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云州】再逢

沐夕辞身子骤然失衡,重重摔落在地。他低头看去,绳索捆死了他的双腿,任凭如何奋力挣扎,始终纹丝不动。

叶玄从房梁上翩然跃下,白衣翩跹,脚步无声,缓步朝他走近。

少年抬起头,唇角微扬,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望着他,张嘴正要说什么——

一道尖锐刺耳的剑鸣骤然响起。

叶玄脚步一顿,转头看去。只见叶筱手握长剑,剑尖拖拽在地,迸出串串星火,气势汹汹,摆明是朝沐夕辞而来。

叶玄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少年便发出一声怪叫,猛地向前一扑,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整张脸埋在他的衣袍间,声音闷闷地急喊:“仙长哥哥救我!你妹妹要杀我!我不是故意偷你钱

他哽咽着求饶,连忙将钱袋捧出:“家里老人得了重病,急需医治。我没有钱,这才……”

叶玄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僵在原地,他手足无措地微微摆手,声音紧绷:“你、你先松开我……”

沐夕辞慢慢松开手,规规矩矩跪坐于地上,不再多言。

叶玄转头望向叶筱,语气温和:“好了,筱筱,别再吓他了。”

叶筱轻哼一声,迈步上前,一剑挑断束缚沐夕辞的绳索,长剑利落归鞘。

叶玄转过身,缓缓抬起右手。手指纤长挺拔、骨节分明,指腹却覆着一层修行留下的薄茧。

沐夕辞微微一怔,犹豫片刻,终究轻轻将手递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一瞬,只觉对方的手格外冰凉。沐夕辞心底暗暗诧异,他的手怎这般冰冷!

他拉住那只手,借力站起身,道:“多谢。”

“你拉我哥干什么!”叶筱叉着腰,没好气地喊:“我哥是让你把钱交出来!”

沐夕辞闻言一愣,心底暗自想:这姿势不就是要拉人吗?他站在原地,略一迟疑后就取出钱袋,讷讷道:“对不起……

“没事。”

叶玄接过钱袋,将袋中银子尽数倒出,递到沐夕辞面前,自己则将空钱袋收好,轻声道:“这钱你拿去用吧。”

沐夕辞猛地抬头,双目睁得浑圆,满是难以置信。

“……这些全都给我?”

“嗯。”

“多谢仙长哥哥!”

听到这称呼,叶玄微微一怔,“你……你不要叫我仙长……了。我与你年纪相你,况且我也不是仙人。”

“那你叫什么名字?”沐夕辞仿佛忘了方才的窘迫,偏过头,好奇地凑近了几分。

“在下叶玄,叶子的叶。”叶玄拱手一礼,随即侧身示意身旁红衣少女,“这是家妹叶筱。”

“在下沐夕辞。”沐夕辞亦拱手回礼。

给沐夕辞取名的人是他的养父——曾叔。曾叔曾向沐夕辞说过,是在十五年前的一棵大树旁捡到了襁褓中的他,树旁是河流,便取姓氏为“沐”;恰逢太阳落山,故而名“夕辞”。

“沐夕辞……”这三字落入叶玄耳中,他在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随即缓缓开口:“好名字。沐为流水浸润,得水土滋养。夕阳西沉不过一时光景,待长夜过去,依旧会迎来新一轮朝旭。世事沉浮,人生亦是如此。”

沐夕辞闻言微微一怔,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开口回话,心底却悄然记下了这番话。

“二位看着眼生,是外乡人吧,不知要去哪?”

“我们前往四大宗门参与试炼!”

“那是哪一派呢?”沐夕辞继续追问。

叶玄尚未拿定主意,一旁的叶筱开口提议:“哥,这云州的云栖镇颇为有趣,咱们便去云州落霞山派吧。”

“好。”叶玄没有异议,在他看来不论去哪都一样。

沐夕辞眼睛一亮,语气轻快起来:“刚好我也要去落霞山派,正好可以一道!不如先去我家坐坐,我家离这儿很近!”

“不了,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做。”叶玄说。

沐夕辞也不强求:“好吧!那再见,后会有期!”

言罢双方作揖,叶玄、叶筱转身离去。

沐夕辞捏着手中银两,静静望着那道清雅白衣背影渐渐消失在巷陌尽头。

……

集市人声鼎沸,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

叶玄与叶筱穿行人流之中,两人东瞧西看,不过片刻,手中便拎满物件。

“筱筱,切记不可在凡人面前随意动用灵力……”

“要记住我们的身份,低调行事。”叶玄还没有说完,叶筱便接上,有些不耐烦道:“知道啦知道啦,哥你都说好几遍了。”

话音刚落,她又被街边新奇玩意儿吸引,蹦蹦跳跳跑了过去。

叶玄望着她活泼灵动的背影,无奈轻轻摇头,眼底盛满宠溺。

待他缓步走近,叶筱忽然转身抬头,一脸认真地望着他:“哥,你才应该低调。”

“我?”叶玄微微一怔。

“你生得这么好看。”叶筱伸手一指身旁路过的行人,“不是人都在偷偷看你,想低调都难。”

果然不少目光都悄悄往这边飘,叶玄自入城以来,便总觉一道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只是他一向不擅应对这些,只得装作未曾察觉。

突然,一张白色面纱遮在叶玄眼前,叶筱拿来一顶斗笠戴在叶玄头上,她自己也挑了一顶戴上,歪头笑道:“好了,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了。”

叶筱心里清楚,旁人频频望向二人,大半是因衣着打扮与众不同,其次才是容貌。她不愿兄长被人过多窥探打量,又想夸赞他的容貌,才这么说。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慌乱的呼喊:“这有人晕倒了!”

叶玄闻声抬眸,当即轻声道:“走,过去看看。”

只见街边青石地上蜷着一名老者。他白发凌乱,面色惨白,嘴角隐隐沁出细密血丝,胸口起伏微弱,气息虚浮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叶玄上前一步,轻轻拉起老人的手腕,指尖微搭,片刻便松开眉头,抬头对叶筱沉声道:“是百年花妖毒。”

叶筱自腰间取出一只小巧玉瓶,倒出一枚丹药,小心翼翼送入老人口中。

没过多久,老人面色肉眼可见地恢复血色,呼吸逐渐平稳,缓缓睁开双眼。

得知是二人出手相救,老人挣扎着便要下跪叩谢。

叶玄与叶筱连忙伸手将人扶住。“老人家不可。”

正巧沐夕辞途经此处,远远望见两名头戴斗笠之人围着一名老者,老者身形佝偻、似要俯首行礼,巷间人群围聚观望,场面混杂。沐夕辞心头瞬间绷紧,脑子里瞬间涌上无数糟糕猜测,来不及细想,便冲了上去,猛地一把推开斗笠人,怒声喝道:“你们干什么!”

叶玄正凝神思索凡人为何会沾染妖毒,加之斗笠轻纱遮挡视线,全然未曾察觉有人怒气冲冲奔来。

沐夕辞这一推力道十足,叶玄猝不及防,踉跄后退,重重撞上后方木柱,后背传来一阵钝痛。

“沐夕辞,你有病吧!为什么推人?”

熟悉声响传入耳畔,沐夕辞心头一动。

只见女子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娇美的面庞,正是叶筱。

她眉眼凝着愠色,看向沐夕辞的目光满是不悦,说完便快步走到叶玄身侧,担忧查看他的伤势。

“夕辞,你是不是误会了?”曾叔连忙开口,“方才我晕倒在地,是这两位仙长救了我。”

周遭围观的百姓也纷纷点头附和,有人出声解释始末:“是啊小伙子,是你错怪好人了!方才是老人家执意下跪道谢,两位仙长心善,不愿受长者大礼,只是伸手搀扶罢了!”

沐夕辞慢慢转头看去,目光直直落向靠在木柱旁的叶玄。

恰逢一阵和煦春风拂过,轻轻撩开斗笠两侧垂落的轻薄轻纱,将那张被遮掩的容颜彻底显露出来。

沐夕辞心口骤然一震,慌忙上前,伸手想要搀扶叶玄的肩头。

叶玄后背隐痛未消,见他伸手过来,只是微微侧身避开,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多谢,但不必了。”

话音刚落。

“咚”的一声沉闷轻响。

叶玄还未从疼痛中缓过来,就见沐夕辞直直双膝跪地。少年眼眶瞬间泛红,他仰头望着叶玄,满心慌乱与愧疚:“仙长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知道是你……我真该死!”

沐夕辞越说越委屈。

叶玄见不得他这般模样,连忙上前将沐夕辞扶起,语气愈发轻柔:“没事,不怪你,你不必这般自责。”

“仙长哥哥……”沐夕辞垂着眸子,长长的眼睫轻垂,声音软糯又委屈,像个闯了大祸、满心懊悔的孩童。

“你别再叫我仙长,长……。”

顿了顿,叶玄又认真叮嘱:“还有,以后不要随便向人下跪。”

沐夕辞重重地点头。旁边人群有人小声嘀咕道:“这仙长怎么还有点结巴!”

叶玄:“……”

沐夕辞瞪向声音的来源。

“你之前说生病的家里人就是这位曾叔吗?”叶玄回到正题。

“嗯!”沐夕辞点头回应。

叶玄说:“他不是得病,而是中了妖毒。”

“啊?”

“不过毒,已经被我们解了。”叶筱慢悠悠道。

沐夕辞立马拿出叶玄给自己的钱递给叶玄,叶玄摇头:“这钱你自己留着用吧!”

边上的百姓听到曾叔竟是中了妖毒,心中皆是不安,他们虽尚未中招,却提心吊胆,此刻见叶玄、叶筱手段高明还分文不收,立刻跪下:“仙长,求赐一些丹药,也好防备日后不慎中了妖毒!”

边上的百姓听到曾叔中了妖毒本就担心,见叶玄解毒分文不收,立刻跪下想:“仙长,我家里人也有相应的症状,求仙长赐药!”

“还有我还有我!”

“好,都有的。”叶玄、叶筱扶起面前之人:“大家快快请起。”

沐夕辞看着众人喃喃道:“既是妖毒,那我岂不是被那道人给骗了。”

“不知你说的可是黄道长?”站在人群前面穿得比较好的一名青年道。

沐夕辞点头回应。

“我家里人也是和中妖毒一样的症状,被黄道长治好了。”

叶玄想到了什么,问道:“这附近,可有什么开得格外硕大、异于寻常的……花?”

“有。”过了一会人群有位姑娘回应,她指向镇外那一片朦胧的山影,“就在后山那片竹林中,有一朵开得非常大,非常漂亮的花,而且还好久都没有谢。”

“那个黄道长可能没有骗你。”叶玄看向叶筱,道:“这附近有只花妖。”

一听本镇可能存在妖,百姓们瞬间心慌,目光齐刷刷投向叶玄,连忙道:“求仙长帮我们除妖,救救我们!”

“那花妖我们会去看看,大家快快请起。”叶玄招呼众人起身,然后看向叶筱。

叶筱静静站在那里,一身衣裙精致,眉眼生得娇美,气质清冷。

她自始至终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叶玄,此刻被兄长一看,便轻轻抬了抬眼,声音清清淡淡:“哥,我都听你的。”

此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沐夕辞道:“天色也不早了,叶公子、叶姑娘来我家住一宿吧!”

曾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咱这里的客栈不多,不容易找。不如就来我家住一晚,顺便尝尝夕辞的手艺,他手艺可好了呢!”

“那好,刚好我有事要问沐公子。”

见叶玄应允,沐夕辞脸上立刻露出一抹干净的笑意,弯下腰对曾叔说:“曾叔,我背你。”

不一会儿就到了沐夕辞家门口,只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茅草屋,院子不大。

“到了。”沐夕辞放下曾叔。叶玄伸手,轻轻推开那扇略显简陋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响,客厅并不宽敞,陈设也极为简单,一眼便能望到头,除了几张桌椅、便只有一些最基本的生活器物,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沐夕辞放下曾叔,招呼几人坐下,就去做饭了。

叶玄、叶筱、曾叔就一直坐在桌边,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屋内光线昏沉,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曾叔年纪大,经历这一番折腾,早已疲惫不堪;叶筱本就话少,不擅长和非同龄人交谈,只是安静坐着;叶玄性情文静,被这片沉闷压抑的沉默裹挟,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坐了片刻,叶玄终究是轻轻起身,语气温和:“我去厨房,帮一下沐夕辞。”

“哎,好……”曾叔点了点头,也慢慢撑着桌子站起身,声音带着倦意:“我不饿,就先回房歇着了。”

老人伸手,想去拿靠在桌边的拐杖,动作微微有些颤抖。

叶玄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了他,力道轻柔却稳妥:“曾叔,我来扶您,慢些。”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老人进了内室,将人安顿好,才出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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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玄辞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