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清坐在池边,望着那朵淡红色的莲花。
湖水从玻璃穹顶上缓缓流过。几尾银色的小鱼贴着玻璃游过去,尾鳍在阳光里闪了一下,便消失在深蓝色的水中。
她伸出手,将指尖轻轻贴在透明的容器上。
里面的心仍然跳着。
一下。
又一下。
聂清闭上眼睛。
她记得这种声音。
从前它在自己的身体里,走路时、睡觉时、奔跑时,总是这样跳着。她从来没有留意过它,仿佛它会永远在那里。
后来,她死了。
再后来,她醒来,发现自己仍能看见这个世界,仍能走路、说话,却再也听不见胸膛里的声音。
她慢慢睁开眼睛。
“这些年,你辛苦了。”
声音很轻。
孟怀尘站在不远处,神情温和。
“聂小姐,你看,她被照顾得很好。”
聂清没有回头。
“她可以离开这里吗?”
孟怀尘稍稍一怔。
“离开?”
“嗯。”
“聂小姐,这里有最好的环境。我们有专门的人照顾她,而且还有那么多人需要她。”
聂清抬头看着他。
“我问的是,她可不可以离开。”
孟怀尘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鲁曼从石柱旁走过来。
“哪一部分不简单?”
“这里的一切都有严格的安排。”
“安排可以改。”
“鲁曼先生,您恐怕不太了解这里的情况。”
“那就说说看。”
孟怀尘看了他一眼。
“有些人每年都来这里。他们把希望寄托在这颗心上。如果突然把她带走,会有许多人无法接受。”
鲁曼点点头。
“我明白了。心是聂清的。无法接受的,先是你,孟先生,然后才是别人。”
孟怀尘没有回答。
岳影一直站在玻璃墙边。
这时他转过身来。
“我妹妹当年来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孟怀尘望向他。
“岳先生?”
“来这里的人,是不是都被告诉,他们可以把痛苦留给这颗心?”
“我们只是希望他们得到安慰。”
岳影看着水池边那些红线。
“然后呢?”
孟怀尘没有立即回答。
岳影也不再追问。
他走到水池旁,弯腰看了一眼那些细细的红线。
“这么多年,系了不少。”
有些线已经旧了,颜色浅得几乎发白。有些还很新,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红。
聂清望着它们。
“这些线,可以解开吗?”
孟怀尘终于收起笑容。
“聂小姐,我希望您慎重考虑。”
“我会的。”
她回答得很平静。
然后她低下头,仔细看了看莲花下面的结构。
透明的容器由三根细长的支架托着,支架藏在花瓣之间。那些红线系在外层的铜环上,并没有真正接触到里面的心。
聂清伸手拿起一根红线。
它很轻。
线的另一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她没有去读。
只是将红线轻轻放回原处。
“他们来这里,是因为难过。”她说。
孟怀尘立刻接道:
大厅里安静下来。
湖水在玻璃外缓缓流动。
鲁曼走到池边,俯身查看支架与容器连接的地方。
“这东西能取下来。”
孟怀尘向前走了一步。
“鲁曼先生!”
“别紧张。”鲁曼没有抬头,“我只是看看。”
“这套装置非常精密。”
“我看得出来。”
鲁曼绕着水池走了半圈。
“不过也没你说的那么神秘。”
他指着池边一道不起眼的接缝。
“维护的时候,总不能把整个大厅拆了吧?”
孟怀尘沉默了。
鲁曼站直身子。
“所以,它是可以取出来的。”
聂清看着那颗心。
“取出来以后呢?”
鲁曼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看容器,又望向玻璃墙外的湖水。
“如果你想让她回到你身体里,我可以试着研究。”
聂清摇了摇头。
鲁曼看着她。
“你确定?”
“嗯。”
“那你想怎样?”
聂清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慢慢走向玻璃墙。
外面的湖水明亮而幽深。
一尾小鱼停在玻璃旁,仿佛正在看她。片刻之后,它摆动尾巴,轻轻游远。
聂清望着它消失的方向。
“这湖真美。”
岳影走到她身边。
“是。”
“湖底也很安静。”
“嗯。”
聂清回头望了一眼那朵莲花。
“她已经在这里太久了。”
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鲁曼:
“你能把她带出去吗?”
“能。”
“不要伤着她。”
鲁曼点点头。
“我会小心。”
孟怀尘终于开口:
“聂小姐,我必须提醒您,这颗心离开青莲中心,将不再受到我们的保护。”
聂清转过身。
“她以前也没有受到保护。”
孟怀尘的嘴唇动了一下。
聂清没有再看他。
鲁曼走回水池,开始检查容器的固定装置。
岳影站到通道入口处。
玻璃穹顶上方,一群银白色的小鱼正好游过。阳光穿过它们,细碎的光影落在莲花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聂清站在池边,静静等待。
那颗心仍然跳着。
一下。
孟怀尘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聂小姐。”
他的声音仍然温和。
“我想,您还没有完全理解这件事的分量。”
聂清看着他。
“我理解。”
“青莲中心这么多年,已经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了。”
“可她是我的心。”
孟怀尘沉默片刻。
“聂小姐,我劝您不要这样做。”
鲁曼站起身。
“孟先生,你刚才不是说,一切都是为了她好吗?”
孟怀尘没有看他。
“有些事情,不能只凭一时的感情决定。”
鲁曼笑了。
“那应该凭什么?你们的账本?”
孟怀尘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他向池边走去。
“请你们立刻停止。”
鲁曼没有动。
孟怀尘伸手,直向容器旁的控制装置按去。
一柄带鞘的刀忽然横在他面前。
岳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池边。
刀没有出鞘。
他只是将带鞘的刀横在孟怀尘与水池之间。
“孟先生。”
岳影的声音很平静。
“你最好站在那里。”
孟怀尘停住了。
大厅里静得只剩下细微的水声。
片刻后,他重新露出一点笑容。
“岳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岳影看着他。
“你刚才走得太急了。”
鲁曼低头继续检查装置。
“孟先生,你看,大家好好说话多好。”
孟怀尘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岳影,落在莲花中央。
那颗心仍然安静地跳着。
“岳先生。”他说,“你们这样做,会让我很为难。”
岳影横着刀,没有让开。
“那就为难一回。”
孟怀尘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看来今天,我是劝不住各位了。”
他抬起手,轻轻整了整衣袖。
大厅另一端,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鲁曼抬头。
“聂清,往后。”
通道口的灯光暗了一下。
几名黑衣人从石柱后走出来,步子很轻,彼此间隔得十分整齐。
聂清认出了他们。
那种黑色衣装,那种不露声色的步法。
雪原上,曾有同样的人追着她走过很远的路。
孟怀尘已经退到一旁。
“几位既然不愿意听劝,我也只好请人帮忙了。”
鲁曼看了看那些黑衣人。
“原来还是老朋友。”
其中一人拔出刀。
刀光映着湖水,冷冷一闪。
岳影也拔了刀。
“鲁曼,带她走。”
“你呢?”
“我认得路。”
岳影迎上去。
两柄刀在半空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
湖水的光影从穹顶落下来,在刀锋上不断流动。岳影侧身避开第二刀,手腕一转,刀背击中对方肘部。那人手中的刀斜斜飞出,落在石地上。
另一人从侧面袭来。
岳影退半步,刀锋贴着石柱划过,转身封住了通道。
“走!”
鲁曼已经回到莲花池边。
他俯身打开支架上的固定扣,托住透明容器,将它从花心中慢慢取出。
那些红线仍然系在外层铜环上。
容器离开时,一根浅红色的丝线轻轻滑落,飘在水面上。
聂清伸出双手。
鲁曼把容器交给她。
“拿稳。”
聂清抱住它。
透明的容器里,那颗心仍在跳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便将它护在怀中。
一名黑衣人绕过石柱,直扑聂清。
鲁曼抬手,袖中一道银光掠过。
那人脚下一滞,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刀锋擦着聂清身旁落下。
鲁曼伸手将她拉开。
“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
聂清跟着他向通道奔去。
身后刀声骤密。
岳影一人挡在石柱之间。
他的刀法不快,却极稳。刀锋每次转动,都恰好截住对方的去路。
黑衣人试图分开包抄。
岳影忽然向前踏了一步。
刀光横过,逼得三人同时后退。
其中一人低声喝道:
鲁曼带着聂清奔入石阶通道。
身后的大厅越来越远。
透过玻璃墙,湖水仍然明亮。银色的鱼群从外面游过,对里面的刀光毫无察觉。
聂清忽然停了一下。
“岳影还在里面。”
鲁曼回头望了一眼。
“他让我们先走。”
“可是——”
“你抱着的东西,正是他们要抢回去的。”
聂清低头。
那颗心在透明的容器里轻轻跳动。
她抱紧了它。
两人继续向上。
石阶很长,墙边的灯一盏接着一盏向后退去。
到了石亭下方,鲁曼忽然停住脚步。
上面的铜门已经关上。
鲁曼伸手试了一下。
锁住了。
“孟先生还真舍不得我们。”
聂清望着他。
“能打开吗?”
“能。”
鲁曼抬起一只手,两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极细的蓝光从指间掠出,沿着铜锁的纹路游走,转瞬隐没。
锁内传来一声轻响。
门开了。
聂清看了他一眼。
“这么快?”
“这锁比孟先生诚实。”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正从下面追来。
鲁曼推开铜门。
一线明亮的阳光落在石阶上。
湖水深处,忽然有一线微光一闪而过。
聂清愣了一下。
那光只有极短的一瞬。紧接着,石亭内部传来沉闷的一声响,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在了地上。
聂清猛地转身。
鲁曼伸手拦住她。
“别回去。”
“他还在里面!”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铜门内冲出。
是岳影。
他踉跄两步,扶住门框。右手仍然握着刀,左手垂在身侧,指缝间有血不断渗出。
聂清奔过去扶住他。
“你受伤了。”
岳影没有看自己的伤。他只是把她往后推了推。
“走。”
石亭里又传来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吼叫,像是从很深的水里发出的。
那吼声让聂清整个人僵住了。
岳影看了她一眼。
“记住,你的心现在在你手里。”
聂清没有说话。
她转身,抱着那颗心,和鲁曼一起登上湖边的小路。
身后的湖面渐渐远去。
太阳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三个人走进松林。
风从林间穿过,雪粒簌簌地落下。
走出很远,聂清才忍不住回头。
鲁曼忽然说:
“你把他带出来,是想让他死在这里吗?”
聂清怔住。
“他受伤了。”
“不只是受伤。”
聂清低头。
怀中的容器正贴着她的胸口。那颗心的跳动,微弱,却坚定。
她忽然明白过来。
她把那颗心捧在手里。它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
“别这样。”鲁曼说。
聂清没有回答。
她抱着容器,慢慢地、慢慢地向山下的雪原走去。
风从身后吹来。
岳影跟上来,一句话也没有说。
聂清走到一棵孤独的松树下。
那里的雪还没有融化。她用双手捧起雪,拨开积雪,露出下面冻硬的泥土。
她把容器放在地上。
那颗心仍在跳。
她开始用手挖土。
冻土很硬。她的指甲很快就断了,血渗出来,和雪混在一起。
鲁曼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也蹲下来。
两个人一起挖。
挖了很久,终于挖出一个小小的坑。
聂清把容器放进坑里。
她望着那颗心。它仍在跳。
她把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
雪落在她身上,很快就把她变成了一个雪人。
直到把土堆平,她才停下来。
她坐在土堆旁,望着那一小片新翻的泥土。
鲁曼和岳影站在她身后。
风还在吹。
聂清忽然说:
“你说,它还会记得我吗?”
鲁曼没有回答。
岳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走吧。”他说。
聂清站起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一小片新翻的泥土。
阳光仍然照着那一小片新翻的泥土。
湖水在阳光下闪着光。石亭静静立在湖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聂清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容器。
那颗心仍在跳动。
“走!”
聂清抱着自己的心,踏进了阳光里。
湖面依旧平静。
小船停在岸边,松枝上的雪正在融化,细小的水珠一颗颗落下来。
她回头望了一眼石亭。
岳影还没有出来。
“别管他!去追那个女人!”
岳影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只将刀向下一沉。
“先过我这里。”
鲁曼笑了一声。
“那就别迷路。”
话音未落,黑衣人已经扑了上来。
又一下。
仿佛还不知道,自己就要离开这个美丽的地方了。
聂清点点头。
“那就带她走吧。”
“正是如此。”
“那就让他们好好活着吧。”
孟怀尘怔了一下。
聂清看着他。
“我不能替他们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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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