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以后,陈淼在医务室中醒来,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和旁边陌生的医生,她花三秒钟推测了自己的处境和刚才发生的事情。她问校医:“我是中暑了吗?”
“你穿的太多了,太阳这么毒,你中暑了,而且你很明显营养不良,得多吃点肉,多喝点奶,高中生要多用脑,所以更得多补补,回去跟你家长说啊,好好给你补一补。这是给你倒的水,多喝点水。你们教官说你上午放假了,下午再去就行。”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陈淼把水杯里的水一饮而尽。留在医务室观察15分钟无恙后,陈淼回到了寝室。
她拿出枕头下面的手机,看着妈妈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拨出去。今天的事情要不要告诉她呢?但告诉她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可是不告诉她又能告诉谁呢?陈淼的手一直放在绿色的拨号按钮上,轻轻摩挲。经过漫长的心理斗争,陈淼没有拨通那个电话,而是将手机放回枕头底下。
在姥姥去世后的漫长岁月里,在她来到这个新家后的十年时光中,陈淼学会的最重要的知识就是减少期待。如果她不期待爱,就不会因为不被爱而受到伤害;如果她不奢望收到关心,就不会因为被冷漠而感到失落。
陈淼坐在凳子上,默默打开日记本。写下:2016年8月26日,晴。幸好我没有拨通,如果我没有打这个电话,我会是一个报喜不报忧的懂事好孩子,是一个足够强大到可以独自消化情绪的优秀学生。如果我打通了,我不会得到关心,只会得到令人雪上加霜的指责:“为什么在学校不好好吃饭?我哪有时间管你的事儿?别给家里添乱。”我的父母很忙,他们把心都牵挂在了生计和哥哥的未来上,没有一分多余的爱能分给我。
我知道,关心是无用的,情绪价值是虚无的,我一个人完全可以好好生活。
今天和孤独的博弈里,又是我赢了。
望着窗外的烈日,陈淼陷入沉思,下午要穿什么重返操场呢?她仔细扒拉着衣柜里屈指可数的衣服,是那件胸前贴着亮片粉兔子的短袖?还是洗到褪色的初中校服?没有一件符合她如今的身份。
从村里到镇上上初中的时候,陈淼穿着从大河边上捡回来的邻居丢掉的衣服,那些或破洞或打补丁或洗不出来颜色的破烂衣衫,成为她懵懂青春的第一道伤痕。对周围环境的无所适从和对旁人眼光的察言观色,构成了她青春的底色。慢慢的她明白,人们都会通过贴标签来抱团取暖获得认同感,而在人群中最异样最扎眼的存在,往往会成为所有人探讨与攻击的对象。整个初中,她由于怯懦、贫穷和与众不同,无法融入班级的任何一个小团体,直到毕业,她和班级的绝大部分同学仍然没有说过一句话。以破旧的衣服和潦草的发型为引线,她沉默压抑的青春就这样被引爆,在这场安静的爆鸣中,陈淼学会了低头疾走和拒绝对视,以此作为她最后的反抗。
而如今,她已经从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中毕业,她已经将头发留长,没有人会因为她丑陋的头发而把她判为异类。这里没有人认识陈淼,她可以从被动的沉默变为主动的安静。她可以选择不融入,而不是无法融入。一方面,陈淼很感激她那毫无用处的哥哥有一件穿不下的衬衫,让她和周围的高中生看起来相差无几。另一方面,陈淼感慨命运的捉弄,她被迫接受的普通高中,给了她一次重新梳理形象的机会。陈淼不是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她只是无法接受自己作为下位者而受到的藐视和指摘,现在在这所普高,陈淼的成绩非常优越,她觉得终于可以摆脱下位者的位置,给自己重新开始的机会。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会是和大家一样的普通高中生,有主动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只不过她选择仍然一个人,沉默已经变成她的习惯。
想到这里,陈淼毫不犹豫的套上长袖衬衫,喝光了杯里的水,扎起高马尾,走向了操场。班级的同学们都很热情,女生们团坐在一起。但陈淼选择绕路,悄悄避开了班级的营地,在篮球场旁的小角落里默默落座,静静等待下午训练的开始。
“中午休息怎么样,同桌?”不知何时,楚曜靠在篮球场的铁围栏旁,阳光把他的影子照成了小矮人,配上他犹如琥珀的曈仁和清爽的发丝,是像童话一样美好的场景。
“挺好的。”女生声音冷漠。
“连句谢谢都没有。”男生的声音略带戏谑。
“…”陈淼没有说话,略带疑问的抬头。
“你不会不知道谁送你去的医务室吧。”
“不会是你吧。”
“小没良心的。白救你了。”
“真是你?”
“当然是我!”
“集合!”伴随着哨响,下午的训练开始了,陈淼和楚曜的对话也不得不被打断。
陈淼开始头脑风暴,对于晕倒之后发生的事情,她确实一概不知,她一直以为是教官送他去的医务室。至于楚曜说的话,她虽然感到震惊,但是仔细想想,对方并没有骗她的理由。陈淼选择相信,并且也不得不相信。因为在吹哨集合的那一刻,二人共同从篮球场旁边的小角落里走向队伍时,人群中爆出了起哄声。和第一天报道时一样的“唔…”
“常有高猿长啸。”陈淼想,“初中的课文真没白学。”陈淼很不喜欢这种被起哄的情形,其实她不喜欢的是被莫名关注的感觉。她转头看了看楚曜,对方的表情里是两分无措,三分抱歉,还有五分无可奈何。于是两人在尴尬的沉默之中集合训练。
下午的训练轻松了很多。很明显,上午陈淼的晕倒让教官心有余悸,并对现阶段我国高中生的身体状态有了新的评估。
第一天的军训结束,晚风吹的人很惬意,夏天的太阳落的很慢,云彩在空中被太阳追逐,跌倒的时候洒翻了一片星河。青春的悸动在这片星河之中慢慢闪烁,汇成了同学们高中生活的一个个情节。
陈淼选择打饭回寝室,食堂吵闹的环境让她心烦意乱,对于这个新同桌,陈淼想:他今天帮了我,我想好好谢谢他。但是最好军训结束就把他调走,他言情小说男主一样的长相和刚开学就英雄救美的剧情,一定会打乱我原本埋头苦读的高中计划。所有打扰我学习的都要被剔除。她一边想一边恶狠狠的咬着包子。
吃过饭,陈淼打开数学必修一开始预习。她学到空集是任何集合的子集,也就是说,每个集合都有一个空集作为子集。或许我们都会被一些虚无的事情打扰,我们的人生中一定会有一些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最后也会成为我们的子集。陈淼学习学到很晚,她不想为白天的事情分心,所以用学习来为自己洗脑。最后,11点半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才明白了自己今天焦虑的原因:因为她基本没有得到过别人的关注和关心,所以不知道如何回应。同时,这个自来熟的同桌对她的帮助和家人对她的漠不关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她在被拉扯中陷入痛苦。
第二天起来,陈淼依然背了一个单元的单词,去食堂吃了早饭。在靠门的位置落座后,陈淼四周环视了一圈,正好望见了进入食堂的楚曜。
“早。”这次是陈淼先开的口。
“早啊。”显然楚曜是有些震惊的。
“昨天谢谢你。”陈淼边吃边说,其实她心里想的是,你帮了我,我谢了你,我们就此平账。
“啊,不用谢。”他抬头看了看陈淼,发现他吃的和昨天一样,毫无营养的辣白菜包子和毫无营养的小米粥。楚曜想,这么吃不晕倒才怪。
“我吃完了,先走了。今天的早饭我请了,昨天谢谢你送我到医务室。”在楚曜思考的时候,陈淼快速吃完了包子,并去窗口结了账,光速结束了对话并逃离了现场。
我说了谢谢,这件事情就到此结束了。陈淼想。
“诶,不用。”楚曜的话没说出口就被陈淼拿出的零钱噎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客气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