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沈奚蘅被沈静深按在工作室里整理资料,小臂上的伤还没好全,青紫褪成了黄绿色,按上去还是发疼。
安以晴每天下午给她换冰袋,换完了就趴在桌子上跟她讲今天又发生了什么。
“这批画的仿制手法,我查了三天,终于找到了一个相似的案例。”
安以晴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篇三年前的艺术论坛帖子,标题是《赵无极伪作再现市场?》
“三年前香港秋拍,有一幅赵无极的小尺寸油画被质疑是仿品,最后拍卖行撤拍了,事情不了了之,但你在看这个细节——”,安以晴把两张图放大并列,一张是前几天缴获的高仿画局部,一张是帖子里的拍卖图局部,两幅画的笔触走向、颜料堆积和厚度、甚至右下角的签名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同一个仿作者?”沈奚蘅问。
“至少是同一个工作室。”安以晴把帖子往下拉,评论区里有人提到一个名字,“你看这条评论——‘这种仿制手法,和当年姜一做的那批如出一辙。’姜一,就是望海国际那个艺术总监。”
沈奚蘅把这条评论截了图,发给沈静深。
“静深哥怎么说?”安以晴凑过来看她的屏幕。
“没回,应该在忙。”
沈静深是第七长廊明面上的经理,平日很少和他们待在一起。
安以晴缩回去,抱着靠枕窝在沙发上,“奚姐,你说望海国际这么大一个公司,为什么要搞这些?卖假画、洗钱,不嫌脏吗?”
“钱不嫌脏。”
安以晴点了点头,“也是,我见过比这更脏的。”
安以晴家里三代都是做艺术收藏的,从小在富人堆里长大,见过的东西确实比普通人更多,但她从不主动提,偶尔说起来也是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大学学的是艺术史,实习进了第七长廊,后面又因为出色的鉴赏的能力被沈临川留下,安排进了他们团队,补全了最后一角。她长着一张娃娃脸,性格大大咧咧,也从来没什么架子。
“奚姐,你见过望海国际的人吗?”
沈奚蘅想了想,确定地开口:“没有”。
“我见过一次。”安以晴把靠枕抱紧了一点,“前年香港巴塞尔艺术展,望海国际包了一个很大的展位,姜一站在门口迎宾,穿得跟个花孔雀似的。他旁边站着一个男的,姓秦,好像是望海的什么大人物。那个人看了我一眼,我背后凉了三天。”
沈奚蘅皱了皱眉,笔尖点在桌面上,“秦漠?”
“对,就是这个名字,你认识?”
“前几天开会的时候讲了。”
“哦——”安以晴把脸埋进靠枕里,“我没记住。”
何叙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兴奋地开口道:“奚姐!我查到了!孙承每周四晚上都去城北一个私人会所,叫什么‘竹轩’。那地方不对外营业,是会员制,出入都是艺术圈和拍卖行的人。”
“竹轩?”沈奚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对,竹子的竹。”何叙把奶茶递给沈奚蘅和安以晴,“我查了一下那个会所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是一个空壳公司,实际出资人——你猜是谁?”
“秦漠?”
“不是,是他的女儿,秦莳乐。”
沈奚蘅打开手机搜了一下,照片上的女人长发,尖下巴,笑起来很甜。
何叙摸着下巴,凑过来看了看,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奚姐,她还挺像你的诶!”
“哪里像了,我们奚姐这么——”安以晴下意识反驳,但在看见照片的一瞬间又止住了话头,“……奚姐,你别说,除了眼睛不一样,鼻子,下巴,唇形都还挺像的。”
“难道你们是姐妹?”何叙顿时起了好奇心,“奚姐,你该不会是望海国际流落在外的大小姐吧?”
“何小狗,你偶像剧看多了吧。”安以晴嗤了他一眼。
陆离瞟了一眼,“不像,按照三庭五眼,奚蘅更好看。”
“诶,陆离,我咋没听过你夸我呢。”何叙一把揽过陆离的脖子,把他的头发薅得一团乱。
“我说的是事实。”陆离抽出头,理了理头发。
“何小狗,我要是陆离我也夸不出口。”安以晴咬着吸管,上下打量何叙,“你能不能好好拾掇一下自己,跟陆离学一下穿搭,别整天狗模狗样的。”
“我这叫融入群众,懂么?”何叙整了整衣领,“要跟你们一样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怎么跑消息?沈叔看中的就是我的朴素。”
沈奚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没说不觉得,一说她倒生出了照镜子的感觉。
但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很多。
“秦莳乐和孙承什么关系?”沈奚蘅问。
何叙收起笑,表情严肃起来,“目前没查到直接关系,但竹轩那个地方,孙承每周四都去,雷打不动,如果我们要盯孙承,竹轩就是最好的切入点。”
“竹轩的安保情况查了吗?”
“查了,外围有监控,门口有保安,但里面不是很严。会所本身是做高端社交,不是搞秘密交易的,所以安保主要是防狗仔和闲杂人等,不是防专业人士。”
“你什么时候变成高端人士了?”安以晴探头问他。
“我一直都是。”何叙挺了挺胸。
安以晴翻了个白眼。
沈奚蘅坐回座位上,手机里弹出沈静深的消息:“晚上回家说。”
到家的时候,沈临川正在花园里浇花,他在花园里种了一片大马士革玫瑰,是赵凌最喜欢的花。赵凌在房间里弹古筝,房门没关,声音婉转绕在整栋房子里。
沈静深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是望海国际近三年的公开财务和拍卖记录。
沈奚蘅坐到沙发另一头,拿过桌上的资料扫了一眼,“何叙和你说了竹轩的事?”
“说了。”沈静深翻了一页资料,“孙承这个人很谨慎,他在望海的级别不算高,但经手的资金量很大。陆离查到他近三年过手的假画交易至少十几笔,金额加起来超过两千万,但这些钱最后去了哪里,目前还查不到。”
沈奚蘅补充道:“竹轩可能是突破口。”
“可能,但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没说一个人去。”
沈静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回到资料上,“何叙跟你去,他在外面接应,你进去之后不要轻举妄动,先摸清孙承去竹轩的目的,见人,交易,还是只是单纯的消遣,搞清楚再说。另外——”沈静深顿了顿,瞟了一眼她的左手,“注意安全。”
第七长廊楼下,何叙停下车,抬手向沈奚蘅打招呼,上下扫视了她的装扮后,忍不住调侃道:“奚姐,你这身装扮,一看就是去打架的。”
黑色卫衣,黑色工装裤,马丁靴,帽子拉到眉毛上面。何叙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对比起沈奚蘅,简直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
“不是去打架,就是去看看。”沈奚蘅说。
“看看也行,但你这一看就是能打的。”
沈奚蘅没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拉好了安全带。何叙开车,她坐在副驾驶。
城北这片她不太熟,路宽,车少,两边是高档住宅区和写字楼。竹轩在一条巷子的尽头,外面看就是一栋普通的二层小楼,灰墙白瓦,门口种着几丛竹子。如果不是何叙提前踩过点,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
何叙把车停在巷口对面的一家便利店门口,熄了火,“从这里刚好能看到竹轩的入口,你进去之后,我在车里等你,有事发消息,三分钟之内到。”
“三分钟?”沈奚蘅解开安全带的手一顿。
“两分钟。”何叙伸出两指在她眼前比划,语气笃定,“两分钟我一定到。”
沈奚蘅推门下车,沿着巷子往里走。竹轩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见她走近,伸手拦了一下,“小姐,这里是私人会所。”
沈奚蘅手插在兜里,“我找人。”
“请问您找谁?”
“孙承。”
两个保安对视了一眼,“请稍等。”其中一人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话,然后侧身让开,“二楼往左走,最里面的一间,请进。”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一楼是大堂,摆着几张红木桌椅,墙上挂着水墨画,角落里点着熏香,味道很淡,像是檀香和茶香的混合。
沈奚蘅扫了一眼大堂,没人,只有前台坐了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冲她笑了一下,示意她上楼。二楼有几个包间,门上挂着木牌——兰厅、菊厅、梅厅、竹厅。竹厅是最里面的一间,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沈奚蘅在门口站了半分钟,随后抬手敲了两下门,没等人回应,直接推门而入。
包间里坐着四个人。
孙承她认出来了,照片上见过,圆脸,戴一个厚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里端着一杯茶。另外三个都是普通的中年男人,穿着体面。
桌上摆着茶具和几份文件。
“你是哪位?”孙承放下茶杯,脸上带着狐疑的神情。
“沈奚蘅,第七长廊。”
孙承的脸色变了一下,瞬间又恢复正常。他放下茶杯,往后靠了靠身子,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第七长廊?久仰。不知道沈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沈奚蘅往前走了两步,瞟了一眼剩下几人,“想跟孙总聊聊画的事情。”
孙承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桌上的文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眼神冷了几分,“沈小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里是私人会所,我和朋友喝茶聊天,没什么画不画的。”
“三年前香港秋拍撤拍的那幅赵无极,和前几天城东烂尾楼里缴获的那批货,用的是同一个仿作者。孙总经手的画,应该不止这些吧?”
包间里安静下来,另外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站起来,说了句“我先走了”,拎着包出去了,另外两个也跟了出去。
包间里只剩沈奚蘅和孙承,空气里隐隐浮动着火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