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相遇的意义

盛夏的风裹挟着滚烫的热浪,蛮横地撞进南中高二(一)班敞开的窗户里。

七月末的补课季,是整个盛夏最煎熬的日子。没有清晨微凉的风,没有傍晚温柔的晚霞,从日出到日落,天地间只剩下白炽的日光、粘稠闷热的空气,还有铺天盖地、永不停歇的蝉鸣。

聒噪的蝉声死死缠在教学楼的每一寸角落,穿透厚重的玻璃窗,钻进人的耳膜里,嗡嗡作响,无休无止。像是一场盛大又残忍的倒计时,把少年人隐秘的心事、不敢言说的爱意、藏在眼底的卑微与期许,全都裹挟其中,一遍遍碾压,无处可逃。

宋昕冉撑着下巴,安静地坐在靠窗的第三排。

她的侧脸落在正午刺眼的阳光里,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发丝被窗外吹进来的热风撩得轻轻晃动,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沾着细微的薄汗,安静又单薄,像一株在盛夏烈日里默默蜷缩、努力存活的野草。

讲台上,数学老师单调枯燥的讲课声混着窗外连绵的蝉鸣,交织成一张沉闷的网,笼罩着整间教室。班里大半的同学都昏昏欲睡,笔尖停顿在习题册上,耳边只剩无休止的聒噪,让人心头烦躁,压抑得喘不过气。

唯独宋昕冉,眼神没有落在黑板密密麻麻的公式上。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越过课桌的缝隙,轻轻落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那个身影上,安静、执拗,又带着旁人看不懂的、小心翼翼的卑微。

江砚辞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是整个教室最偏僻、最阴凉的角落,也是全校无人敢轻易招惹的位置。

少年单手搭在窗沿,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随意屈起,轻轻敲打着冰凉的玻璃,动作散漫又慵懒。他微微侧着头,视线落在窗外滚烫的蓝天里,眉眼清冷,下颌线条锋利利落,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与淡漠。

阳光偏爱他,尽数落在他挺拔的脊背、蓬松的黑发上,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明明是最热烈滚烫的盛夏,可他周身的气质,却冷得像深冬未曾消融的霜雪,淡漠、寡言,永远游离在人群之外。

他从来不会认真听课。

从高一到现在,整整一年时光,宋昕冉偷偷观察了他整整一年。

他永远是这样,上课走神,发呆看窗外,要么低头戴着耳机听歌,要么随意翻着无关的杂志,对课堂上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可即便如此,他的成绩永远稳居年级前列,是老师嘴上最无奈、却最舍不得批评的天才,是全校女生偷偷心动、却最不敢亵渎的白月光。

遥远、清冷,高不可攀。

这是所有人对江砚辞的定义。

唯独宋昕冉知道,他不是天生冷漠。

他只是把所有的温柔,都收起来了,给了别人。

教室里的蝉鸣还在继续,嘈杂得令人心慌。宋昕冉的视线凝在他单薄挺直的背影上,眼底翻涌着经年累月的酸涩与隐忍,像泡在温水里的柠檬,一遍遍发酵,苦意浸透骨血,却连一丝酸甜都不敢外露。

一年,三百多个日夜。

她的青春好像只剩下一件事——偷偷看着江砚辞。

她记得他所有的小习惯。

记得他夏天永远穿干净的白色短袖,袖口会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

记得他不喜欢太甜的东西,桌上永远只放无糖的冰水。

记得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轻轻皱眉,指尖反复摩挲笔杆,眼神沉得像化不开的夜色。

记得他下课从不扎堆喧闹,要么趴在桌上小憩,要么望着窗外发呆,安静得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她记得他的一切,可他,从来记不住她。

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未必有半点印象。

数学老师的粉笔重重敲在黑板上,清脆的声响骤然拉回全班人的思绪,昏沉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几分。

“最后一道压轴题,找同学上来解。”

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掠过一张张躲闪困倦的脸,最后毫无悬念地定格在最后一排。

“江砚辞,上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班里响起细碎又克制的抽气声,带着隐晦的期待。

所有人都知道,无论多难的题,只要江砚辞出手,便是秒解。

窗边的少年终于缓缓回神。

他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漆黑的眼眸淡漠无波,没有一丝被打断思绪的不耐,也没有半分做题的拘谨。骨节修长的手拿起桌角的黑色水笔,随意起身。

身高腿长的少年穿过狭窄的过道,白色短袖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带着清冽干净的少年气息,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宋昕冉的心跳骤然失控。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一步,两步,直到他站在讲台上,背光而立。

盛夏刺眼的阳光落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极致耀眼,他垂眸看向黑板上密密麻麻的题干,长睫微垂,鸦羽般浓密,侧脸冷□□致,美得极具攻击性,又疏离得让人不敢靠近。

不过半分钟。

他提笔,落笔行云流水,公式步骤整齐利落,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毫错误。

全班寂静无声。

连聒噪的蝉鸣都仿佛短暂停歇。

宋昕冉仰着头,静静看着台上的他,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痴迷与荒芜。

她真的好喜欢他。

喜欢了整整一整个年少盛夏。

从高一那个雨后黄昏开始,从他温柔低声念出她名字的那一刻开始,这份喜欢就落地生根,疯狂蔓延,缠绕了她整整一年的光阴,成为她青春里唯一的执念,也是唯一的劫难。

可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是单箭头。

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个人的辗转反侧,一个人的求而不得。

很快,江砚辞写完最后一步,利落收笔。

他将水笔轻轻放在讲台上,动作随意自然,没有丝毫炫耀,从头到尾神情淡漠,仿佛解开这道全班无人能破的难题,不过是举手之劳。

老师看着工整完美的解题步骤,满意地点头:“非常好,步骤零失误,回去吧。”

少年颔首,不言不语,转身下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宋昕冉清晰看见,他的目光越过全班几十个人,精准落在了靠窗第二排的位置。

那个位置,坐着许知意。

许知意,年级文艺委员,漂亮、温柔、开朗,家世优越,性格明媚,是所有人眼里唯一配得上江砚辞的人。

也是江砚辞唯一特殊对待的人。

宋昕冉的心,骤然狠狠一沉。

像是被滚烫的盛夏日光狠狠灼烧了一下,又瞬间坠入冰窖,冷热交织的刺痛密密麻麻爬满四肢百骸,窒息感席卷而来。

她看着江砚辞走下讲台的脚步微微放缓,看着他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难得染上一丝极淡的柔和。

那是宋昕冉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是她偷窥了一年、期盼了一年、卑微渴望了整整一年,却从未沾染过半分的温柔。

她看见他路过自己座位的时候,目不斜视。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的衣角甚至擦过了她的桌沿,带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是她无数次偷偷贪恋的味道。

可他连余光,都吝啬分给她一秒。

完完全全的无视,彻彻底底的陌生。

可下一瞬,他走到许知意桌前,却微微停步。

少年清冷的嗓音压低了几分,褪去了所有的疏离冰冷,带着旁人难以察觉的轻声叮嘱:“刚才那步辅助线你没看懂?下课我讲给你听。”

温柔、耐心、迁就。

字字句句,都像细小的针,狠狠扎进宋昕冉的心脏里。

密密麻麻,字字诛心。

许知意瞬间弯起眉眼,笑得明媚耀眼,像盛夏最灿烂的阳光:“好呀,谢谢砚辞!我刚刚真的卡住了!”

少女的声音清甜软糯,带着独有的娇俏与亲近。

江砚辞看着她笑,眼底的温度又软了几分,甚至极淡地勾了下唇角,露出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那是全班所有人,包括老师,都从未见过的笑容。

清冷冰雪消融,万里天光温柔。

原来他不是生性凉薄。

他只是,温柔从不给谁都施舍。

他的冷漠,是给全世界的。

他的温柔,唯独只给许知意一个人。

坐在不远处的宋昕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得清清楚楚,分毫不落。

喉咙瞬间酸涩得发紧,鼻尖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意,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她连忙低下头,死死盯着桌面上空白的习题册,用力咬住下唇,把所有快要涌上来的酸涩与委屈,全部硬生生咽回去。

不能哭。

宋昕冉告诉自己。

早就习惯了的,不是吗?

从高一那年起,她就清清楚楚知道,江砚辞心里的人从来不是她。

那场雨后的温柔,那场轻声的道谢,那场温柔念出的她的名字,不过是少年一时的善意,是转瞬即逝的插曲,是她自作多情、无限放大的错觉。

是她自己,抱着那一点点短暂的温柔,沉溺了整整一年,不肯醒来。

窗外的蝉鸣再次汹涌响起,比刚才更加聒噪刺耳,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像是在无情嘲讽她可笑又卑微的执念。

滚烫的热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吹得她眼底的潮湿几乎要藏不住。

她的手指轻轻攥紧了笔杆,指节微微泛白。

一年来,她做过无数徒劳无用的事。

她每天提前半小时到校,只为在他桌洞悄悄塞进一瓶常温的无糖矿泉水,从不敢留名,从不敢让他发现。

她熬夜整理厚厚的错题本,抄下所有最难的题型,一遍遍揣摩他的解题思路,只是想离他的世界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记得许知意所有的喜好,因为知道江砚辞会迁就她,所以她连带着小心翼翼避开所有许知意不喜欢的东西,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惹得他分毫不悦。

她无数次在放学路上跟在他身后,隔着远远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从日暮黄昏走到夜色渐深,不敢靠近,不敢出声,只敢默默陪伴。

她把整个青春最纯粹、最热烈、最干净的爱意,全部给了江砚辞。

卑微、沉默、小心翼翼,毫无保留。

可最后,什么都换不来。

连他的一次侧目,一次记住,都奢侈得遥不可及。

身后传来轻微的桌椅挪动声,江砚辞已经走回了最后一排的座位。

宋昕冉余光轻轻扫过,看见他低头,微微侧身,隔着过道,耐心地给许知意讲解题目。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柔缱绻,是她从未听过的语调。

阳光落在他侧脸,柔和了他锋利的轮廓,那双常年清冷淡漠的眼眸里,盛满了独属于许知意的耐心与温柔。

周围偶尔有同学悄悄侧目,小声打趣,语气带着心知肚明的唏嘘。

“他俩也太配了吧。”

“全校谁不知道江砚辞只宠许知意啊。”

“真青梅竹马,天生一对。”

细碎的议论声轻飘飘落在耳边,每一句都精准踩在宋昕冉最疼的地方。

天生一对。

多么刺眼的四个字。

生生隔开了她所有不为人知的暗恋,碾碎了她所有隐秘的期许。

她就像一个多余的旁观者,固执地站在他们的世界之外,看着他们郎才女貌,温柔缱绻,看着她的满腔爱意,从头到尾,只是一场独角戏。

课桌上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长,单薄又孤单。

宋昕冉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

蝉鸣依旧聒噪,盛夏依旧滚烫。

可她心里的那片盛夏,早已慢慢荒芜,寸草不生。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雨后黄昏。

也是这样的盛夏,也是这样微凉的晚风。

他手肘带伤,眉眼温柔,轻声念她的名字。

那时的她天真以为,他们之间或许有千万种可能。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

有些相遇,只是惊鸿一瞥的善意。

有些温柔,只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有些人,从初见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属于你。

江砚辞于她,是盛夏最盛大的心动,也是青春最彻骨的荒芜。

是她穷尽整个年少,都爱而不得的遗憾。

不知过了多久,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划破沉闷的空气。

短暂的十分钟课间,班里瞬间热闹起来,喧闹声、谈笑声、桌椅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冲淡了课堂的压抑。

许知意笑着和江砚辞说了句什么,轻快地起身走出教室。

瞬间,最后一排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安静。

江砚辞收回所有温柔的神色,重新变回那个淡漠疏离、生人勿近的少年。

他单手撑着侧脸,望向窗外,眼神空洞,没了刚才半分柔和。

仿佛刚才那个温柔耐心、轻声叮嘱的少年,从来没有存在过。

宋昕冉看着他骤然变冷的眉眼,心口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原来温柔真的有专属限定。

唯独不是她。

她鼓起积攒了许久的勇气,指尖微微发颤,从桌肚里拿出一个小心翼翼揣了一上午的奶白色信封。

信封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图案,里面是她写了无数个夜晚的信。

一字一句,斟酌反复,写尽了她一年来隐秘的心事,写尽了她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

她本来想,再等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悄悄给他。

哪怕得不到回应,哪怕依旧被无视,至少,让他知道,曾经有一个女孩,在最热烈的年少里,认认真真、卑微赤诚地喜欢了他一整年。

可此刻看着他方才对别人温柔殆尽的模样,所有的勇气,瞬间土崩瓦解。

酸涩堵满胸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看着指尖洁白的信封,眼眶微微泛红。

没用的。

她早就知道的。

就算送出去,也只会被他随手搁置,甚至丢弃。

在他的世界里,从来不需要宋昕冉的喜欢。

他的温柔、耐心、偏爱,全部尽数予许知意,分毫不会分给旁人。

更不会分给普通、平凡、渺小,从来入不了他眼的宋昕冉。

窗外的蝉鸣还在无休止地叫嚣,热浪一遍遍席卷整间教室。

宋昕冉慢慢低下头,将那封写满爱意的信,轻轻塞进了课本最深处的夹层。

藏得严严实实,如同她从未敢示人的心绪。

就这样吧。

她轻声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让这场盛大而卑微的暗恋,随着这个无休止的盛夏蝉鸣,永远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永远,无人知晓。

永远,无人问津。

阳光热烈,蝉鸣不止。

她的暗恋,寂然无声,潦草荒芜。

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的盛夏。

课间的喧闹还在耳边此起彼伏,三五成群的同学凑在一起聊着八卦,吐槽着补课的煎熬,规划着为数不多的假期。燥热的空气里混杂着粉笔灰的味道、风扇转动裹挟的热风味道,还有少年身上清浅干净的皂角香,那缕香气隔着几排课桌遥遥飘来,精准缠绕住宋昕冉所有的呼吸。

她死死垂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课本夹层里信封的边角。

纸质粗糙,被她反复摩挲得微微起皱,就像她这一年摇摇欲坠、不堪一击的心事。

信封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熬过无数个深夜,一笔一画写出来的。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细碎又琐碎的日常,是她偷偷跟在他身后的每一个黄昏,是她悄悄为他整理的每一份笔记,是她藏在心底,从未敢吐露分毫的心动。

她曾经天真的以为,真诚可以抵过距离,执念可以换来偏爱。

可现实一次次告诉她,感情从来都不是等价交换。

你拼尽全力的奔赴,在不爱的人眼里,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视线无意识又飘向最后一排。

江砚辞单手支着下颌,侧脸冷白无瑕,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他戴着单边耳机,视线放空落在窗外郁郁葱葱的香樟树上,周身隔绝了周遭所有的喧闹与烟火气。

有人闹、有人笑、有人吵,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永远这样,清冷孤傲,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唯独许知意,是唯一能闯入他世界的例外。

没等宋昕冉收回目光,教室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许知意手里拿着两支冰镇汽水,眉眼弯弯,踏着热浪径直走向最后一排,熟稔得仿佛这里本就是她的专属位置。

她自然地把手里的一瓶无糖冰汽水放在江砚辞桌前,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桌面,声音软糯清甜:“刚去小卖部抢的,最后两瓶冰的,特意给你拿的无糖的,知道你不爱甜的。”

江砚辞闻声抬眼。

方才沉寂冰冷的眼底,瞬间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那抹温柔浅淡,却足够刺眼。

他摘下耳机,随意放在桌角,低声道:“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呀。”许知意笑着拉过旁边空着的座位,侧身坐在他桌前,单手撑着脸颊,絮絮叨叨地说着刚才去走廊看到的趣事,叽叽喳喳,鲜活明媚。

江砚辞没有半点不耐,微微侧耳听着,偶尔应声,清冷的嗓音放得极柔。

阳光穿过香樟枝叶的缝隙,碎碎点点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郎才女貌,般配得无可挑剔,连周遭聒噪的蝉鸣,都仿佛成了衬托他们温柔的背景音。

周围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眼底带着早已习以为常的唏嘘。

“真的太甜了,他俩从小一起长大,谁都拆不开。”

“我赌毕业肯定在一起,江砚辞眼里从来只有许知意。”

“别的女生靠近他半分都会被冷脸怼回来,也就许知意能随便黏着他。”

一句句低语钻进宋昕冉的耳朵,像细密的针,反反复复扎在她柔软的心脏上,疼得她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带着酸涩的滞涩。

她死死攥住衣角,指腹掐进掌心,硬生生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般配。

全世界都知道江砚辞偏爱许知意。

只有她,自欺欺人地沉溺在一年前那场短暂的温柔里,不肯清醒。

宋昕冉忽然想起高一深秋的那场运动会。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操场上人声鼎沸,呐喊声震天。八百米长跑项目,体质孱弱的她被逼无奈报了名,跑到后半程的时候体力透支,双腿发软,呼吸剧痛,最后重重摔落在塑胶跑道上。

膝盖擦破了皮,鲜血混着灰尘渗出来,火辣辣的疼。

周围的喧闹瞬间安静,无数道目光落在狼狈摔倒的她身上,嘲讽的、看热闹的、漠然的,密密麻麻,压得她抬不起头。

她蜷缩在地上,忍着剧痛想要撑着地面站起来,却一次次脱力跌倒,窘迫又难堪,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那时候,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她下意识在人群里寻找江砚辞。

她以为,哪怕只是出于陌生人的善意,他也会稍微驻足。

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没事,都能让她狼狈的窘迫少一点。

可她找遍了整个操场,最后在看台的最高处看见了他。

秋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身姿清冷挺拔。

他站在人群之外,目光温柔地落在不远处正在跳远区热身的许知意身上,眼神专注又温柔,眼底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笑意。

他看见了她的摔倒,看见了她的狼狈,看见了她泛红的眼眶。

可他无动于衷。

他的温柔、目光、注意力,从头到尾,全部都给了另一个人。

那一刻,秋风很冷,膝盖很疼,可最疼的,是她骤然凉透的心脏。

原来在他眼里,她的窘迫、她的疼痛、她的难堪,都抵不过许知意半分的笑语嫣然。

从那天起,她就该醒的。

可她偏不。

她抱着一丝可笑的侥幸,固执地坚持,固执地暗恋,固执地让自己在这场没有结果的爱意里,反复沉沦,反复受伤。

思绪翻涌间,一阵温热的风从窗外灌入,吹乱了宋昕冉额前的碎发,也吹红了她的眼眶。

她微微偏头,看向窗外成片的香樟树。

盛夏的香樟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遮天蔽日,郁郁葱葱。蝉就藏在浓密的枝叶里,不知疲倦地嘶鸣,从清晨到日暮,生生不息,如同她绵延不绝、毫无尽头的爱意与心酸。

她忽然想起自己日记本里写过的一句话:

我见过盛夏最烈的风,最艳的光,最聒噪的蝉鸣,也见过我这辈子最遥不可及的人。

江砚辞就是她的可望,永远不可即。

课间十分钟转瞬即逝,预备铃声尖锐响起,再次将喧闹的教室拉回沉静。

许知意依依不舍地起身,抬手自然地揉了揉江砚辞的头发,语气娇嗔:“上课啦,下课再给你讲好玩的事。”

江砚辞没有躲开她亲昵的动作,只是轻轻颔首,眼底温柔未散。

这个亲昵的、自然的、旁人无法僭越的动作,再次狠狠刺痛了宋昕冉的双眼。

他们之间的亲密,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旁人天生的局外人。

而她,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许知意转身回座位时,刚好路过宋昕冉的课桌。

她不经意间瞥了宋昕冉一眼,目光清淡,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打量,没有恶意,却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那是被偏爱长大的女孩子独有的明媚从容,是宋昕冉这辈子都无法拥有的坦荡。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昕冉慌乱低下头,像个偷藏心事的小偷,狼狈又怯懦。

她自卑到极致。

自卑自己的平凡,自卑自己的普通,自卑自己满腔的爱意,在他们完美的羁绊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许知意只是淡淡扫过她,便收回目光,步履轻快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仿佛她只是路边一株不起眼的野草,不值得停留半分目光。

也是。

在耀眼明媚的许知意面前,她宋昕冉,黯淡无光,平庸至极。

第二节课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喜欢随机点名背书,枯燥的课文背诵让全班人心惶惶,个个低头屏息,生怕被点名。

“宋昕冉。”

突兀的名字响起,让宋昕冉猛地回神。

她慌忙站起身,大脑一片空白,方才满脑子的酸涩心事搅乱了她所有思绪,整篇课文的内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僵在原地,指尖颤抖,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地攥紧课本,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全班寂静两秒,随即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与低低的嗤笑声。

难堪瞬间席卷了她。

她死死咬着下唇,指尖泛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课前不预习,上课走神,背书都不会?”老师的声音带着不满,“站着反省,什么时候背会什么时候坐下。”

“嗯……”宋昕冉低声应着,声音细若蚊蚋,酸涩委屈堵满心口。

她就这样孤零零地站在座位旁,背脊绷得笔直,却卑微得近乎蜷缩。

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戏谑的、看热闹的、漠然的,密密麻麻。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唯独控制不住自己的余光,再次飘向最后一排。

她下意识地看向江砚辞。

她甚至荒唐地、卑微地期盼着,他能看她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漠然的一瞥,都能稍微抚平她此刻的难堪。

可没有。

自始至终,江砚辞都未曾抬过头。

他低头翻着英语课本,指尖随意划过书页,漫不经心,淡漠疏离。仿佛班里发生的一切,所有人的窘迫与难堪,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不在乎她会不会背书,不在乎她是不是被老师批评,不在乎她此刻浑身的狼狈与难堪。

他的世界,从来就没有宋昕冉这三个字的一席之地。

哪怕他们同班两年,哪怕她偷看了他两年,哪怕她爱了他整整两年的盛夏。

心脏像是被滚烫的热浪狠狠揉碎,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原来所有的自作多情,真的只是一场独角戏。

她站了整整一节课。

四十分钟,漫长又煎熬。

蝉鸣依旧聒噪,热风不停翻涌,教室里的读书声、老师的讲课声、细碎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变成最残忍的背景音。

她站得双腿发麻,浑身僵硬,眼底的湿意反反复复压抑,又反反复复翻涌。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老师淡淡开口:“下次好好预习,坐下吧。”

宋昕冉缓缓落座,双腿酸软得几乎撑不住身体,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黏着薄薄的校服布料,闷热又难受。

同桌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小声安慰:“没事啦,就是一次背书而已,没人会记得的。”

没人会记得。

是啊,没人会记得。

除了她自己。

没人会记得她站在全班面前的窘迫,没人会记得她满心的酸涩,没人会记得她偷偷期盼的那一眼落空的绝望。

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瞬就会被新的热闹覆盖。

唯独她,会把这些细碎的、卑微的、疼痛的瞬间,一一珍藏,一一咀嚼,一一内耗无数个日夜。

课间,班里几个女生围聚在过道,小声讨论着周末的生日聚会。

“知意周末生日,砚辞肯定会去的吧?”

“那必须的啊,每年许知意生日,江砚辞都是第一个到场的,礼物从来都是最用心的。”

“羡慕死这种双向奔赴的青梅竹马了,一辈子的偏爱。”

双向奔赴。

这四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劈开了宋昕冉最后一点侥幸。

她的单向奔赴,一文不值。

宋昕冉慢慢趴在桌面上,将整张脸埋进微凉的臂弯里。

密闭的黑暗里,她终于敢卸下所有伪装,任由酸涩与委屈肆意翻涌。

她想起去年许知意的生日。

那天放学,她看着江砚辞提着精致的礼盒,等在学校门口,晚风温柔,少年眉眼温柔,耐心等着赴约的许知意。

而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他随口提过一次的小众书签,藏在书包里,最后终究不敢送出,带回了家,尘封在抽屉最深处。

她连给他送礼物的资格,都没有。

连祝福,都显得多余。

窗外的蝉鸣依旧无休无止,像是在一遍遍提醒她这场暗恋的荒唐与徒劳。

盛夏太长,热浪太烫,心动太满,结局太荒。

她忽然懂了。

有些爱意,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有些喜欢,从初见开始,就注定遗憾。

有些人,你穷尽青春去仰望,也终究遥不可及。

江砚辞是盛夏的光,是全校的月亮,是许知意的专属温柔。

唯独不是她的救赎。

只会是她,一辈子的劫难。

她再次伸手,轻轻触碰课本夹层里的白色信封。

薄薄一张纸,承载了她整整一年的心动与卑微。

良久,她缓缓抬手,指尖用力,将信封一点点对折,再对折,狠狠压平。

就像压下自己所有不甘的心动,所有偏执的执念,所有荒唐的期许。

算了吧。

真的算了吧。

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这场盛大又狼狈的独角戏,就让它止步在这个滚烫聒噪的盛夏。

蝉鸣不息,爱意落幕。

从此,她不再偷看他。

不再为他心动。

不再为他卑微。

哪怕心底千疮百孔,哪怕执念深入骨髓,她也要逼着自己放下。

放过他,也放过狼狈不堪的自己。

窗外日光灼灼,香樟摇曳,蝉鸣震耳。

宋昕冉闭紧双眼,在心底,无声地和她整个青春最盛大、最卑微、最徒劳的喜欢,郑重告别。

这场始于盛夏蝉鸣的心动,终究,止于盛夏蝉鸣。

午后的热浪愈发汹涌,老旧的吊扇在天花板上缓慢转动,发出吱呀的轻响,吹不散教室里淤积的沉闷燥热。宋昕冉埋在臂弯里的脸颊微凉,眼底的湿意早已被她硬生生逼退,只余下一片荒芜干涩的空落,像被秋风扫尽枝叶的枯树,再也撑不起半分热烈的期许。

她安静趴了很久,久到周遭细碎的喧闹声慢慢淡去,久到心底翻涌的酸涩彻底沉淀,只剩下沉甸甸的麻木,沉沉压在胸口。

原来喜欢一个人太久,连难过都会变得疲惫。

曾经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偷偷心动的瞬间,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此刻尽数变成细碎的刀刃,密密麻麻割着她的五脏六腑。不痛得撕心裂肺,却绵长琐碎,日复一日,无休无止。

她缓缓抬起头,眼底已然恢复平静,温顺又淡漠,仿佛刚才那场汹涌的情绪翻涌从未出现过。

视线下意识放空,掠过窗外成片的香樟绿海,刻意避开了最后一排的方向。

她说到做到。

从这一刻起,不偷看,不期待,不偏执。

可人心从来最不由己。

不过短短几秒,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扫过那个熟悉的角落。

江砚辞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单手撑窗,侧脸清冷寡淡。许知意不知何时又折了回去,正弯腰和他说着悄悄话,指尖轻轻点着他的习题册,姿态亲昵自然。

少年微微偏头聆听,眉眼松弛,是独属于许知意的、旁人永远无法窥探的温柔。

那一幕美好圆满,像一幅精致完美的画,偏偏每一笔,都在反衬她的多余与格格不入。

宋昕冉轻轻吸了一口滚烫的空气,喉咙干涩发疼。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在日记本里写过,希望夏天慢一点走,希望江砚辞能回头看她一眼。

现在想来,何其天真可笑。

盛夏从不会为谁停留,而心有所属的人,更不会为无关的路人回头。

放学铃声最终姗姗响起,划破闷热的午后。

同学们收拾书本的哗啦声、说笑打闹的声音瞬间填满整间教室,所有人都奔赴着短暂的自由,唯有宋昕冉动作缓慢,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面。

她把那封褶皱的告白信从课本夹层取出,没有多看一眼,轻轻塞进了书包最底层的暗袋。

不必送出,不必告别,不必让他知晓。

有些心事,适合烂在心底,随着盛夏落幕,永远封存。

人群陆续离开,教室渐渐空旷。

江砚辞背着黑色双肩包,陪着身侧的许知意并肩走出教室,两人低声说笑,身影挨得极近,阳光将他们的影子交叠相融,密不可分。

宋昕冉站在空荡荡的课桌前,静静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走廊的风扑面而来,带着盛夏最后的燥热,吹得她校服衣角轻轻翻飞。

耳边的蝉鸣依旧喧嚣,岁岁不息,热烈如初。

只是从今往后,这漫天蝉鸣,再也与心动无关。

它只会年年岁岁,重复见证她无疾而终的年少欢喜,见证这场盛大、卑微、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的暗恋,悄无声息,彻底落幕。

盛夏依旧漫长,可宋昕冉的青春心动,永远停在了这个聒噪又荒芜的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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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蝉鸣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