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棺中影

暮春的夜雨,黏腻又寒凉,淅淅沥沥砸在老旧祠堂的青瓦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像无数根细针,轻轻扎在人的耳膜上。

吕言坐在冰冷的长条木凳上,指尖攥得发白。

他今年十七岁,是市里重点高中的高二学生,半个月前才刚结束月考,一纸加急的家书突如其来,打破了他规律的校园生活。他连夜坐车赶回这座闭塞偏远的山村,终究还是没能见上奶奶最后一面。

奶奶是这个世上最疼他的人。

自小父母常年在外务工,吕言的童年几乎都是在这座山村、这座老祠堂旁的老宅里度过的。奶奶佝偻的背影、温热的糖水、村口等候的身影,是他年少时光里最温暖的底色。可如今,物是人非,昔日慈祥的老人,静静躺在前方漆黑的柏木棺材中,再也不会睁眼唤他一声阿言了。

按照村里的老规矩,小辈要独自守一夜灵。

但只不过小贝中只有他一个人在守,其他小辈要么睡着了,要么玩去了,就他一个人,老老实实的守着。

天色彻底沉下来后,所有帮忙的乡邻、亲戚都陆续散去,偌大的祠堂只剩下吕言一人。

祠堂年代久远,木质梁柱早已被岁月熏得发黑,墙面上斑驳脱落的白灰下,露出发黄的旧木纹理,角落里堆着落满灰尘的旧农具与牌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香烛味、纸钱焚烧的烟火气,还混着雨后泥土的潮湿腥气,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呼吸都带着压抑。

正中央的灵堂灯火摇曳,两根粗大的白烛立在棺木两侧,烛火被穿堂的夜风撩得左右晃动,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将四周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又怪异。地上铺满了白色的纸钱碎末,踩上去沙沙作响,每一丝细微的动静,在死寂的深夜里都被无限放大。

吕言垂着眼,看着棺前缓缓燃烧的香烛,眼眶酸涩发胀。

从傍晚到深夜,他一直陷在巨大的茫然和悲痛里,脑子昏沉沉的,像是蒙了一层厚重的雾。他一遍遍回想放假前和奶奶的通话,老人声音沙哑,却还笑着叮嘱他好好吃饭、认真读书,不过短短半月,便是天人永隔。

山里的夜本就寂静得可怕,更何况是肃穆阴森的灵堂。

深夜的风越来越凉,透过祠堂破损的木窗灌进来,贴着皮肤游走,带来刺骨的寒意。吕言拢了拢身上单薄的黑衣,下意识抬眼望向那口紧闭的柏木棺材。

棺身漆黑厚重,漆面暗沉,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棺盖严丝合缝,安安静静横亘在灵堂中央。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

吕言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暗自自嘲是自己想多了。从小到大听惯了山村的鬼怪传闻,如今身处灵堂,难免心生怯意,不过都是自己吓自己罢了。奶奶一生善良温厚,一辈子待人和善,一辈子扎根这片土地,断然不会以诡异的方式惊扰他。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莫名的惶恐,准备起身给烛火添点灯油,熬过这最后大半夜。

可就在他视线落回棺木的瞬间,瞳孔骤然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冻结。

他清清楚楚看见,紧贴棺盖的缝隙处,有一团漆黑的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烛火造成的光影晃动,是实实在在、鲜活的动静。

那一瞬间,祠堂里的风声、烛火噼啪的轻响仿佛全部消失了,天地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吕言的身体瞬间僵硬,脊背瞬间爬满密密麻麻的冷汗,四肢冰凉得几乎失去知觉。

他屏住呼吸,不敢眨眼,死死盯着那口棺材,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砰砰的巨响在耳边轰鸣,几乎要冲破喉咙。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奶奶已经离世,棺木是封好的,里面怎么会有东西动?

一定是他太疲惫、太悲伤,精神恍惚,看错了光影。吕言拼命安抚自己,不断说服自己是连日奔波、心神不宁产生了错觉。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刺痛感传来,可眼底的惊惧却丝毫没有褪去。

下一瞬,那道黑影再次动了。

这一次,动作更大,也更清晰。

一抹漆黑、纤细的影子,顺着棺盖与棺身的缝隙,极其缓慢、僵硬地一点点向上挪动。那动作根本不像活人,僵硬、滞涩,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拖沓感,像是沉睡多年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挣脱束缚。

吕言浑身汗毛根根倒竖,一股极致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他看得无比清楚,那道影子是从奶奶的棺材里,一点点爬出来的。

不是错觉,不是幻觉,是真的。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悲伤被极致的惊悚强行压下,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意和慌乱。他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后退,双腿僵硬得如同灌了千斤铅铁,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短短几秒,却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那道黑影依旧缓慢地向上攀爬,轮廓模糊,看不清具体模样,只是纯粹的浓黑,比深夜的夜色还要暗沉,牢牢黏在棺木之上,在摇曳的烛光里,透着令人胆寒的诡异。

直到那道影子大半身躯都爬出棺缝,吕言才猛地回过神,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僵硬的恐惧。

他再也不敢停留,猛地踉跄着向后倒退一步,脚下踩到散落的纸钱,身形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死死盯着棺上的黑影,瞳孔里满是极致的惶恐,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不敢再看那诡异的黑影,一秒钟都不敢多待。

这座待了十几年的老祠堂,此刻变得无比陌生、阴森、恐怖,每一寸空气里都裹挟着致命的寒意。

吕言咬紧牙关,压下喉咙口的颤抖,猛地转身,朝着祠堂大门的方向快步走去。他的步伐慌乱又急促,几乎是落荒而逃,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诡异恐怖的灵堂,逃离那道从棺中爬出的黑影。

祠堂的木门虚掩着,他伸手猛地推开木门,准备踏出祠堂,呼吸外面的空气。

可推开大门的那一刻,彻骨的绝望瞬间笼罩了他。

门外没有熟悉的山村夜色,没有零星的灯火,没有雨夜的微光,只有无边无际、纯粹的漆黑。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黑暗,不同于夜晚的昏暗,没有一丝光亮,没有远近层次,密密麻麻的黑吞噬了一切视野。天地、道路、树木、村庄,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目之所及,只有死寂、浓稠的黑暗,像是坠入了无边的深渊。

吕言大脑一片空白,心底的恐惧攀升到了顶峰。

从小到大,他从未见过这样诡异的景象。山村的夜晚再黑,也有星光月色,有邻里的灯火,可此刻门外的黑暗,是彻底的虚无,压抑、死寂,让人窒息。

他僵在门口,进退两难。身后是棺中爬出的诡异黑影,身前是吞噬一切的无尽黑暗,仿佛被隔绝在了两个诡异空间的夹缝之中。

就在他心神俱裂、手足无措的瞬间,一只冰凉刺骨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后背上。

那触感冰寒彻骨,不像活人的温度,带着腐朽、阴冷的凉意,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无法挣脱的诡异力量,他的身体似乎完全被那道影子给占据了,无法动弹一点。

吕言浑身猛地一颤,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眼前的最后一丝烛光迅速褪去,浓烈的黑暗席卷而来。意识如同潮水般飞速褪去,脑袋一阵剧痛,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地向前倒去,彻底失去了知觉。

黑暗,彻底笼罩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

混沌的意识在虚无中缓缓苏醒,沉重的眼皮千斤般沉重。

吕言缓慢睁开双眼,迷茫地眨了眨眼。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老旧祠堂的黑木梁柱,也不是摇曳惨白的烛火。

这是一间完全陌生的地方。

没有夜雨,没有风声,没有诡异的黑影,没有无边的黑暗。

周遭安静得过分,温柔得过分,与方才祠堂里的惊悚绝望,形成了极致诡异的反差。

吕言躺着一动不动,瞳孔微微涣散,脑海里还残留着守夜时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后背仿佛还残留着那道冰凉刺骨的触感。

方才祠堂里的一切,棺中爬出的黑影、无边的黑暗、后背的触碰、极致的恐惧,真实得刻骨铭心,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绝非梦境。

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

那道从奶奶棺材里爬出的黑影,到底是什么东西?

无数的疑问和寒意,密密麻麻涌上心头,让刚刚苏醒的吕言,再次被一层无形的惶恐紧紧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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