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门罗

2016年夏天,当北宁镇的微风轻轻吹动天南星,让它红色的果实在风中微微震颤时,陈淼步入了高中,尘封已久的故事重新开始续写。多少年后,陈淼想到这个时刻,总觉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这所高中的学习氛围很差,空气中弥漫着无所事事的气息,学生情侣们搂腰搭背、耳鬓厮磨,颓圮的砖墙旁不少迟到的学生翻墙而入,学校里的小黄毛将摩托车骑到校门口,震耳的轰鸣声与夏天的热浪一起,搅的人心神不宁。

父母没有来送陈淼上学,她自己去学校宿舍办理了入住手续,从家里背过来的被子很厚,和这个炎炎夏日不搭,却成为了她唯一的安全感来源。新的生活充满了不安定的因素,却也给了她新的希望。陈淼知道,只要过了这三年,她就可以考到一个很远的地方,成功逃离目前的生活,迎接新的世界。

15岁的陈淼,穿着朴素又陈旧的衬衫,已经略显褪色的牛仔裤,扎着无趣的低马尾,习惯性的低着头,毫无这个年纪的青春色彩。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她从宿舍前往班级,一路上形形色色的同学、老师与她擦肩而过,她始终低头行进,不发一言。

漫长的岁月里,陈淼一直觉得,不说话是保护自己的最好方式,她始终奉行缄默主义,并将其用到极致。陈淼是第一个走进班级的同学,她默默坐在了最后一排,低头看着手里的书,那是一本爱丽丝门罗的短篇小说集《逃离》,是哥哥买回来却从未翻开的书,它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默默躺了很久。这次开学,陈淼特意带了出来,虽然还没来得及看,但是陈淼觉得,只要摆在桌子上,它就能时刻提醒自己: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逃离”。

过了一会儿,班级陆陆续续来人了,但是陈淼始终没有抬头,只是默默翻动手中的书页,也没有人来打扰她,无论旁边的座位怎么串,周围的同学聊的多么火热,陈淼同桌的位置都没有人坐。也许是她生人勿近的气质吓退了别人,不过陈淼很喜欢这种氛围,这种无人靠近的气氛会自动帮她隔绝一切危险和不必要的社交。直到一个男声打断了她奇特的宁静。

“我能坐这吗?班级没座了。”他指了指陈淼旁边的位置。

“嗯。”陈淼抬头看了看他,那是一双丹凤眼,配上它浅褐色的瞳孔、白皙的面容以及嘴角的微笑,有一种清新的美。看见这张脸的那一刻,陈淼想到了一个无比贴近却又无比离谱的词:姣好。

“唔……”人群中发起一阵骚动,陈淼知道原因,她刚刚听到了男生们的窃窃私语。听到了那些人们以为自己很小声说,但是实际上人人都能听见的话。他们刚刚在议论:

“咱们这差个座,还能坐哪?”

“那儿,最后一排,有个空儿。”

“那女生在看书啊,还没开课就开始学习啊?”

“感觉不太好说话,你们谁过去和她坐?”

“楚曜吧,楚曜吧,谁让他是交际花呢。”

“行,我去会会。”

经过这么一番商量,楚曜坐到了陈淼身边。像是偶然又像是必然的故事重新开篇。

“你好,我叫楚曜,清楚的楚,日字旁的曜。”男生的声线平稳又自然。

“你好,陈淼。耳东陈,三水淼。”为表礼貌,陈淼看了一眼男生,又淡淡回道。说完之后就让目光重新回到了书页上。

“你好!你好!我叫沈虞,两个都是姓,我爸姓沈,我妈姓虞,虞美人的虞,所以我叫沈虞。你们初中几班的呀?我感觉你们好熟悉。”后桌的女孩突然发言,她的声音透露着兴奋和憧憬,这份兴奋一半来自对新学期的期待,一半是因为前排的男生真的很帅。

“你好,我是楚曜,伊林转来的。”

“你好,陈淼。初中一班的。”

“啊,你是一班的呀?”沈虞下意识的发出疑问。又觉得不太礼貌,于是立刻接了句“我初中是十班的,大家以后就是同学啦,请多关照。”

陈淼知道她为什么疑惑,因为镇上只有一所初中和一所高中,这所初中里面的尖子班是一班和二班,通常这两个班级的所有同学会以很高的成绩考入市里的重点高中,其余普通班的中等生和差生无缘见到这些尖子班的学霸。但是陈淼来自一班,所以在这些同学们的眼中,她应该是一个发挥失常的学霸。事实上不是,她的成绩远远超过了市重点的分数线,只是父母觉得,去市里的生活成本肯定会太高,而且相比镇里离家太远,陈淼会不方便回家干活。

“你从伊林转来的呀?那你小时候是在这长大吗?感觉你和张泽鹏他们很熟啊。”沈虞眨巴着眼睛向楚曜提问。

“不是,这个假期体育馆打球刚认识的。”

陈淼默默听着他们的闲聊,心想:怪不得说他是交际花,刚认识就好像认识了很久一样。这个张泽鹏应该是刚才窃窃私语的男生之一。

同学们很快打的火热,陈淼觉得好像只有她周围的空气是冷的,其他人周围都是热的。不过她没有觉得不自在,或者说她早已适应了这种不自在,她觉得无法融入才是常态。

直到一个声音出现,才让全场安静。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任兼英语老师,也是咱们的学年主任,杨选志。以后大家就步入高中的生活了。咱们是这所高中的尖子生,老师对你们寄予了希望。希望大家好好学习,三年之后考上一个好的大学。拥有更好的未来。我和各科老师们都会倾尽所有教授大家,尽所有可能帮助大家。欢迎你们。”这句话陈淼印象十分深刻,不是因为这话多么感人,而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让这段话显得无比讽刺。

而后就是各科老师们漫长的自我介绍,陈淼很认真的听了老师们的发言,大概对各科老师有了初步的了解。也对于这个班级的整体氛围有了把握,和初中的班级氛围不同,这里相对来说欢快、轻松、没有竞争压力。但是同样,这里的师资、学习氛围远远比不上初中。虽然这个班级已经是整个年级的唯一尖子班了,但是照比初中来说,仍然是降了一个档次,周围的同学在初中时期都是普班同学。陈淼明白,想要逃离,离不开自己的努力。她已经做好了悬梁刺股的准备,时刻为未来蓄力。

“同桌,感觉你不太爱说话呀。”楚曜的声音打断了陈淼的思考。

“嗯。”陈淼转头看了下他,点头应声。

“没事儿,我爱说话,以后我带你social。看你学习应该挺好的吧,以后麻烦你学习上教教我。”陈淼的气质很独特,她肉眼可见的与众不同,她面无表情点头的样子很像个机器人。楚曜觉得陈淼身上有很明显的违和感,但是他描述不出,她眼睛很亮,感觉有很多情绪,但是实际表达中却只是简单的一句“嗯。她纯黑色的眼仁像小动物,给楚曜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楚曜觉得这个女生很有趣,打算以后多逗逗她。

“嗯。”陈淼继续点头。其实陈淼不是赞同,她并不愿意把时间花费在教别人学习和与人社交上面。只是对于这样的客套,出于礼貌,她不会拒绝也无从拒绝。

报到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陈淼收拾出了明天需要的东西,静静的躺在床上,默默迎接着新生活的到来。寝室一共四个人,小小的但是够用,足以装下陈淼的所有期待。室友都是外班的同学,对床的室友画着大浓妆,隔壁的室友吸着烟,还剩一位室友在楼下与男朋友亲吻,只有陈淼一个人,安静的躺在床上冥想。室友们完全满足了陈淼对于坏学生的所有刻板印象,但是这并不重要,室友们是什么样的人,并不会影响陈淼的学习生活。

“我一个人也可以活的很好。我只管自己就可以了。”陈淼心想。这是高中三年的她的生活计划,也是姥姥去世后这十年她的生活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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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木成荫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