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屿市第一中学的操场，塑胶跑道在九月的阳光下蒸发出微腥的热气。体育课是高中生涯里难得的透气孔，但对高一（六）班的某些人来说，这几十分钟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竞技场。
林稚坐在操场边缘最高一级的看台上，双手紧紧攥着衣服下摆。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她大半视线。
她把碎发撩到耳后，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落在跑道内侧那个匀速奔跑的身影上。
许应跑的很稳，步幅均匀，呼吸绵长。白色的运动短袖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他不像别人那样拼尽全力，更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位移测试。
“哎，林稚，发什么呆呢？”
一道爽朗的声音打破了她的凝视。林家琪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手臂大大咧咧的搭在她肩上。
“没……没什么。”林稚被吓了一跳，兔子一般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蝇。
“少来哈，”林家琪坏笑的戳戳林稚的脸颊，“我看你眼睛都快黏许应身上了，还有，你昨天晚上发的那条朋友圈，是专门给他看的吧？”
林稚被戳中心事，脸颊爆红，却还是嘴硬道：“才……才没有！我随便写的……”
“林家琪，你就被逗人家了”许静刚从小卖铺出来，拿着三瓶雪碧递给她俩。
林稚道谢接过。三个女孩子坐在看台上享受着最后的夏天。
许静开口：“今天早上温灼和许应讨论的那道题的解法，简直就是神仙打架，他俩叽里咕噜说一大堆我愣是没听懂一句。”林家琪想到什么：“还有就是，温灼看许应的眼神，根本不像看竞争对手，更像是……”
林稚心跳漏了一拍：“像什么？”
林家琪坏笑：“猎物。”
这时，操场上起了骚动。
王语嫣作为班长，正拿着记录册站在起跑线附近记录成绩。
“魏宏宇！孙赫！你俩跑快点，跟蜗牛爬的一样！”王语嫣吼声响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泼辣劲。
魏宏宇孙赫气喘吁吁地跑过，嘴里骂骂咧咧的。魏宏宇恶性人格发作，故意变道，差点撞到许应。
许应脚步微顿，侧身避过。他的眼神冷冷的扫过魏宏宇，那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魏宏宇被许应的眼神激怒，正要发作，却见许应已经转过头，继续向前跑去。
“装什么清高！”魏宏宇愤愤的啐了一口。
与此同时，篮球场那边传来了喧闹声。
温灼并没有跑步，他正站在三分线外热身。他今天状态很好，看起来心情不错，每一个投篮动作都舒展的像教科书。
夏丹穿着运动套装，手里拿着两瓶脉动，朝温灼走了过去。她故意把脚步放得很轻，眼神像钩子一样挂在温灼身上。
“温灼，”夏丹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娇嗔，“打球多累啊，喝点饮料吧。”
温灼头都没回，专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篮球在他指尖旋转，发出呼呼的风声。
“不累。”他只淡淡回了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夏丹有些尴尬和不爽，她把一瓶水放在场边，故意用鞋尖踢了踢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心里在产生坏点子。
“有些人啊，就喜欢装模作样。”夏丹的声音不大，刚好让周围一小片的人听到，“明明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却偏偏装作一副生人勿近、高岭之花的样子。”
这话是说给许应听的，也是说给温灼听的。
林家琪坐在一旁的坐台上，撇了撇嘴，小声说：“夏丹真能装，明明自己一直盯着温灼看，却还说别人装。”
林稚没说话，她知道夏丹在阴阳许应，她想反驳，但转念一想自己有什么能力反驳呢？她只是把头埋的更低了，她看到温灼终于转过身，目光越过夏丹，眼睛跟装了定位一样，准确的锁定在跑完休息的许应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的一瞬。
温灼突然停止了运球，把球往地上一扔，篮球弹起，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却没有去接，而是径直朝着休息室走去。
“哎，温灼，你去哪？”夏丹见温灼要走，急忙喊道。
温灼头也没回，只留下一句：“不关你事。”
他走得很急，背影挺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
夏丹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许应消失在视线里，又转头看向坐台上的许应。许应正仰头喝水，水流过修长的脖颈，喉结滚动，阳光在他睫毛上镀上一层金边。
夏丹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在这些人面前都显得那么滑稽可笑。她狠狠把没送出去的那瓶脉动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林家琪看热闹不嫌事大：“哇塞，夏丹玩过头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许静合上小说，轻声对林稚说：“走吧，下节课是实验课，先去准备准备吧。”又转头看林家琪，语气随意：“琪，走吧。”
林稚嗯了一声，站起身。她最后看了一眼休息室的门，又看了一眼坐在离她不远正在休息的许应。
她不知道温灼去休息室干嘛，也不知道许应刚才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有些磁场，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频率。
而她，或许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器材室的门虚掩着，许应站在门外，指尖在门板上停顿了半秒。
他本来不该来的。
刚才操场上那一幕，夏丹的话，他没怎么听清楚，他不知道温灼怎么了。
许应推门进去：“在这里干什么？”
休息室里弥漫着一股阳光和灰尘的味道，温灼背对着他，正对着一面墙的篮球发呆，手里把玩着一卷绷带。
许应反手关上门，金属门栓“咔嗒”一声，把操场的喧嚣隔绝在外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默。
温灼转过身，坐在椅子上，有些烦躁的抓了抓头发，终于开了口：“服了，夏丹来找茬的吧，怎么能那样说你，真是有病。”
许应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保持着一段距离。
“她刚才说什么了？给你气成这样。”许应靠在墙上。
温灼把绷带扔在一旁的框子里，不爽的开口：“还能说什么，阴阳怪气老一套。”温灼说完立马模仿着夏丹的语气，说道：“许应好装啊～明明很想引起别人的注意～还总是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温灼说完撇了撇嘴：“真是的……”
许应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那么阴阳你，你不生气？”温灼挑眉，“我听着都想把那瓶脉动扣她头上。”
许应忽的笑了，微微低下头，那笑容淡淡的，却让温灼愣住：“喂，你笑什么？很好笑吗？”许应收起笑容，看向温灼：“我搞不懂，她说的是我，你那么生气干嘛？”温灼噎了一下。
是啊，夏丹说的是许应，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但许应很快就从心里找到了答案，脱口而出：“因为我们是朋友啊，我朋友被这样说，我肯定会生气啊！”
朋友？
“生气有用吗？”许应抬起头，目光清冷，“她就是想看你生气的样子，来引起你的注意。”
“所以我没理她啊。”温灼站起身往前迈了半步，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我不许她那么说你！”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休息室顶灯的光线偏黄，在温灼侧脸上打出一层柔和的轮廓。许应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
栀子花香。
“你替我生气？”许应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废话，肯定啊。”温灼嗤笑一声，随手拿起一个篮球在指尖转着，“她说别人我不管，说我同桌就是不行。”
篮球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温灼弯腰将球捡起来，却没再扔回去，而是抱在怀里，目光落在许应脸上：“她那样说你，你难道一点都不生气？”许应声音淡淡的，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跟一个蠢货较什么劲，17岁的人了，幼稚。”
温灼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休息室里回荡。他往前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能感受到许应的呼吸：“早这么说不就行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温灼是把做同桌的规则忘了，许应在心里想，但他也没说出来，只是微微偏过头：“笑够没？”
“没够。”温灼把篮球扔进框子里，“今天才发现，你还挺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哪儿都有意思？”温灼眯起眼睛笑起来，露出小虎牙。
许应淡淡开口：“那你感觉错了。”
温灼又笑了笑，说：“同桌，别忘了周末的电影约哈。”
“天气预报说周末有雨。”
“下雨也能去啊，怎么？下雨你能去补习班，不能看电影啊？”
许应看了看温灼那张理直气壮的脸。
“……嗯。”
许应往门外走，“咔嗒”一声将门打开，阳光照射进来：“走吧，该上下节课了。”温灼系好鞋带站起身来，走出休息室。
操场上已经空无一人，与之前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两个人朝操场出口走，温灼心情好了许多，又开始像个机关枪一样嘟嘟嘟个不停。许应已经回到之前的冷淡模样，虽然话少，但还是会附和几句。
九月的阳光依旧热烈，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