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玄醒了，按理沐夕辞会立刻去通报掌门萧泊海。但现在萧泊海正在与长老们在主殿里议事，一时半会儿难以散场，沐夕辞便只能暂时作罢。
夜色缓缓罩落整座落霞山，晚风掠过庭院枝叶，携着淡淡的草木凉意。
叶玄身子尚虚，脸色偏白，精气神有些弱。沐夕辞陪着他，一同前往叶筱的院落。
叶筱的状态和沐夕辞此前所说相差无几。
那日骤然晕厥，全然是精元燃耗过度、灵力透支所致。
叶玄昏睡的三日里，叶筱早已向沐夕辞询问了陈家坝暗道中的事。熊皮藏妖、蛊虫控尸等，她已一一知晓。
三人围坐院中，复盘整件案子。
半年前在云栖镇，他们曾救过一群小花妖。是叶筱出手，为它寻得一处清净地界潜心修行。
谁也没想到，时隔半年，他们在陈家坝撞见的这只畸形妖物，气息、血脉全都和当初的小花妖一模一样。
而沐夕辞心里早有猜测，如今和叶玄、叶筱一对证，彻底确定，那只花妖就是其中之一。
叶筱轻声道出自己的推断：“魔族早前在陈家坝暗中行事，而花妖恰巧滞留此地，不知什么原因杀了凡人，被人瞧见。”
“村民上报仙门后，柳民与我们奉命下山查办。魔族来不及清除痕迹，索性当场掳走了我和萧玖言。”
她语气平稳，继续说道：“萧玖言是落霞山少主，身份贵重，是绝佳的人质。即便后续阴谋败露、行踪暴露，握有人质，他仍有周旋余地。”
叶玄静静听完，没有说什么。在他看来，叶筱说的有些道理，但依然有一点存疑。
沐夕辞始终蹙着眉，他总觉得暗藏蹊跷。眼下线索匮乏，只能静待宗门深入彻查，等候真相水落石出。
三人正低声商议，隔壁院落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而隔壁，正是萧玖言的居所。
叶玄起身走到窗边，抬眸望去。
厅堂之内，萧玖言立在正中，身前跪了一众知予殿弟子，人人垂首屏息，气氛沉寂。
萧玖言淡淡抬手，语气没什么起伏：“都滚回去吧！该受罚的受罚，该废修为、逐出师门的，静待明日掌门发落。”
“少主……”
柳民等人跪地求饶，话音未落，便被萧玖言抬手打断。连日琐事缠身，他早已身心倦怠，不愿再听多余的辩解。
他正要转身回内室，一道清亮执拗的少年声线，骤然从人群中响起：“凭什么？”
一名与萧玖言年纪相仿的少年挺身站起，脊背挺直，满脸不甘。
柳民脸色骤变，慌忙伸手拽住他，急声低喝：“你疯了？想死别连累我们所有人！”
他用力拉扯，想将少年按跪在地，可少年性子刚烈执拗，死死不肯屈膝，奋力挣扎着想要甩开他的手。
落霞山之中，真心亲近、敬重萧玖言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多数弟子皆是忌惮他的身份，畏惧外界流传的种种传言，才刻意逢迎。
当众直言质疑萧玖言的，还从来没有。
萧玖言微微一怔，随即转过身，目光淡淡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让他说。”
柳民心存顾虑，左右为难，看看少年，又看看神色清冷的萧玖言，迟迟不敢松手。
萧玖言眸底掠过一丝不耐，淡淡扫了柳民一眼。
柳民心头一紧，只能悻悻松开了手。
少年挺起胸膛，带着几分鄙夷看向身侧的柳民，朗声开口：“我们只不过是支援晚到了片刻而已，你凭什么就要废除……”
柳民起初还以为少年只是想要求情减罚，听见这话瞬间慌了神，猛地拽住少年将人按跪，抬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慌忙对着萧玖言赔罪：“少主恕罪！他是新晋弟子，不懂山门规矩，口无遮拦，我日后必定严加管教！”
话说到一半，柳民突然想起，他自身被判废功逐门，早已没有资格管教任何人，只好尴尬一笑。
趁着他愣神的间隙，少年猛地张口，狠狠咬在他掌心。
柳民猝不及防，疼得嘶声抽气，下意识松开了手。反应过来后，他立刻想要再次上前阻拦，却被萧玖言出声制止。
“我再说一遍，让他说。”
凛冽威压扑面而来，柳民浑身一僵，再不敢妄动，彻底放开了少年。
少年重获自由，直视着萧玖言，语气满是愤懑：“你不过是手部受了点轻伤，就因为这点小事，便要重罚我们、废其修为、赶我们出山门？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了。”
那日少年跟随柳民等人下山支援，带萧玖言回山的人中就有他。萧玖言伤得如何，他自然清楚。
所以少年觉得是萧玖言因自己受伤，迁怒于支援迟缓的众人，刻意苛责刁难。
萧玖言看着他哼笑一声：“我无事，那旁人呢？”
少年一愣，满脸茫然：“什么意思？”
“你可知，我师妹叶筱若非燃尽精元强撑，早已殒命陈家坝？”
“你可知，我师兄叶玄身中魔气，稍有不慎便会堕魔，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少年闻言，满脸震惊。
那日他下山支援，在陈家坝暗道里看见萧玖言，便奉命将他带回来。其余的人他没有见到。而且身为落霞山普通弟子，消息闭塞，只听闻此次下山有人劳累晕厥，全然不知几人身受重创。
叶玄被魔气入侵这件事只有沐夕辞、叶筱、萧玖言以及长老和掌门知晓。
萧玖言缓步上前，目光沉沉落在少年身上：“你当真以为，我是因自身一点轻伤，就惩处你们？”
他冷声轻哼，语气不容置疑：“单凭你们私用涣灵散这一条罪责，我便足以将你们尽数逐出落霞山。”
涣灵散三字落地，柳民身躯狠狠一颤，瞬间心虚垂首，不敢抬头对视。
少年满脸难以置信，转头死死看向柳民。
萧玖言捕捉到他的神色变化，淡淡发问：“怎么？有异议？”
少年意识到自己被骗，也错怪了萧玖言，连忙收敛戾气，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坦然道：“我不知道什么涣灵散，此事与我无关。”
“我只是知予殿的一名普通弟子，此番奉命跟随柳民师兄下山支援。方才柳民师兄说，您让那日下山支援的弟子前来，我就来了。”
这里跪着的弟子都与涣灵散有关。那日他们从山下客栈回山后，柳民又找长青殿弟子前去支援。柳民看见这名少年在练剑，知道他为人老实，就让他随着自己一起下山支援了。
今日，柳民知道萧玖言召他们前来定是要惩戒他们。他知道自己此番一定要被赶出落霞山了，想在走之前捞一笔。
于是收了其中一人的大价钱，答应帮其脱困。然后骗少年说，萧玖言让那日下山支援的人来自己住所领罚，让那个真正需要领罚的人躲好。
来之前他还担心少年不知道萧玖言的可怕，便和他讲了关于萧玖言的传言。让少年不要在萧玖言面前多话，更不要反驳。
没想到少年听说自己要被废修为、逐出山门时，竟没听柳民的叮嘱，仍敢当众反驳萧玖言。
萧玖言闻言，目光骤然落向柳民。
不等他开口辩解，柳民已然双腿一软，跪地急声道：“少主！是那人逼迫我所为，我实属无奈！”
“知予殿之内，除却张泽，还有谁能逼迫于你？”萧玖言语气清冷，字字戳破谎言，“今日若不是你我相识，你是不是便要让他来替你顶罪了？”
他心底清楚，自己名声素来不堪，外界流言纷飞，人人都认定他残暴嗜杀。若非眼前少年胆大直言、敢于质疑，今日这场罪责，终究会被柳民蒙混过关，让无辜之人含冤受罚。
柳民嘴唇哆嗦，慌乱求饶：“我……我再也不敢了，少主恕罪！”
他知晓私用涣灵散已是重罪，废功逐门已成定局。
但是如今再加嫁祸同门的罪状，萧玖言完全可将他送入刑伺堂受尽酷刑，甚至直接杀了他。
刑伺堂刑罚酷烈，他不想在沦为凡人之前，再受皮肉之苦。
他更不想死。
柳民慌忙伏地磕头：“少主！求您看在我及时回山求援、尽力履职的份上，饶了我吧！我甘愿被废修为、逐出山门！”
他口中说着尽力求援，语气却格外虚浮。
当日事发之后，他明知罪责难逃，返程途中一路拖延磨蹭，半路还寻了酒馆买醉耽搁，根本未曾半分加急。
柳民心里清楚，那些关于萧玖言冷漠残暴的传言根本就是假的。张泽羡慕萧玖言有个好爹，还有疼他爱他的萧文姝，于是联合柳民散播谣言，以此让来落霞山的弟子疏远萧玖言。但真正相处过便知，萧玖言心底仁善，最是心软。
就在柳民心存侥幸、妄图博取宽恕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女声。
“尽力？我怎么没看出来。”
叶筱推门而入，沐夕辞、叶玄紧随其后。
萧玖言望见三人，眼底明显闪过一抹意外：“你们怎么来了？”
“院内太吵，过来看看。”沐夕辞语气平淡，神色淡然无波。
萧玖言微微垂眸，心底涌上浓重愧意。
他与三人虽相交尚浅，却也算情谊匪浅。陈家坝之事，一路上坎坷凶险，他贸然使用兽灵丹，连累几人屡屡涉险、身受重创。
叶玄与沐夕辞上前，依规躬身行礼。
萧玖言抬眸看向叶玄，有些意外地道：“叶玄，你醒了。”
“嗯。”叶玄轻轻点头：“多谢少主关心。”
柳民心头一慌，看向叶筱。
他当日回程拖延、蓄意懈怠，萧玖言中途晕厥，他便赌对方不知道自己来得有多晚，所以才敢谎称自己尽力求援。可叶筱全程清醒，撑至最后才晕厥，他们返程的快慢，叶筱知晓个大概，再加上这里还有沐夕辞和叶玄。
叶筱眸光浅浅落在柳民身上，缓缓开口：“世人皆传，萧少主性情冷漠、杀伐残暴。我在想，你今日还有活着的风险吗。”
萧玖言闻言，心口轻轻一沉。
他年少时，也曾极力辩解那些杀伐残暴的流言，可人心偏执，愿意信他的人寥寥无几。久而久之，他早已看淡。落霞山偌大宗门，真心待他的弟子屈指可数。从前唯有碧云海和他门口的一名守卫，可那守卫早已调离，入了落霞山试炼司职。至于碧云天，他不觉得对方是真心待他，只觉对方伪善、徒有虚名。
直到遇见叶玄、叶筱、沐夕辞三人，他们不似旁人畏惧躲避，此番下山共历危难，他已对三人生出几分情谊。
此刻听闻叶筱此言，他心底难免泛酸，以为连这几个刚入门半年的师兄师妹，竟然也信了外界的流言。
柳民更是满心悔恨。
若是早知今日，他当初绝不会跟着张泽肆意抹黑萧玖言。
他急急改口：“姑娘说笑了！少主绝非传言那般！那些流言当不得真！少主心怀仁善、体恤门下，是最好的少主！”
“真的吗？”叶筱眸光微抬，语气清淡，却带着穿透力，“可落霞山上下，大半人都将这些传言信以为真。”
“你该清楚，流言最是诛心。几句虚妄空谈，便能倾覆一人声名、尽毁半生清誉。”
她目光牢牢锁住柳民，字字清亮：“你说，这些肆意散播谣言、污蔑诋毁他人的人，该不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柳民浑身冰凉，被她盯得手足僵硬，不敢应声。可那道视线寸步不移，逼得他无处可躲。
僵持良久，他喉咙发紧，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微弱的字：“是……”
“好。”叶筱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迟疑：“既如此，你现在就可以去死了。”
满堂瞬间死寂。
萧玖言猛地抬眸望向叶筱，眼底盛满猝不及防的震惊，心底深处，悄然漫开一丝藏不住的暖意与欣喜。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那些谣言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