑娘独自一人不容易……”
“滚！”这一声明显大了起来，中气十足，是于璐站在门口。
她几步跑到徐修林身旁，顺手拎起扫把，“我说了不用你多管闲事，你还跟来我家，谁用你帮忙？赶紧滚，再来我就报警！”
男人看见她的脸上因为动怒出现粉红，嘿嘿笑了一声，脚下开始磨蹭。
“嗷……”
徐修林直接一脚踹在他的后腰，男人太矮，使劲抬下腿能踩到他肩膀。痛呼声还没完全发出，就被徐修林一把捂住嘴，也不管男人来不来得及抬脚，径直拖着走出巷子。
于璐跟了几步，被一只手拦了一下：“你先进去。”
这里动静不大，可这座小渔村太安静了，家家户户又都有前后窗，于璐抬眼扫过，似乎有人头在窗前攒动。
人言能杀人。
今天的闹剧被村子里的特情中心加工过一遍散布出去，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我在门口等你。”
这句话读来很平常，可似乎又饱含深意。像是有什么殷切期待，又像是隐隐催促。徐修林好像听明白了，点了点头，满脸戾气地拖着人走。
于璐这才注意到，他向来白皙的脸上竟然一片通红，眼底也是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被火烧过，炽热又狂躁。
于璐不放心地又跟了几步，“小徐……”
“没事。”只得到一句像是敷衍像是安抚的答复。
于璐驻足，不安地等在大门口，时不时张望。几分钟的功夫，她脑中不自觉产生了很多种不好的猜测，不会就像自己想的那样，今天红湾多一具乱刀砍死的尸体吧？
甚至开始胡乱发散，那应该让她来，她解剖98分，大概能判定个轻伤。对，应该让她来。
好在徐修林很守信，大概真的只是扔到巷口就折回来了，只是整个人还紧绷着。
于璐赶紧跳下台阶，上前迎他，“没事吧？”
“没事吧，姐姐？”
二人异口同声，问完都沉默了一下。
于璐心底疑惑，被尾随的是她，怎么眼前这人好像更害怕？她率先摇了摇头，“没，你来的及时，他没进去。快进去，坐一会再走。”他一副开启了狂暴模式的样子，于璐可不敢放他走了。
空调开的比较高，于璐为了省电一般设置在26度。可也和外面三十多度的高温有明显的区别，一进门二人都清醒了不少。
于璐快步走向饮水机，想给徐修林接杯水，可走到跟前又想起，家里根本没有一滴水。
一切灾祸的源头都是因为这桶水。
于璐用力放下杯子，转而走向冰箱，里面应该有几听雪碧。
丝丝凉凉的雪碧拿在手里，于璐舒服地往身前抱了抱，又给自己也拿了一听。
徐修林从进门开始就维持着一个姿势，双臂支撑在膝盖上，整个身体前倾，有些长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喝这个吧，凉快。”于璐走近，放下一听雪碧，另一听用指甲翻开拉环。
刚要拉，就被徐修林伸手拿过去放在桌上，他依然没抬脸，可修长的食指精准无误地勾到拉环，“滋”的一声，拉环被单手拉开。
那听雪碧被放到于璐身前，顺手又拿走了另一听。于璐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刚要开口打趣几声缓和一下气氛，余光突然扫到地上的水渍。
屋里是水泥地，这里的房子几乎都是这样。原本灰黑色的水泥地落上了水十分明显，颜色愈加黑暗。那水是一滴一滴落下的，偶有重叠，集中在一小块区域。
于璐几乎神魂俱震。
这是被吓哭了？
她的笑容慢慢敛回去，默不作声地坐在沙发上，心底的诧异越来越压不住。
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徐修林“滋”的一声又打开一罐，借着仰头倒水的机会迅速抹了把眼泪。这次轮到于璐耷拉着脑袋坐着，丝毫不敢抬眼，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徐修林先打破沉默：“那个人脑子时好时坏，一直没娶上媳妇，你一定要离他远点。”
于璐这才抬起头，心情很沉重，“好。”
她其实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要在这里空耗，毕竟工作完全看不到盼头，生活极度不便利，现在连安全都不能保证。
于璐抿了一口雪碧，气泡在舌尖爆炸，但她无知无觉，双眼直愣愣地盯着茶几。
可是这份工作辞了她还能去干什么呢？这份工作找了足足半年，面了几十家公司，才顺利入职，而且属于业内一家大厂了，薪资其实还不错。
她有点舍不得。最重要的是，辞职之后她将失去所有收入，手上的钱花完就只能乖乖回家了。
二人安静的有些沉闷。
好在徐修林说完这一句，似乎也沉浸在一些伤心的事中，没有注意到。
这天下午，这对“姐弟”维持着同样的深沉姿势，认真地思考自己的人生，几次回顾当初的选择，可一无所获。因为，假如命运倒转，站在曾经的分岔路口，他们还是会选择与当时相同的路。
他们都无法拥有上帝视角。
哪怕是于璐，她在时间线上稍稍推过一段，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糟糕的事情，再审视自己拿着一沓简历走进招聘会的那个举动，哪怕不愿意承认，但心底深处依然坚定地告诉她，她不后悔。
或许这不算答案，这是她的解。
不知不觉，茶几上刺眼的光线已经变成柔和的金色。
门外传来电动三轮的发动声，是陈淑英回来了。
于璐直起腰，问徐修林：“陈姨回来了，出去看看？”
徐修林这才恍然，时间竟然消磨的这么快，他抬头看了于璐一眼：“走吧。”
一打开门，又热又湿空气扑倒人身上。
于璐摸了把胳膊，黏糊糊的，像被牛舔了一口。
陈淑英正纳闷家里怎么没有人，试探地叫了一声：“徐修林？”
被喊到的人从她身后大步过来，陈淑英来不及转身就被从身后搂住。
“哎呀哎呀干什么？热死了，别贴着老娘！”陈淑英舒展胳膊，想挣脱出来，却被死死抱住。她扭头看见于璐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母子，更是羞脑，直接伸手掐了儿子一把，“撒开！你抽什么风？”
于璐看着陈淑英，身材有些走样，但圆眼翘鼻，年轻时的风采或可窥见一二。也对，能生出徐修林这样外貌出众的儿子，大概也丑不到哪去。
她忽然有了些沉重的猜测，徐修林的反常也有了缘由。
待徐修林平复好心情，从陈淑英背后松开，于璐才沙哑着嗓子开口：“陈姨，下午有个人跑到我家里，小徐看我害怕就在那陪我。”
“什么？”陈淑英脸上血色尽失，方才羞赧不复。
她身形有些摇摇欲坠，于璐忽然觉得说这些有些残忍，胡乱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陈淑英冲上来拉住她的手，声音发抖：“知道是谁吗，不对，徐修林看见了吗？”
“方平那个傻子。”徐修林淡淡吐出句话。
男人年纪比他大得多，但在他口中没有丝毫忌惮的意思。
连陈淑英也松了口气，脸上嫌弃：“方平脑子不太好，不过他是个怂包，一家怂包，别怕他，小于。要是他再敢来，你就喊我，你这边有动静我立刻就能听见。”
房东阿姨的手细微颤抖，略带潮湿，但在这一刻给我于璐无限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