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夏蝉

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六 阴

周蔚泽,你需要我,我很高兴。

——

夜晚,单雪将全身重量依靠在飘窗上,头歪到漆黑的窗上,静静看着玻璃上还有未干的雨迹斑驳,像是在Solace停留的星子。

手机带着胳膊微微震动,单雪低头看消息。

周蔚泽:【抱歉,今天带刘圆圆去了医院。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和你说。】

卧室没有开灯,单雪靠在飘窗上在手机上回道:【没关系。】

单雪心里憋了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这能怎么办?周蔚泽是有事才没来,他不是故意的。

那她呢?

哪怕抽空说一句“我有事不来了,你不要等我了”,这难道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吗?

单雪不明白。

她直起腰,伸手打开卧室内的窗户,直到雨后青草味争先恐后进入室内,她似乎才得以呼吸。她闭着眼睛深呼吸几下,才继续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周蔚泽:【左胳膊骨裂。】

这么严重?!

单雪皱了皱眉,她还记得菜市场中这个小孩子狡黠而明亮眼睛,记得他动如脱兔 ,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跑得这样快,难怪……

不对,摔一跤怎么还能把胳膊摔骨裂了呢?

消息继续在弹:

【刘圆圆被人围殴。】

【我报了警,正在处理。】

刘圆圆奶奶生病住院,他的叔叔阿姨都在陪护,没人会有空去管他。那就只有周蔚泽一个人。

刘圆圆受伤要输液,周蔚泽一个人和谁去轮替看液呢?

单雪坐起身,装了一些必须用品放入包里,拎着一件薄外套便蹑手蹑脚出了门。

刚出门,便直接给他打去了语音。

语音接通后,单雪脱口而出:“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对面沉默一秒,“仁心医院住院部602。”

周蔚泽又说:“不用担心,他现在在输液,睡着了。”

“那你呢?

单雪匆匆下了楼,楼道里还能听见她清脆的回音。

“我,我也和警察做完了笔录,警察去调监控了……”

单雪说:“刘圆圆受伤了,你受伤了吗?”

晚风习习,路灯的冷光一汪倾泻而下,汇入地面凹陷处的积水,泛着惨白光泽,将旁边水泥地衬得哑灰。

单雪踩在这片阴影上,鞋底蹭出细碎的沙沙声,周蔚泽的声音也一同落下。

“我没有,但是我好像有点需要你。”

树上叶片遗留的水滴啪嗒坠到单雪的额头,猝不及防冰凉的触感使她有些发懵。

“我……我的车到了。”

出租车来了,她匆忙挂了语音电话,直到下了车,似乎还能感受到方才水滴留存额角的余温。

单雪买了些夜宵,裹挟着一身湿冷的青草香味进了医院。一推开门,能看见病房有三个病床,两个都是空的,而刘圆圆胳膊上打了石膏,正躺在靠门一端的那个床上闭眼熟睡。

镇上的医院一般都治些跌打损伤、感冒发烧的小病,得了大病还是要去琉青市中心的医院。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夜灯,周蔚泽没戴眼镜,正仰头凑近滴斗,看着里面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液,手指慢慢挪动调节着流速调节器。

单雪轻轻关上门,走近看见他为刘圆圆输液的流速调得慢了些。

躺在病床上眉头紧锁的小孩果然眉头松动了些,没有旁的,输液时有些药流速过快会很疼,就像是火烧在那根血管上一般。

单雪将手里的夜宵递给周蔚泽,轻轻推了推他。

“我来吧,你忙了一晚上应该没吃东西,吃一些夜宵后休息休息吧。”

周蔚泽反应有些迟钝,慢慢点了头,可是目光仍旧停留在她脸上。

这下,单雪看清了他。

他的眼尾洇出一抹红,几乎要同他眼角的红痣融为一体。

似乎是累的,更像是哭过。

他嘴唇动了动,并没有接:“谢谢。”

“今晚,还是对不住。”

单雪也不多话,直接塞入他的手里。

仓促间,他伸手接时,单雪看见了他手上还有刚刚愈合的伤口,不是利器的割伤,是一种近乎狰狞的磨伤。

就像是幼时学骑自行车,不慎摔倒时石砾狠狠擦过手心和手背的磨损,这种磨掉皮肉的损伤是一种火辣辣的疼痛。

如果实是在高中,她一定会想方设法给周蔚泽买一拓创可贴,可她知道,不是简单那样。

可是,真的有什么不同吗?

心理生病和摔倒跌伤有什么不同吗?

单雪将目光从周蔚泽手腕上不动声色挪开,忽然道:“周蔚泽。”

周蔚泽眼皮一颤,继续等待她说话。

单雪拿起桌边上的扇子轻轻给刘圆圆扇着。病房里比较狭小,下过雨之后没有通风,又闷又热。

她注视着周蔚泽的眼睛,轻声道:

“我本来确实有点生气。气你有事情不和我说,我明明可以和你一起报警,一起送刘圆圆去医院,不是所有事情都要靠自己解决。我们人本来就是群居动物,人和人之间不是孤岛。”

“但是我现在一点都不生气,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蔚泽顺从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需要我。”

余光里,刘圆圆似乎要翻身,单雪眼疾手快拉住他,没有让他压住自己的手臂。

她转过头冲周蔚泽笑了一下:

“周蔚泽,我挺高兴的。”

病房里本来都是消毒液的闷味,但是周蔚泽在这个逼仄又昏暗的空间里竟然嗅出一丝阳光的味道,是一种甜的,温和的感觉。

单雪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次睁开眼睛,她没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哪里,晕晕乎乎间勉强辨别出朦胧里的蓝白交错与瓶瓶罐罐碰撞出的药味。

医院,药,针……

她猛地揪住被子丢开,双眼失神,坐起身捂着胸口急促喘气。

直到身旁一道稚嫩但是语气听起来非常欠揍的声音响起:“放心吧,周蔚泽哥哥不是抛妻弃子的人,他去买早餐了。”

刘圆圆已经醒来玩了很久了,输液的瓶子也拆了,他依靠在床上,用一只手灵巧地翻飞,折出一只纸飞机。

只有左胳膊可怜兮兮地打了石膏,看起来与刘圆圆生龙活虎的模样格格不入。

随着他自己的一声咻的音效,飞机落在了单雪手里,她后知后觉他刚下究竟说了什么,脸热了一瞬:“什么抛妻弃子,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刘圆圆嘿嘿一笑,“周蔚泽哥哥已经答应陪我去亲子运动会了,他假扮我的爸爸,还缺一个假妈妈,那就是姐姐你呀!”

“你会答应的吧……”

单雪已经完全清醒,她看着小孩儿全神贯注甚至还有一些紧张的目光,生出逗逗他的心思。

她把飞机扔回刘圆圆手边,拖长了声音说道:“什么和什么呀,我可没答应。”

刘圆圆果真急了,“啊?”他一下蹿下床,蹦到单雪身边。

“你不是小周哥哥的朋友吗?”

单雪若有所思点点头,装傻道:“对啊,怎么了?”

“好朋友就应该讲义气啊!”

“我很讲义气的。”

“那你答应我呗!”

“嘶,不行啊,我是你小周哥哥的朋友,又不是你的,我为什么要和你讲义气呀?”

“啊?”刘圆圆如遭雷劈,他没想到还能这么算,他脑子一转,“那你当我好朋友行不行啊?你和我讲义气。”

单雪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叹得刘圆圆心里越来越紧张,她摇摇头:“本来打算和你做朋友的,但是——”

“什么呀?怎么才能和我做好朋友?”

刘圆圆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

“和我道歉。你上回和我玩耍我不介意,但是你故意拿我的手机我很不高兴,你要和我道歉,然后答应我:以后再也不故意拿别人东西来和别人玩了。”

刘圆圆哀嚎一声,把头埋到床上,闷声道:“对不起。可是那是很无聊,没人陪我玩。”

单雪拍了拍他的后背道:“你答应我,以后我陪你玩怎么样?”

“真的?!”刘圆圆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

单雪点点头,可能是她太可亲可信了,刘圆圆一口答应下来。

“那我答应你!我以后,以后再也不用这种方式和你们玩,我再也不偷拿你们手机了!”

一声轻笑。

单雪和刘圆圆一齐转头看向门口:

周蔚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手中拎着包子和粥,斜斜倚靠在门框上,脸上还有没有散尽的笑意,有说不尽的慵懒和勾人。

单雪被这笑勾住一瞬,也和他一起笑起来。

下午警察查监控的结果也出来了,都是未成年小孩儿,有几个家长压着自家孩子去找刘圆圆道歉,刘圆圆在那几个小孩子们哭哭啼啼的道歉声里非常大度的原谅了他们。

刘圆圆父母根本联系不到,奶奶还在住院,只来了一个表姑帮忙来进行协商赔偿。那几个家长们拉着她的表姑,甚至还拉着单雪和周蔚泽说了许多“掏心窝子话”,包了所有医疗费用和营养费用后才走。

还有一些家长,就认为是小孩子间的小打小闹,不至于这么严重。直到警察严厉训斥了,才一脸汗颜来协商赔偿。

刘圆圆心大,只想着几日后亲子运动会的事情,天天嚷嚷着出院,直到医生大发慈悲放他走,他才心满意足地挂着石膏手臂昂首挺胸出院了。

周蔚泽作为补偿,在刘圆圆出院那日,请单雪和圆圆一起吃了上次未能吃完的饭。Solace居然不是徒有其表,其饭菜也是唇齿留香,老板还送了他们一个小蛋糕。

至于单雪嘛,她这几日特别发愁,感觉梳头时头发掉得更多了——

她翻出来一个旧的小机器人,本来有生动表情变换的显示屏已经黑了许久,毫无生气的躺在单雪手心。

她拿湿巾擦干净,心里想着,上次参加运动会还是在高中,那段时间的记忆不怎么美好,导致她到了大学也不敢参加运动会。

只是毕竟答应了人家圆圆,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这一眨眼,就来到了明远第一小学校亲子运动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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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蝉也有冬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