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规矩

郑荷华当差的第一日,刘琏起得很早。

这是她五年如一日的习惯。自五岁被废、褪去太女尊位后,深宫寒凉、人心叵测,她便再也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天天不亮就醒,从不赖床。宫人们都知道齐王殿下这个习惯,所以每日卯时不到,殿外便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

今日亦不例外。刘琏抬手推开寝殿木门,微凉的晨风扑面而来,抬眼便见廊下立着一道纤细恭谨的身影。

天边刚透出一点青灰色的光,晨风带着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郑荷华穿一身青灰宫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银簪绾着。

她双手规规矩矩交叠于身前,脊背绷得笔直,站姿恭顺得近乎刻板,浑身透着初入侍主的谨慎与拘谨,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极快地看了刘琏一眼,又垂下去,轻声道:“殿下醒了,热水备好了。”

刘琏默然无言,没有应声,抬步径直朝着盥洗之处走去,神色冷淡,辨不出半分情绪。

郑荷华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恰好是她从前抱刘琏时习惯的距离。

刘琏走了一步,忽然顿住。

就是这半步距离,让刘琏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心底沉寂五年的记忆,骤然翻涌而上。

五年前,郑荷华抱着她的时候,就是这个距离。她的下巴搁在郑荷华肩上,郑荷华的手托着她的背,走路时身体微微后倾,重心偏左。那时候刘琏还不叫刘琏,郑荷华也还不是郑荷华,是日日护她周全的荷华姑姑。

刘琏垂了垂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与别扭,没有回头,也没有言语,静默着继续往前走,清冷的背影看不出丝毫波澜,可心底早已拉扯翻涌。

盥洗的水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刘琏惯用的温度。她净了面,接过郑荷华递来的帕子,擦干手,又往书案边走。书案上已经摆好了整整齐齐的早膳。

刘琏坐下来,拿起筷子。

粥是粳米粥,熬得软烂,上面一般会撒几粒枸杞。

她素来不喜枸杞,那样的口感让她心生厌烦,可这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及。于她而言,深宫度日,冷暖自知,好恶本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宫人备什么,她便吃什么,不喜的悄悄挑出搁置一旁便是,无需多言,亦无人在意。

可这碗粥里没有枸杞。

刘琏执筷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头微动,又抬眸淡淡扫向身侧立着的郑荷华。

郑荷华垂着眼,神色如常,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刘琏收回目光,默默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味道恰到好处,不淡不腻,软糯适口,是她幼时刻在记忆里的味道。

五年光阴,宫中厨子换了一拨又一拨,人人趋炎附势,谁会费心记着一个落魄废储的口腹喜好?唯有郑荷华,似乎依旧分毫未忘。

心底的矛盾愈发浓烈。刘琏沉默着,慢慢将整碗粥尽数喝完,碟边干干净净,无半分残留。她说不清心底是暖是涩,是感念还是戒备,只能以沉默掩盖所有纷乱心绪。

早膳撤下去,刘琏开始看书。

她看的是一卷《夏书》,讲的是大夏开国以来的典章制度。这卷书她翻过许多遍,竹简边缘都磨得起了毛。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看似静心读书,实则心绪纷乱,频频走神。

身侧,郑荷华安静地收拾殿中杂物,动作轻缓无声,妥帖细致,分寸拿捏得极好,周到却不逾矩,温顺却不扰人。

刘琏翻过三页竹简,余光恰好瞥见她添茶的动作。

水流细缓,不疾不徐,最终堪堪停在茶盏七分满的位置,不多不少,分毫不差。

幼时她性子急躁,倒水太满便会泼洒烫手,倒得太少便会闹脾气哭闹。郑荷华日日耐心调试,反复试探,最终定下七分满这个分寸。

那时候郑荷华说:“殿下乖,七分正好,不洒也不闹。”

刘琏指尖在竹简上骤然停住,心头拉扯不休。她感念她的用心铭记,又戒备着这份过分的熟悉与妥帖,怕自己沉溺温情,更怕这份温情是镜花水月、转瞬成空。片刻僵持后,她才默然翻页,强行压下心底万千情绪。

午后,刘琏要去一趟宗正寺。

宗正寺掌宗室事务,每月初一十五,宗室子弟都要去点卯。刘琏虽是被废的齐王,到底还挂着宗室的名头,不能不去。

她换了身衣裳,往外走。郑荷华跟在身后,脚步很轻。

走到殿门口时,刘琏忽然停下。

“你不必跟去。”她说,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郑荷华应了声“是”,停在门槛内。

刘琏抬脚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郑荷华。晨光从廊外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了片刻,忽然开口:“殿里的东西,别动。”

郑荷华低声道:“奴婢明白。”

刘琏没再说话,抬脚走了。

郑荷华站在门槛内,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看见刘琏走路依旧重心偏左,步子不急不缓,脊背永远挺得笔直,哪怕孤身落魄,也不肯露半分怯弱。

这是她亲手教出来的走姿。

幼时刘琏学步不稳,总爱向左歪斜,她常年用左手护着她,日日搀扶、时时照看,久而久之,便让她养出了这般根深蒂固的习惯。

郑荷华垂下眼,慢慢退回殿中。

她走到书案边,看着案上那卷摊开的《夏书》,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去收拾别的东西了。

刘琏从宗正寺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今日在宗正寺待了大半日,见了几个宗室长辈,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刘功的耳目就在旁边听着,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出挑,也不出错。她表现得很安分,安分得让刘功放心。

可她心里知道,今日她做了一件事。

在宗正寺的偏殿里,她借着如厕的由头,绕到后殿的一间耳房,见了一个人。那人是母皇旧部,如今在宗正寺做个不起眼的小吏。刘琏只跟他说了三句话,递了一样东西,便出来了。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没人察觉。

做这般隐秘筹谋、步步为营的事,她早已熟练。五年深宫磨砺,她早已学会藏起所有情绪,行事沉稳果决,出手毫无破绽,彼时手不抖、心不慌,冷静得近乎冷血。

可唯有她自己清楚,每次落幕之后,心底都会袭来一阵深重的疲惫。不是躯体的劳累,是心神的耗竭。像是有一块无形的巨石,沉沉压在心头,喘不过气。

她推开寝殿的门,看见郑荷华正跪在案边,替她整理书卷。

郑荷华听见门响,抬起头。她没有问刘琏今日去了哪里,没有问她见了什么人。她只是站起身,走到案边,倒了一盏茶,递过来。

“殿下累了。”她说,声音很轻。

刘琏默然饮茶,而后走到案前落座,抬手重新摊开那卷《夏书》,看似静心品读,实则心绪纷乱。

“你从前,”她忽然开口,声音很淡,“也这样守过谁吗。”

殿中很静,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一声,又归于沉寂。郑荷华站在灯边,垂着眼,过了很久才轻声说:“守过一个孩子。”

刘琏翻简的手指顿了顿。

她没有再问,只是垂下眼,继续看简。可她那一页简看了很久,久到郑荷华以为她困了,她才翻过去。

翻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简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划掉什么。

郑荷华站在灯边,看着她的侧脸。

灯影里,刘琏的面容显得比白日柔和了些。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是一贯的冷淡模样。可郑荷华看得见,她握简的手指攥得很紧。

郑荷华垂下眼,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没有再说话,刘琏也没有。

夜色渐深,更漏声声。

刘琏终于合上简,起身走向内寝。郑荷华轻步随行,上前为她铺展床褥,细细掖好被角,动作温柔妥帖,一如幼时。

刘琏静静躺卧榻上,闭上双眼,听着身后轻柔的脚步声缓缓退向殿门。

脚步声在门口骤然停下。

郑荷华立在门槛边,终究忍不住,轻轻回头,深深看了榻上之人一眼。

榻上少女双目轻阖,呼吸平稳绵长,脊背舒展,看似已然沉沉睡熟。

门合上的那一瞬,刘琏骤然睁开了眼。

她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的帐幔,很久没有动。帐幔上绣着暗纹,是五爪蟒纹,那是她做太女时用的旧物。被废之后,刘功没换她殿里的陈设,大约是觉得没必要。一个废储,用什么不是用。

刘琏翻了个身,面朝里。

她的手悄悄探入枕下,指尖触到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帕子边角微微起毛,是多年来被她反复攥握、日夜摩挲的痕迹。

她没有取出帕子,只静静用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边角,心底酸涩拉扯。良久,她才缓缓松开手,敛尽心绪,闭眼沉眠。

次日,刘琏依旧准时清醒,推门而出。

她推开寝殿的门,看见郑荷华站在廊下,像昨日一样,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天边刚透出一点青灰色的光,晨风带着凉意。郑荷华听见门响,抬起头,轻声道:“殿下醒了。热水备好了。”

刘琏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径直往盥洗的方向走。

只是这一次,她走过郑荷华身侧时,脚步悄然放缓了一瞬。

仅仅一瞬,细微至极,转瞬恢复如常。

可这般微不可察的变化,郑荷华精准捕捉到了。

她心头轻轻一颤,不敢抬头窥探,垂着眼帘,连呼吸都放得更轻,脚下步伐亦悄然放缓一瞬,不偏不倚,恰好跟上刘琏的步调。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晨光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廊下的灯笼还在晃,风从殿外吹进来,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

刘琏心底千言万语翻涌而出,想问她这些年身在何处,想问她是否还记得旧时种种,想问她如今尽心侍奉是真心还是奉命。

可话到唇边,尽数咽下。

晨光浅浅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明暗交错,掩去了眼底所有的纷乱心绪,只剩一片淡漠平静。

殿中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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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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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有荷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