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骤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砸门声,撞得大门震颤,江明媛豁然睁开眼,撑着酸软身子坐起,目光怔怔扫过周遭。
卧房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
半旧的榆木衣柜、桌腿缺了一截的方桌、床头漆面斑驳的矮柜、浆洗发白的被褥,无不昭示着这是一户怎样清贫的人家。
“江守义,你租我这宅子已三月。这个月的租子,你又打算拖到几时?”
“江班主,你手下那几个学徒还算可塑,行头戏具也齐整,不妨开个价,我尽数买下,你也好凑钱交租给陈爷,不是吗?”
院外催逼声入耳,江明媛的目光缓缓聚焦,无数陌生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这具身子的主人也叫江明媛,年方十七,乃是扬州乐韵班班主江守义的独女。
性情柔弱怯懦,吃不得晨起吊嗓练功的苦,便终日嗟叹自己福分浅薄,投错了人家。
原本生活还算无忧,可就在前年,其父江守义在扬州仗义收留一名落难伶人,惹上当地豪强。
一年后那名伶人迫于压力自尽,可乐韵班受刁难倾轧的窘迫处境,竟半点未有好转。
无奈之下,江守义带着乐韵班北上京城,另寻生路。
从江南迁来满三月,人生地不熟,戏班举步维艰,如今生意惨淡,早已入不敷出。
就在三日前,街头巷尾忽有流言,造谣她与多名男子纠缠不清,举止放荡。
原主不堪折辱,羞愤投湖,好在戏班里的梁婶及时发现,才救下性命。
佳人已逝,如今盘踞在这具躯壳里的,是一缕来自华夏二十一世纪的灵魂。
一个自幼得昆曲名家教导却因家庭变故转行的当代知名话剧演员。
江明媛尚未理清纷乱思绪,卧房木门便被人一掌狠狠拍开。
房东陈世宝施施然踱入屋内,指尖把玩着一枚墨翠貔貅把件。
他目光扫过坐在床边的江明媛,那双绿豆小眼瞬时亮得骇人。
旋即转过身,一根粗短手指隔空点向匆忙赶来的江守义,笑容阴恻恻的,
“传言果然不假,这破落戏班子里,竟藏着这么颗沧海遗珠!江守义,咱们相识数月,你竟半字不提,这不是把我当外人吗?”
“这样吧,你将女儿嫁予我,你我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跟进来的男人脸色微变,似也没料到江守义的女儿长成这般模样,忐忑地低声道,“陈老爷,咱们之前不是说好……”
陈世宝斜睨他一眼,回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江明媛一眼便认出陈世宝旁边这人是冯友康,二流戏班同喜班的班主。
乐韵班在寒酸逼仄的零悦巷,同喜班却安在隔两条街的和笙巷,本该井水不犯河水。
可自某次乐韵班登台唱戏,被冯友康撞见后,这人便时不时往往江守义面前凑,试图说服他将戏班卖给自己。
原主从窗外偷听过几回,这人摆出一副救苦救难的虚伪姿态,打得却是乐韵班传承七代的独门唱法秘诀的主意。
江守义直言回绝后,冯友康恼羞成怒,暗中联络几支戏班对乐韵班联手施压。
戏班生计,自此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不知他何时攀上了陈世宝,今日二人一同登门,眉眼间神色默契,明显早就私下敲定了交易。
在交租日未到的时候发难,就是笃定了他们拿不出来。
江明媛看得明白,江守义心中更是一清二楚,可眼下半点法子也无,只能躬身拱手哀求道,
“小女年纪尚幼,心性顽劣,婚嫁之事,实在无从谈起。”
“前两月虽有拖欠,也不过迟个三两日便补上了。现离交租之期尚有七日,戏班一旦进项,在下必定亲自登门奉上,绝不敢再拖延半分!”
“你们乐韵班生意凋敝,哪里来的进项?” 陈世宝大剌剌在桌前坐下,语气漫不经心,威胁之意却十足,“今日我便给你两条路 —— 要么即刻缴清本月欠租,要么,把你女儿送进我府中,租金自然可免。”
“戏班就卖给冯班主,放心,我必让他给你开个大方价钱。”
陈世宝一副吃定了他的模样,三言两语便将所有事安排妥当。
冯班主立刻在一旁帮腔,
“江班主,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往后你便是陈老爷的老丈人,说出去何等体面!”
说罢便径直开价,“连人带全副戏箱行头我都要了,一口价,三十两银子!”
江守义双手缓缓攥紧,语气里没有半分怯懦,只剩破釜沉舟的坚定,
“我不卖戏班,更不卖女儿。既然陈老爷不肯体谅,我们今日便搬走,绝不多留!”
话音刚落,院门口几名身着短打、腰挎棍棒的恶奴便面露凶光地堵在卧房门外,眼神轻蔑,仿佛在看几只待宰的羔羊。
寻常姑娘见此状况早吓得魂不守舍,可江明媛缓过力气后,却下床走上前,扫了几人一眼,
“欺男霸女、强买强卖,你们真当大雍律法不存在?”
这话一出,陈世宝几人皆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笑声。
江守义心头一紧,连忙将江明媛护在身后,
“媛娘,别说话!有爹在,爹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什么大雍律法!”冯班主语气嚣张,“陈老爷就是天,就是律法!你能被陈老爷看上,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就在这时,江明媛身形如闪电般蹿出,掏出早先藏好的床幔系带,不等众人反应,死死缠在了陈世宝的脖颈上。
陈世宝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含糊低吼,双手死死扒着系带,用力掰扯。
可越是挣扎,带子勒得越紧,他眼神里满是恐惧,手上渐渐没了力气。
江明媛神色冰冷,“不想死就别动。”
在场所有人脸色骤变,冯班主吓得连连后退,声音都在发颤:
“江明媛!你……你疯了!陈老爷你都敢动手,杀人偿命啊!你还不赶紧松手,否则你全家都得陪葬!
几名恶奴见状,当即就要闯进屋,却被江明媛从竹笸箩里抄出抵在陈世宝身上的剪刀震慑在原地。
“这会儿倒想起杀人偿命了?方才不是说不认识大雍律法吗?”江明媛冷嘲道。
江守义本想劝她松手,可转念一想,事已至此,退无可退,索性心一横,双眼一闭,咬牙道,
“爹帮你!”
说着,便伸手紧紧攥住了江明媛手中的系带,大掌按住陈世宝,不肯松半分。
江明媛心头一暖,随即又恢复了冷硬,空出的那只手,将剪刀在掌间灵活地转了个圈,寒光映出她坚定的面庞,
“七天后是交租日,我们不赖账。”
江明媛让院子里的学徒拿来纸笔写下字据,一式两份,字字句句,条理清晰,
“还清之日,欠约当面撕毁作废,其间不得藏匿、另行索债,也不得骚扰我们戏班的人,否则,就别怪我上玉京府讨个公道了。”
像看见了陈世宝眼底的讥讽,她低声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左右不过是觉得,官府拿不到能威胁你的证据,又或是你上面有人,能保你全身而退,对吧?”
“可你别忘了,你在城中开着好几间铺面,最看重的就是名声与家财。我光脚不怕穿鞋的,名声也不会更差了,逼急了大不了我带着血书,去你最红火的铺面上一头撞死,看你还能不能安稳做你的生意!”
江明媛将寒光凛冽的剪刀尖,怼到他的眼珠子旁比划了一下。
陈世宝浑身肥肉一震,魂都快吓飞了,哆哆嗦嗦按好手印,便被江守义拖出宅子。
门外,一辆素帷乌木、形制朴素的马车缓缓碾过零悦巷的青石板。
“主子,属下早说您不必亲自走这一趟。不过是个三流戏班的台柱,也忒不识好歹。”
年轻男子安坐在主位,车厢内光线偏暗,却难掩一身清贵。
“章茂昔日是扬州名角,一部《弹词》动江南,压尽同行。此人心有丘壑,外蕴风骨,并非只会唱戏的伶人,拿钱财利诱不可行。我欲将这位《长生殿》里的‘李龟年’请来镇台,看来,还得慢慢磨。”
“唉,少爷,家里商铺众多,您何必偏要救活这涧松楼?就算想讨老太爷欢心,这烂摊子也太过棘手。若是做不出成绩,族中人势必百般奚落,您争夺少主之位也越发无望啊。”
男子尚未应声,忽闻喧哗,抬手用折扇挑起门帘往外看去。
只见一个肥壮富商被人押到门前,身旁立着位容貌俏丽的女子,手中一把剪刀直直抵在那人脖颈。
“乐韵班三代扎根、四代藏艺、五代传家,七代人倾尽心血攒下的根基,别说三十两,便是三千两,我们也不卖!冯班主,劝你趁早死了强买的心思!”
女子转头对台阶上站着的削瘦男子冷喝一声,随即反手关上大门,将那胖富商连同一众来人尽数关在门外。
“啧,小娘子好凶。” 车内男子慵懒一笑。
随从道,
“少爷,这乐韵班我有所耳闻,是从扬州迁来的昆曲班子,刚来此地根基浅薄,没人帮衬,就算不被人吞并,也得卷铺盖回乡。那女子名叫江明媛,前些日子不知哪传出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一时想不开寻过短见,如今看倒是缓过来了。”
“七代相传的戏班自有底蕴,换做是我,三千两也不可能出手。不过身陷绝境,还能不为三十两折腰,倒是个心志坚韧的人。”
“小的要不要去接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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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江守义坐在桌前,方才人前强撑着的硬气立刻卸了个干净,脸上只剩化不开的忧愁与担忧,
“媛娘,你今日胆子也太大了!眼下虽暂时将人打发走,可戏班收入一日比一日差,七日后的租金,爹实在心里没底。”
江明媛静坐沉思。
玉京城乃天子脚下,藏龙卧虎,远比扬州地界繁华,竞争也更为激烈。
乐韵班放在扬州算二流,还能去中小型戏楼演出,或接些私宅堂会的单子维持生计。
到了人才济济的玉京,只能挤在菜市以南鱼龙混杂的简陋戏园,或是去蓝桥庙会、街头小茶馆唱散戏糊口。
更让戏班举步维艰的是,班主江守义重情义。
早年跟他打拼的一批老艺人,如今大多唱功退步,撑不起台面。
可他念及旧情,始终不肯辞退。
新收的学徒又年岁太小。
乐韵班眼下最大的症结,便是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头牌。
可养出一个名角儿,从来都是水磨工夫。
如今戏班生计艰难,想要短时间内站稳脚跟、挣到现银,就必须打破传统昆曲的老规矩,跳出固守多年的戏路,大刀阔斧改良剧本。
再结合现代营销思路,一步步把戏班捧起来,闯出一条新路。
传统昆曲向来重程式、重身段、重咬字,情绪含蓄、慢热,唱词又偏文雅深奥,普通百姓看不懂,自然共情难。
可话剧不一样,故事进展快,剧情反转密集。
配合精巧的舞台走位、光影调度,感染力远胜传统戏台。
她身负现代人的思维眼界,又深谙文学作品里那些最勾人的爽点热梗。
要是能将其与昆曲融为一体,说不定能跳出陈规,给人带来耳目一新的感觉。
当下第一步,便是要让戏文变得通俗接地气,掀起一波看戏热潮。
再慢慢打磨细节,塑造更丰满的角色与剧情,达到雅俗共赏的境界。
想到这,江明媛拍拍他的手,
“爹,祖上传下来的戏班,不能砸在咱爷俩手里,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总比困难多。”
穿越前她还在市大剧院演着话剧,终场刚落,头顶大灯突然砸下来,再次醒来就到这里了。
既来之则安之,现在如何守好家业才是最重要的。
江守义脸上焦灼渐褪,点点头,
“你说得对!咱们乐韵班哪里是他那种东拼西凑的戏班能比得上的!”
就在这时,一名学徒急匆匆冲进门来:“班主,外头有人寻您!”
江守义心头满是疑惑。
他在玉京本就没几个熟识之人,自打与冯班主结下过节,往日稍有交情的也纷纷刻意疏远,此刻竟会有人登门,实在蹊跷。
来人究竟是谁?
“莫不是又哪个王八羔子盘算着强买咱们戏班?”
江守义冷哼一声,迈步朝外走,江明媛紧随其后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