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捕头是个急性子,拍门拍了三下没反应,直接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沈鱼站在验尸台旁边,一手按着台面,一手背在身后,表情非常镇定。如果忽略他右眼皮在疯狂跳动的话。
“你聋了?”李捕头大步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城东王家,又死一个,跟上次那个一模一样——”
他忽然停住了。鼻子抽了抽。
“你这里什么味儿?”
沈鱼面不改色:“尸臭。”
“尸臭不是这个味儿。”李捕头狐疑地扫了一圈,目光在棺材上停了停,又移到沈鱼脸上,“你藏人了?”
“藏什么人?”沈鱼转过身,不动声色地挡在棺材前面,“大半夜的,我藏个鬼?”
李捕头打量了他两秒。沈鱼生得白净,瘦条条的,站姿永远有点歪,像根被风吹弯的竹竿。他认识沈鱼十几年,知道这人胆子小,但嘴硬。每次验尸前要喝二两酒壮胆,喝完就红着脸跟尸体聊天,全京城捕快都知道沈仵作这毛病。
但李捕头不知道沈鱼还有一个毛病——他不会撒谎。一撒谎右眼皮就跳。
此刻沈鱼的右眼皮跳得像抽筋。
“你眼睛怎么了?”李捕头问。
“困的。”沈鱼揉了揉眼,“我跟你去看看。老周,把门带上。”
老周一直在门口探头探脑,闻言缩回去,顺手把门带上。沈鱼跟着李捕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借着转身的功夫,用余光扫了一眼棺材。
棺材旁边的阴影里已经没人了。寒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像一缕烟,连地上的血迹都擦了。
沈鱼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块沾血的帕子,正是他刚才给寒九的那块,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门槛内侧。帕子上面压着一颗珠子,拇指大小,通体漆黑,泛着幽绿的光。
跟那具女尸睁眼时瞳孔的颜色一模一样。
沈鱼飞快地弯腰把珠子和帕子一起捞进袖子里,动作行云流水,像捡了块石头。李捕头回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
“鞋带松了。”沈鱼直起身,面不改色。
李捕头没多想,催着他上了马。沈鱼不会骑马,被李捕头拎着衣领丢在马背上,像一袋米。
城东王家是座两进的小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沈鱼挤进去的时候,屋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像檀香混着某种花,甜得发腻。围观的街坊说,王家的新媳妇过门才三天,今晚婆婆去叫她吃饭,推门发现人躺在床上,已经没气了。仵作还没到,但见过的人都说,那媳妇脸上挂着笑,眼睛睁着,瞳孔泛绿。
李捕头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跟第一具一样。送葬的时候棺材里壁全是刻痕,也是新媳妇,也是过门三天,也是这种笑。”
“仵作验过尸了?”
“验了,说死因不明。身上没伤,没中毒,五脏六腑都是好的。就是心脏不跳了。”李捕头压低声音,“沈鱼,这已经是第三起了。”
沈鱼没说话。他走进卧房,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气更浓了。新媳妇躺在床上,穿着大红嫁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嘴角的微笑安详得让沈鱼头皮发麻。他凑近看了一眼她的瞳孔,幽绿色,像两颗浸了水的翡翠。
跟珠子一个色。
沈鱼从袖子里摸出那颗珠子,借着烛光看了看。珠子表面光滑,里面像有什么在流动,忽明忽暗。他把珠子凑近女尸的鼻尖,珠子忽然亮了,像活物一样,光在珠子内部翻滚。
沈鱼飞快地把珠子收回袖中。李捕头正在门口跟王家人说话,没注意他。
沈鱼深吸一口气,俯下身,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着女尸说:“大姐,你如果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就让我看一眼。就一眼。”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女尸的眉心。这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秘密——只要触碰到死者的皮肤,他就能看见他们临终前最后一刻看见的东西。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寒气从女尸眉心灌入他的手指,顺着经脉冲到脑子里。
沈鱼眼前一黑。
他“看见”了。
新媳妇坐在镜子前梳头,红烛烧了一半。背后忽然多了一个人。黑衣,蒙面,看不清脸。那人伸出手,掌心画着一个符文。长生符。
新媳妇想叫,叫不出声。那个符文的笔画在她眼前扭曲、放大,像活过来的虫。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鼻子里钻进去,凉飕飕的,一路爬到胸口,停在心口不动了。然后她听见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第三具了。药人备齐,教主便可起棺。”
画面碎裂。
沈鱼猛地收回手,踉跄着撞在床架上,眼前全是雪花点。他听见李捕头在喊他,声音隔了一层水似的。
他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凶手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第二,这个组织在找“药人”,而三具女尸都是被选中的药人。第三,那个黑衣人的声音,他听过。
在哪里听过?
沈鱼扶着床架站直,脸色白得像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沾着女尸眉心的一点脂粉,但脂粉下面,他的指纹在发烫。
跟手心那个早已消失的长生符一样烫。
李捕头走过来,担忧地看着他:“你没事吧?脸白得跟死人一样。”
“没事。”沈鱼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着那颗珠子,“你刚才说,三具女尸都是过门三天的新媳妇?”
“对。第一具,城西陈家,上个月初八。第二具,城北刘家,上月廿三。第三具,就是她。”
沈鱼脑子里飞快地转。新媳妇,过门三天。三天。为什么是三天?
他想起那具棺材内壁的符文。想起寒九摸符文时发抖的手指。想起寒九说的那两个字。
长生教。
他七岁那年,娘亲在他手心画的符。
沈鱼忽然转身往外走,李捕头在后面喊他,他没理。他推开围观的人群,走到院子里,夜风一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打了个寒颤。
院子里站了个人。黑衣,黑发,眉骨很高,虎口上缠着他那块沾血的帕子。
寒九靠在院墙上,像等了很久。他看着沈鱼,目光从沈鱼的脸移到沈鱼攥紧的袖口,最后停在沈鱼的眼睛上。
“看见了?”寒九问。
沈鱼没回答。他盯着寒九看了三秒,忽然上前一步,把手里那颗珠子怼到寒九眼前。
“你早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钻进那具棺材,不是逃命。你是在找这个东西。”
寒九的目光落在珠子上,瞳孔微微一缩。
“你到底是谁?”沈鱼问。
夜风把院子里的灯笼吹得摇晃,光影在寒九脸上晃来晃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寒九开口了。
“我姓寒,”他说,“寒九是我在长生教的排名。第九个药人。”
沈鱼的手一抖,珠子差点滚出去。
“我逃出来之前,”寒九看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前三具棺材里的女尸,是我亲手放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