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向阳蹲在桥洞底下，听着头顶上雨水砸水泥的声音，像无数颗石子同时落下来，闷而密。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从里到外，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但他已经不觉得冷了。发着烧的身体像一团被水浸透的棉花，沉而钝，冷和热的界限早就模糊了。
他只是觉得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那种。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闭上眼睛就是噩梦，睁开眼睛就是天亮，中间那段时间像被什么东西嚼碎了又吐出来，只剩下满嘴的苦味。
今天下午，父亲把他的东西扔出了门外。
说是“东西”，其实也不过是几件旧衣服和一本翻烂了的课本。父亲把那些东西摔在地上，溅起一地的灰，然后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滚出去，别再回来了。”
向阳当时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嫌弃，只有一种不耐烦的冷漠，像在赶一只赖在院子里不走的野猫。弟弟站在父亲身后，抱着胳膊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没有笑出声，但比笑出声更让人难受。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向阳也没有说话。
他弯下腰，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塞进一个塑料袋里。动作很慢，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的日常事。他甚至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是灰的，快要下雨了。
他走出家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知道回头能看见什么。
母亲的眼睛里有愧疚，但愧疚救不了他。父亲的后脑勺对着他，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弟弟在他身后把门关上了，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掐断了。
向阳走了一个下午。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他沿着马路一直走，走过那些他熟悉又不熟悉的街道。有人从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像空气，像灰尘，像这个城市里多出来的那个零。
雨开始下的时候，他还没有找到可以躲的地方。
起初只是几滴，砸在鼻尖和手背上，凉凉的。后来就密了，急急地往下落，像有人在天上把一整盆水翻了过来。向阳拎着塑料袋跑了几步，跑到这座桥下。
桥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蜷在里面。
他坐下来，背靠着湿冷的水泥墙，把塑料袋抱在怀里。袋子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半，但他还是抱着，像是抱着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雨水从桥沿淌下来，在他面前汇成一小股水流，带着泥沙和枯叶往下水道口流去。向阳盯着那水流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
不对，他想了一件事。
他想，等雨停了就去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不需要再犹豫、再挣扎的决定。他不用去想明天怎么办，不用去想今晚睡在哪里，不用去想父亲的冷漠、母亲的眼泪、弟弟的眼神。什么都不用想了。
雨一停，就结束。
他在等雨停。
向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烧得太厉害了，也许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终于启动了，他的意识慢慢模糊了，像一块被水泡烂的纸，一点一点散开。
他做了很多梦。
梦见母亲站在厨房里抹眼泪，梦见父亲把碗摔在地上，梦见弟弟指着他喊“你滚”。梦见小时候，那时候母亲还会笑，会在他摔跤的时候跑过来扶他，会在他发烧的时候整夜守在他床边。
后来那些笑脸就不见了。
不是一下子不见的，是一点一点消失的。像一张泡在水里的照片，颜色先褪，然后轮廓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灰白色的影子，什么都看不清了。
向阳在梦里哭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鬓角里，凉凉的。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梦里的声音，是真实的声音。在雨声和水声里，那个声音很轻，但他还是听见了。
脚步声。
向阳猛地睁开眼睛。
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那人弯着腰，低着头，正在看他。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裤腿湿了一半，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向阳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抵住水泥墙。
那人没动，只是看着他。
雨还在下，从桥沿上淌下来，隔在两人中间像一道帘子。
过了几秒——也许更久——那人开口了。
“你还好吗？”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不是那种刻意温柔的语气，就是很普通的问了一句，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向阳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还好吗？不好。很不好。但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不想被任何人看见。他想让这个人走开，快点走开，像所有其他路过的人一样，看一眼就走。
但那个人没有走。
他蹲下来了。
蹲下来之后，向阳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也许二十出头，皮肤有点黑，眼睛很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冷淡，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应对但又不打算走开的茫然。
他看了一眼向阳身上的湿衣服，看了一眼向阳怀里的塑料袋，又看了一眼向阳的脸。
然后他把手里的伞放下了。
伞是黑色的，旧旧的，伞柄上缠着胶布。他把伞靠在向阳旁边的墙上，伞尖朝下，雨水顺着伞面淌下来。
他又把外套脱了。
动作很慢，像是怕吓到谁。外套也是黑色的，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他把外套展开，俯身披在向阳身上。
外套是暖的。
带着那个人的体温。
向阳愣住了。
他想说谢谢，想说不用的，想说你是谁你为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个人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走吧，我家有热水。”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向阳一眼。没有催促，没有催促的表情，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向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决定。他抱着那件外套，拎着塑料袋，站起来，跟了上去。
雨还在下。
那把伞他没撑，拿在手里。外套披在肩上，沉沉的，带着那个陌生人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味。
向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
也许是因为那把伞。
也许是因为那件外套。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说的那句话——“我家有热水。”
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从来没有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那个人是做什么的，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坏人。但他还是跟了上去。
因为那个人是第一个停下来看他的人。
向阳走在雨里，前面的那个人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但没有把他甩开。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他还在跟着，然后继续走。
雨砸在他脸上，凉凉的。
但他的胸口是暖的。
那件外套的暖意还没有散去，贴着他的皮肤，像一个小小的火炉。
向阳想，也许不是现在。
也许雨停了之后再说。
他走在雨里，走在那个陌生人的后面，走向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雨还在下，但他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