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站在镜子前。光点很小了，像针尖，像灰尘，像快要灭的蜡烛最后一下跳动。他把手按上去，凉的。
光点里，渡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光在漏，快漏完了。
沈渡说：我想好了。
渡看着他。
沈渡说：你出来。我进去。
渡没有说话。
沈渡说：宋岚出来了。第零任出不来。赵启年出不来。李长庚出不来。林述出不来。他们都没出来。但你不一样。你是影子，你不是真人。你进去了，就永远在里面。我进去了，我还能出来吗？
渡说：“不知道。”
沈渡说：你出来之后，你穿着我的身体。你活着。你在外面。我在里面。和你之前一样。
渡说：“你想好了？”
沈渡说：想好了。
渡沉默了一会儿。
“你骗人。”
沈渡看着他。
渡说：“你没有想好。你在赌。你赌你进去了还能出来。你赌我能活着。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出去了会变成什么样。我会不会消失。我会不会变成它。你会不会永远出不来。”
沈渡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
沈渡把手按在镜面上。光点里，渡也把手按在镜面上。
沈渡说：我不进去，你会消失。我进去了，你还有机会。我也有机会。这是唯一的机会。
渡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光在漏。很快。
“你恨我吗？”渡说。
沈渡说：不恨。
“你应该恨我。我偷了你的身体。我穿着你的衣服，睡你的床，用你的名字。你恨我才对。”
沈渡说：我不恨你。
渡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圆镜。铜框的。镜面朝上。光灭了。
“我也不恨我自己。”渡说，“但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活着。”
沈渡说：你该活着。
渡抬起头。
沈渡说：你有名字。你有脸。你在镜子里待着，你有记忆。你记得我。你记得你说过的话。你记得你问过我能不能叫我的名字。我没回答。现在我可以回答。
渡看着他。
沈渡说：你可以。你可以叫沈渡。
渡的嘴唇动了。
沈渡没有让他说出来。
“但你别叫。我叫沈渡。你叫渡。不一样的。”
渡沉默了一会儿。
“嗯。”
沈渡把手从镜面上收回来。
“怎么换？”
渡说：“你进来。我出去。”
沈渡说：我知道。怎么进来？
渡指了指穿衣镜的镜框。左上角，有一个很小的缺口，玻璃碎了一块，指甲盖大。沈渡从来没有注意到那个缺口。
“你的碎片呢？”渡说。
沈渡把手伸进口袋。碎片还在。指甲盖大，灰白色的。他把碎片掏出来。和那个缺口一样大。
“放进去。”渡说。
沈渡把碎片对准缺口，按进去。碎片和镜面融为一体。像水滴进水面。
镜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灰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
沈渡回头看。档案室的门开着。走廊很暗。他听到外面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风。门没关。风从大门灌进来，穿过走廊，吹到档案室。窗帘在动。
他转回去，看着那面穿衣镜。
光点里，渡站起来。
沈渡第一次看到渡站着。渡蹲了那么久，沈渡以为他不会站。但他站起来了。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和小圆镜的光一样暗。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小圆镜。
“你进来。”渡说，“我出去。”
沈渡说：好。
他把手伸进裂缝里。灰白色的光裹住他的手指。凉的。他把整条手臂伸进去。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头。灰白色的光淹没了他的眼睛。
他走进去。
地面是软的，白的，像灰，像雪。他站在黑暗中。身后是那面镜子。他能看到镜子外面。档案室。铁皮柜。桌子。椅子。窗帘在动。
渡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同一张脸。一个肉色的，一个灰白色的。沈渡站着。渡也站着。
渡把手里的那面小圆镜递给沈渡。铜框的，凉的。镜面朝上。光灭了。
沈渡接过来。
“你出去。”沈渡说。
渡看着他。
“你出去，穿着我的身体。活着。”
渡说：你呢？
“我在这里。”
渡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出来吗？”
沈渡看着手里的小圆镜。镜面里映出他的脸。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和渡一样。
“会。”
渡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光不漏了。停了。
渡转过身，朝那面镜子走去。他伸出手，穿过裂缝。手臂出去了。肩膀出去了。头出去了。
沈渡站在黑暗中，看着渡的背影。渡穿着他的身体，站在档案室里。深褐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手背上有两个字。渡。回。蓝色的，歪歪扭扭的。
渡转过身，面朝镜子。面朝沈渡。
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一个人在外面，一个人在里面。和第一次一样。但不一样。这一次是渡选的路。沈渡也是。
渡的嘴唇动了。
沈渡读出来。
“你骗人。你不会出来。”
沈渡没有说话。
渡把手按在镜面上。沈渡也把手按在镜面上。掌心相对。
“我会回来的。”渡说。
沈渡看着他。
渡把手收回来。后退一步。转身。走出档案室。走下楼梯。推开大门。阳光铺在台阶上。
他没有回头。
沈渡站在黑暗中。手里握着小圆镜。铜框的。镜面朝上。光灭了。
他蹲下来。和渡一样的姿势。
他等。
镜面上，那个光点还在。灰白色的，很小。但光点不在他这里。光点在镜子的另一侧。在外面。
光点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