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昭昭最早的人生记忆,是山茶花的味道。
那时候她还小,跟着外婆住在村里的老街上。外婆在院子里种了一棵山茶树,开白花,花瓣厚实,摸着像绸子。每年冬天到春天,一朵一朵地开,没什么香气,但开得认真极了——先是一个紧实的花苞,慢慢松开,最后整朵整朵地落,落在泥地上也不散。
外婆说,山茶花最像做人的道理:开要开得齐全,落要落得体面。
昭昭不懂那些大道理。她只记得外婆给花浇水的时候,会哼两句戏文,嗓子有点哑,调子也找不准,但听起来很暖和。那时候外公还在,坐在廊檐下做着木匠活,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又低头继续敲敲打打。
夏天收麦子。外婆拿镰刀割麦,她就迈着小碎步跟在她的身后抱着割下的麦穗。谷壳落在头发上,外婆替她摘掉,笑吟吟地捏着她的小脸。邻居乐呵呵地看着她们,说这丫头脸圆圆的真漂亮,将来必定有福气。
她不懂什么叫福气。只知道麦子能磨成面,外婆用面蒸的馒头很好吃。吃完就跑到巷子里和其他孩子疯跑,跳皮筋,抓石子,天黑了才满头大汗地回家。外婆总是嘴上骂她疯丫头,手却拿着湿毛巾替她擦脸,擦完了在脸颊上轻轻拍一下——去吧,给你外公端洗脚水去。
那是夏昭昭一生中最像夏天的日子。后来她回想起来,总觉得那时候连太阳都比后来更暖和一些。
可夏天总是要结束的。
外公去世那年她五岁半。对死亡她还没有什么概念,只记得有一天院子里来了很多人,都穿着黑衣服,外婆哭得很厉害,但不出声,只是眼泪一直在流。她有些害怕,缩在角落里看那些大人进进出出,没有人注意到她。
外公走后,外婆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截骨头。背驼得更厉害了,走路慢吞吞的,给山茶花浇水的时候也不哼戏文了。
又过了两年,她七岁了,父母把她接回镇上的家。她抱着外婆不肯松手,说不要走。外婆摸着她的头说,傻孩子,你爸妈才是你最亲的人,跟他们回去好好听话。外婆这里你随时可以来,外婆哪儿也不去。
她信了。
镇上的家和她想象中不一样。两间平房,灰扑扑的水泥墙,门口连一棵树都没有。父亲夏建国在镇上的机械厂做技术员,母亲刘秀芝在街道小厂糊纸盒,家里还有一个比她小三岁的弟弟夏小军。
父亲很少笑。他走路生风,说话像下命令——
昭昭,去把碗洗了。
昭昭,看着弟弟,别让他摔了。
昭昭,作业写完了不知道帮你妈做饭?
她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子。说到底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能吃饱穿暖,还能上学。她成绩不错,尤其是语文,老师常拿她的作文当范文念。她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镇上新华书店的营业员认识她,有时候会把拆了封的书偷偷借她看半天。
那时候她最大的梦想,是长大以后当个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粉笔写字,领着一群孩子念课文。她觉得那应该是一件很伟大的事。和母亲糊纸盒一样伟大,和在机械厂里工作一样伟大。
可父亲不这么想。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年父亲的日子也不好过。镇上的机械厂本来就不景气,后来开始裁人,一批一批地裁。父亲是技术员,暂时安全,但也只是暂时。为了不被裁掉,他什么活儿都抢着干——车工的活儿他干,钳工的活儿他也干,机器坏了没人修,他去修,一修修到半夜。每天回到家,工作服上全是机油,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有时候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往椅子上一坐就睡着了,叫都叫不醒。
母亲心疼他,让他别那么拼命。他只说了一句:一家四张嘴,我不拼命谁拼命。
昭昭那时候不懂。她只看到父亲的脾气越来越坏,笑容越来越少,说话越来越像发号施令。她不知道那是一个人被生活逼到墙角之后,最后的本能反应——把一切都控制住,因为一旦失控,整个家就会散掉。而他不能让它散掉。
可是她还是怕他。怕他板着脸的样子,怕他说话的语气,怕他每次看见她的成绩单时那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她有时候想,如果考第一是不是他就会笑一下?后来她考过一回第二,他还是没笑。她就不想了。
十一岁那年冬天,乡下的邻居打来电话,说外婆病了,瘫在床上起不来。母亲急得团团转,连夜赶回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昭昭问她外婆怎么样了,母亲只说:“没事,养养就好了。”
母亲开始每个月往乡下跑一趟,有时候带些药,有时候带几件换洗衣服。有一次昭昭非要跟着去,母亲拗不过她,就带着她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又走了四十分钟土路。
外婆躺在床上,比以前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肉都没了,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但看见昭昭,她还是笑了。她握着昭昭的手,手很凉,骨节硌得昭昭手心生疼。
外婆说:“昭昭长大了,越来越漂亮了。将来必定有福气。”
昭昭想说外婆你跟我回镇上吧,我照顾你。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外婆不会走,她说过她哪儿也不去。
那次回去的路上,昭昭一路没说话。她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灰扑扑的田野一截一截往后退。冬天的田野灰扑扑的,偶尔有一棵树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像被人遗忘了。
后来母亲去乡下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开。街道小厂效益也不好,裁了一大批人,母亲虽然留下来了,但工作量翻了一倍,工资一分没涨。她不敢请假,请一次假扣三天工资。父亲那边更不用说,厂里三班倒变成了两班倒,人少了,活儿更多了。
初二那年刚开学不久,一个电话打到邻居家。邻居婶子跑来敲门,脸色不对。母亲接完电话,靠在门框上,很久没说话。
昭昭站在旁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外婆走了。在乡下那个老屋里,一个人,没有人送终。邻居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两天。院子里的山茶树还开着花,白花落在泥地上,完完整整的,一朵都没有散。
葬礼上昭昭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她跪在灵前,看着外婆的遗像,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句话——外婆哪儿也不去。但外婆还是走了,她骗了自己。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院子里那棵山茶树,开了一树的花。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世上没有什么人是哪儿也不去的。
父亲没来参加葬礼。不是因为不想来,是厂里实在走不开。他在赶一批急活儿,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眼睛里全是血丝,咳嗽咳了一个多月也不去看。母亲让他去医院,他说等忙完这阵就去。等他忙完那阵,外婆已经过了头七。
又过了一个多月,昭昭放学回家,在门口听见父母和爷爷在屋里说话。
“我跟老李说好了,他儿子在街上开了个五金店。”爷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初三就别上了,在家帮帮忙,等年纪到了就把事儿办了。”
母亲的声音嗫嗫嚅嚅:“是不是太早了?昭昭才……”
“早什么?”爷爷打断她,“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我的退休金供一大家吃饭已经够难了,现在还要给建国治病,女孩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早点嫁了,省得在家里吃闲饭。”
父亲一直沉默着,只是偶尔咳嗽一声。
半晌后,父亲才说话,声音一反常态地温和,“秀芝,我这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几年,你一个人能养活两个孩子吗?早点嫁人,也是对她好。”
夏昭昭站在门外,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转身,走到自己那个用布帘子隔出来的小角落,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雨渍洇出的图案,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床,帮妈妈做早饭,送弟弟上学。
那学期,她一直在等。等着暑假如期而至,等着省城服装厂那辆招工的面包车再次开到镇上。
走的那天晚上,她假装出门倒垃圾,就再也没有回去。
她把自己攒了半年的钱缝在内衣里。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长途汽车在夜色里颠簸,镇上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个模糊的光点。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大片大片陌生的田野在月光下沉默地铺展开,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她想起外婆。想起外婆说这丫头将来必定有福气。
她又想起父亲。想起他每天晚上回到家,坐在椅子上就睡着的样子,想起他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机油,想起他咳嗽起来全身都在抖却还是不肯去看病。
她心里忽然很酸。
虽然父亲平常脾气很坏,但她并不恨他。她知道他是被生活碾得喘不过气来。她知道他说的那些话,不全是真心的——或者说,他以为那是真心的,因为除了那样想,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一个被下岗危机悬在头上、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的男人,他能看到的未来就那么远。
但她不能让自己的人生,被他看不到的未来所局限。
车窗外只有一片月光下的田野,和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那年她十四岁。
山茶花端端正正地落在地上。她还不知道,离开只是第一步。走出去以后,才是真正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