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武二十六年。
春。
如今一切还未发生,虽暗潮涌动,但表面依旧风平浪静。
“臭乞丐,你在找死是吧?!那好我这就满足你!”
“也不看看你几斤几两,就一个臭气熏天的乞丐居然还敢撞老子,就不怕你没命活?”
“晦气,今天真是没看黄历,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以大胡子混混为首的三四个人把乞丐逼至墙角,进行围殴。乞丐只得被迫抱头,护住要害。
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面,像一只被逼进绝境的幼兽,任由拳脚落在背上、肩上、腿侧。
乞丐被打的连连求饶,眼泪鼻涕横流,在本就肮脏的脸上划出几道能称之为的干净。“大哥,放过我吧,我太饿了没注意,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你……”
混混打的发了狠忘了情,看着脚下乞丐像狗一样摇尾乞怜,不由嗤笑道:“今天算你倒霉,你落到这个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乞丐求饶声渐渐衰弱,只有无意识地说:“我错了,我错了。”
围在周围的百姓看着这个场面,人围的一圈又一圈。
“哎呦,看得我直心疼啊,这都快把人打死了吧?”
“那乞丐也真是可怜,看着还小吧,小小年纪怎么非要去招惹混混了呀。”
一人心急如焚,忙说:“快去报官啊,在这样下去,这可是要出人命的。”
旁边一人见那人嘴上说着,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鄙夷道:“说的倒好听,你咋不去?伪君子。”
那人立马反驳,“说谁了!现在去也无济于事了,等官爷到了,那……乞丐也咽气了。”
“哼,虚伪。”
“呵,我虚伪,那你呢?”
“你没资格说我!”
……
两个人在斗嘴,都觉得自己说的在理。其余人一些看得龇牙咧嘴,一些往里探头,凑近想要看的真切,又一些不忍心却又不作为。
乞丐气息奄奄,在周围的窃窃私语和打量的目光中失去了意识。
一辆马车停下,马匹发出低沉的嘶鸣,马蹄不耐烦地刨着地面。
不少认出了马车的人屏息凝神。
“啊,是景王殿下,如若今日能有幸见到尊容那真是三生有幸了。”
车帘被里面的人掀开一角,马车外的侍卫听完车里人的吩咐后,径直走进被人让开通往圈内的路。
大胡子混混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三两下踹倒,顿时倒地疼的直哎呦。
大胡子混混看向罪魁祸首,只见人一把将昏过去的乞丐扛到肩上,抬脚就往外走。
“慢着!”
大胡子混混咬牙切齿冲着他喊,旁边零零散散倒地的小弟扶着他站了起来。恶狠狠的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转过头,在混混眼里就是嚣张的挑衅。
“今日你敢打我,明日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混混以为能吓住他,结果那人丝毫不理混混的叫嚣,抬脚头不回的离开了这里。
没看头了,周围的人做鸟兽散,不到片刻便散了个干净。只留下愤恨的混混被颜面扫地,他抬脚狠狠踹向近旁的小弟,在地上唾了口唾沫。
不省人事的乞丐安置上马车,里面坐着的人为他盖上了衣服。
黄昏时分,乞丐在昏迷中悠悠醒来。
“嗯……这是哪里?”乞丐缓缓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混沌。
丫鬟见人醒,欣喜地冲着门外喊。“快禀告王爷,他醒了!”
乞丐虚弱的直起身,脑袋发闷。只见全身受伤处已被妥善包扎。他神经紧绷,眼神中的警惕在祁衍进来时达到了顶峰。
“王爷。”
原本在床榻边规规矩矩站着的丫鬟见人来,立马弯腰行礼。
乞丐吓的缩到床里,紧贴着墙,浑身发着抖。
祁衍看出乞丐眼中防备,他挥退下人,自己也离远了些。
“身体可有不适?”祁衍语气温和的看着用被子裹紧的乞丐,尽量不去惊扰到问:“可有饿?”
乞丐身上换成了干净的衣物,脸被帕子擦拭过,稍显稚嫩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有些地方渗了血。他受惊般死盯着祁衍,一句话都不说。
祁衍也不生气,他端着一碗清淡的白粥在灼热的注视下放到桌上,“饿就吃些东西。”
说完关门走了出去。
乞丐眨巴了下眼,四周无人心中戒心放下不少。他小心的下床,停在桌前犹豫不决,最后抵不住饥饿,捧起粥碗大口喝下着。
一碗热粥下肚,腹中的饥饿冲散不少,这让他前所未有的满足。
还想吃……
祁衍一人坐在书房内,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去,查那个小孩。”
在话音落下后,地上瞬间闪现一身着黑色劲装,马尾干净利落的高高梳起,面戴同色系面具,只留用来看事物两孔的人。他单膝跪地,语气听不出情绪。“是,主子。”
一个时辰后,那人再次现身。
“说。”
“他因是街上第九个乞丐,故叫阿九,年芳十有六。从十年前出现在这里,就一直在靠乞讨为生。”
祁衍暗自松了口气,“嗯,倒是个随便的名字。”
他挥退暗卫,书房内落针可闻,祁衍手中的书却始终看不进去。
在阿九睡时,郎中替他把脉说,阿九身体比常人还有弱几分,许是营养不良,生活环境导致的。
阿九休养几天还未见好,祁衍只得再次让郎中诊治。
第一次在阿九清醒的时候把脉,祁衍倒是想多了,这几天祁衍给足了阿九的安全感,现在对人靠近的反应抵触不像前些日子,这让祁衍有些意想不到。
“别怕。”祁衍在注意到阿九的瑟缩,下意识说了这么一句。
阿九抬头朝祁衍看了下就收回视线,身体听了他说的话后不像先前紧绷,闭着嘴点了点头。祁衍给了个安抚性意味的眼神后抬脚就往外走。
阿九看着祁衍离去的身影征住了,他还是紧张害怕,藏在被褥下的手用力攥紧,嘴唇蠕动。
“别走可以吗?”祁衍的脚步微顿,回头就对上了阿九带着哀求的眼睛。“我怕,别走,求你。”
在阿九说出口时,很确定的是祁衍在这一刻怔住了。他没有继续走远,反而是转身回去了。他在离阿九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阿九眼中的恳求后……
“好。”祁衍走到床沿坐着,手立刻被紧紧握住。
祁衍对突如其来的触碰弄的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带着安抚意味回握了去。
郎中把完脉站起身说:“王爷,调理急不得,需慢慢来。至于身体虚弱,除了汤药调理,日常饮食和散心也极为重要。”
“有劳。”
“不敢不敢。”
人都走了阿九的手像是不舍,一直握着祁衍的手。
“不怕了,”祁衍用腾出的另一只手揉了揉阿九发顶,“嗯?”
阿九被祁衍突如其来的动作僵直了身子,手听话的缩回去,“好。”
“你想出去走走吗?”
“对不起。”
这两句话同一时间响起,这下轮到祁衍愣住了。
“为何要这么说?”
阿九紧抿唇,摇了摇头。
祁衍见阿九不想说,索性就不问了。“这些时日待在屋里难免会感到憋闷,阿九不想出去吗?”
阿九沉默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这些天见到的人除了祁衍就是方才来过的郎中了,此刻犹豫不定。
“没有人会欺负你,但本王会陪着你,可好?”
“好。”
阿九的心就好比作平静的湖面,而却因这句话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此时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下人看见祁衍身后亦步亦趋跟着走到拱桥上的阿九活像个小尾巴。尾巴左右乱看,惹得他们频频偷看。
湖面清澈,可见池中鱼戏游。
“好看吗?”祁衍拿着一盒鱼食,“喂喂看。”
阿九拾取几粒鱼食丢下水,锦鲤争先恐后聚拢过来,水面霎时漾开一片金红交织的波纹。
阿九惊喜的看着,这是祁衍第一次看到阿九露出笑颜。咧开嘴虎牙随着嘴角扬起微微显露,祁衍不自觉的被阿九感染,也弯起唇角。
祁衍突然觉得,阿九就应该如同这样去对待每一天。
如今正值春天,但祁衍却觉得这个名叫阿九的人是王府中却有着不输于春天的活力和生气。
“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容身之处。”
正对锦鲤看入迷的阿九听到这话,停下喂食的动作就那样呆愣愣的看着祁衍,祁衍也回望过去。“我……”
“王爷,平王殿下来了。”下人悄声在祁衍耳边说着,话音刚落,那人就已经踱步到桥下。
“五弟这话真是不由的令三哥为之动容啊!”
祁衍正要让下人把阿九带下去,就听见祁予池说:
“近来三哥听闻五弟带回了一个小乞丐。”他轻摇扇,向往祁衍身后躲的阿九看去,“想必……就是他吧?”
祁予池手指摩擦着下巴,祁衍把他探究的目光毫不留情的给挡了回去,他遗憾的撇过脸,一脸新奇的说:“这还是三哥第一次见五弟的府上新添了人,何不让三哥见见?”
“若皇弟遇人受难,自是会出手相助。”
“三哥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五弟反应这般大。”
祁衍只是看着他不语,静待祁予池下文。
祁予池也不卖关子,“三哥前些日子正好闲来无事,正好听好友说起听楼阁的美食千千万,茶虽不及府中的名贵,但泡茶却有自己独特手法。
一时兴起,在这听楼阁要了壶茶,挑了个二楼不起眼的位置。听旁人闲聊,三哥才知五弟救下了个快要断气的乞儿,所以特来瞧瞧。”
祁衍胳膊抬起,祁予池微笑垂眸,“别多想,三哥只是单纯的瞧瞧。万一他有什么企图……”
“还是说……这个乞丐有什么过人之处。”祁予池笑意不达眼底,“你我之间防备未免过于深了。”
祁予池左一下乞儿,右一下乞丐的称呼阿九,祁衍最后实在忍不住,带着怒意说:“他不是乞丐,皇兄适可而止。”
祁予池只笑笑,“哦?三哥词乏,实在想不出什么比较得体的称呼来。”
一脸惭愧的祁予池朝面色不渝的祁衍作揖:“还望见谅。”
祁予池的视线穿过祁衍落在阿九身上,语气带的责怪说:“五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他一点规矩都未曾学习,传出去后只怕被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