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简陋，五张铁架床贴三面墙壁紧紧挨在一起。
中间围出的空间拼了两张木桌，边上散落着几张椅子。
宋时微伏在桌上，假装忙碌地翻阅军训手册。
裴逸盯着他雪白的后颈，目光从一块块淡红的敏痕上滑过。
“还痒不痒？”他问。
宋时微没有回答。
裴逸手里握着宋时微塞来的纸巾，对折起来，放到鼻尖嗅了嗅，眼底露出笑纹。
趁着收拾内务的间隙，裴逸去了趟浴室，这个点没有热水供应，他就随便冲了个冷水澡。
回来的时候，天上下起瓢泼大雨。
闷热了一整天，雨水终于把层叠的铅灰色云层撕开道口子，大雨哗啦啦倾盆而下。
宋时微坐在宿舍里，忽然就见外面狂风大起。
陈旧的蓝色绒布窗帘骤然卷起，雨水星星点点溅了进来。
宋时微看见窗外旗杆上的绳子被吹得四处飞扬，拍打着铁杆发出啪啪的金属声。
离窗户最近的室友被雨溅得“嗷”了一声，从床上弹起来把窗户关了，风雨声隔绝在窗外。
这时门开了，裴逸端着脸盆进来，肩上搭着毛巾，弯腰拍掉裤腿上的水，嘟囔着：“好大的雨。”
宋时微蹭地站起来，走去过，把他上下打量一番。
裴逸脸上湿湿的，脖子上挂着水珠，发尾也不断往下低着水，把肩头衣服洇湿一片。
宋时微一时分不清哪些是雨水。
“你被淋了吗？”他问。
裴逸抬眸，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一瞬：“这么关心我？”
宋时微：“……”
宋时微脸上的关切转瞬即逝，当即扭头要走，被裴逸一把捉住。
“逗你的，”裴逸拿毛巾擦了擦脸：“没淋到，我前脚刚进宿舍楼，后脚雨就下来了，也是运气好。”
宋时微神色稍稍缓和些。
裴逸上前一步，胸膛若即若离贴上宋时微后背，“好了好了，不要太担心我。”
宋时微：“……谁担心你了，自作多情。”
他甩掉裴逸的手坐回自己床上。
“这么大雨是不是不用训练了啊？”一个室友忽然开口。
“是吧是吧，肯定不用！”
“这么大雨出门连人都看不清，怎么可能还训练。”
“体质弱的淋一场就得生病吧，咱们又不是真来当兵的，教官不会真对我们下死手的！”
大家纷纷附和，越说越兴奋起来：“那咱们等下怎么玩？”
“打牌吧，我带扑克了！”
“这没给你收了？”
“你哥我当然有办法。”
“牛逼。”
宋时微在一旁听着没插嘴，但也觉得这种天气不可能再训练，心里划过一丝庆幸。
他打了个哈欠，一大早就出门，这会儿已经很困了，眼睛一闭倒头就能睡过去。
裴逸重新换了身衣服，见宋时微坐在床边，无精打采地揉着眼睛。
床铺和被褥都是军绿色的，宋时微单手撑着床沿，雪白的手臂印在一片深深的绿色里，就像隆冬山头上的白雪，色彩强烈地撞击着人的视觉。
裴逸眼神动了动，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困了？”
宋时微是真困迷糊了，竟也没把裴逸的手打开，反而把下巴搭在他掌心借力，点点头：
“我是不是可以睡觉了？”
裴逸当然希望他想睡就睡。
但考虑了一下，还是轻轻揉了宋时微的太阳穴让他精神一点：“先别睡吧。”
“怎么了吗？”
宋时微想不出这么大的雨出去能做什么。
裴逸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门外响起一道尖锐的哨声。
整栋宿舍楼骤然嘲杂起来。
“全体都有，全体都有，出来集合！”
教官在走廊尽头吹了一阵哨子，拿着喇叭发布命令。
宋时微仰头望着裴逸，困倦的眼睛睁得溜圆，满眼的不可置信。
这是要干什么？
随着集合哨声的响起，学生们陆陆续续从宿舍里涌出来，挤满了走廊。
“全体都有！听我讲！”教官拿着喇叭，在人群中央窄窄的小道里穿梭：“今天外面下大雨，没办法搞室外训练。所有人跟我去教室上课，观看国防纪录片，课后每个人写一篇不少于八百字的观后感！”
话音落下，走廊里一片怨声载道。
“我去……”
“不是吧这也行？”
“果然就没有轻松的事……”
“吵吵吵都在吵什么！”教官拔高声量，严厉地：“还当这里是你们学校吗！列队！站好！跟我走！”
大家只能闭嘴，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灰溜溜下了楼。
放映厅是一个能容纳几百人的阶梯大教室，离宿舍楼不远，奈何雨太大，即便打着伞，到教室后宋时微裤腿还是湿了一截。
裴逸给他把裤腿拧干，又去拧自己的，洗完手回来整个大厅就已经塞满了人。
他们坐在右侧靠后门的位置，讲台上方的投影幕布已经放下，两侧的音响开着，发出轻微的电流底噪。
灯一关，纪录片开始播放，是一部很有年头的国防片，黑白画面，旁白语调四平八稳，宋时微只坚持了两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
“现在可以睡了。”裴逸在他耳边轻声说。
宋时微揉着脸，用力撑开眼皮，有些犹豫：“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裴逸说：“自己舒服最重要。”
宋时微心动了，“可是……”
“观后感我给你写。”
宋时微二话不说趴了下去。
裴逸：“……”
他眉心跳了跳，偏头笑了出来。
偌大的教室安静异常，只有老纪录片缓缓播放的声音，天空泛着一种浑浊的苍白。
宋时微把头扭向裴逸，余光瞥见前排的几个男生在偷偷看手机。
真正认真观看纪录片的人没几个。
宋时微双眼放空，下意识盯着前排男生花花绿绿的手机屏幕。
“他们在看世界杯。”裴逸说：“没事，睡吧。”
他掌心覆在宋时微后脑，很轻地揉了揉，宋时微的世界瞬间陷入黑暗。
·
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在第二天的傍晚彻底停止。
第三天凌晨五点，整栋楼的学生被哨声吵醒。
五点二十分，全体大一新生在操场列队，彼时天空东方刚刚透出一抹晨光。
总教官站在升旗台上，背着双手扫了一眼所有人，然后开口：“连着下了两天雨，让你们看了两天视频，舒服了吧？"
队伍里没人敢应声。
宋时微完全没睡醒，还处在一种梦游的状态，双眼半眯着，被裴逸抓着肩膀才能站直。
总教官在台上缓慢踱步，见底下没人敢应，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既然舒服完了，今天就活动活动筋骨，二十公里拉练！给你们当开胃菜。”
话音落下，整个操场足足安静了四五秒。
然后传出极轻的、被压住的倒吸声，台下几百个十**岁的年轻人，纷纷露出惊恐呆滞的眼神。
“怎么，读书都读傻啦！”总教官中气十足的嗓音从音响里传来：“现在、立刻、马上，去食堂吃饭！六点整集合！”
“都给我多吃点，别让我看见有人晕在半道上。”
“听到没有！”
台下大吼：“听到了！”
宋时微浑身一抖，彻底吓醒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