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宁。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只感觉浑身酸痛,有点使不上劲。
章繁晋从床上爬起来打了个哈欠:“我感觉好累,你们呢?”
“我腰酸背痛腿抽筋!”张楠楠正在对着镜子梳头,努了努嘴。
“你呢?”少年望向对床的文简。
“没什么感觉。”他呆呆地坐在床边像是在思考什么。
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得,当我没说。对了,你大半夜回来有什么线索没。”
“有,那个叫闻旭的小孩不能信。”
然后他把事情简短的说了一遍。
“林笑馨断了一只胳膊怎么可能用两只手擦眼泪?还有如果鹿是冻死的那哪来的血,以及一个人是怎么靠着一头小鹿活了一个星期的,不缺水吗。这小孩真是梦到哪说哪。”章繁晋低低地笑了一声。
“是的,我其实有一个想法。”文简顿了一下。
“什么想法?”
他淡淡抬头对上章繁晋的眼睛:“他烤的根本不是什么鹿肉。”
“兽皮粗硬的鬃毛、厚长毛遇炭火瞬间蜷曲碳化,噼啪作响,大片焦脱落,烧焦兽毛味道浓烈刺鼻。人皮周身只有极细浅汗毛,肉眼几乎看不清。受热后不会成片烧焦掉落,只会微微蜷缩贴紧表皮;只有脖颈、腋下少量粗毛发会轻微爆出细碎声响。灼烧汗毛气味很淡,混杂人体皮脂酸味,没有兽毛那种冲劲。”
“兽皮烤出油脂混着皮毛焦香,油烟厚重。人皮灼烧表皮会散出发闷的酸腥,混杂角质烘烤的怪异气味,油烟稀薄却极易附着在衣物墙壁,长久散不掉。”
说到这里整个寝室都安静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他烤的,其实是个人?还把那个人吃了??”溪纽愣了愣,“可是这雪地里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出现个人啊,还躺在雪地里??”
“故事里可不止闻旭一个人。”文简勾了勾嘴角,“还有我们的另一个主角——那个莫名从雪地里冒出来的‘林笑馨’。”
“你是说…他把林笑馨杀害了并……吃了?”章繁晋淡淡开口,其实说到这里是有点反胃的,“可他为什么要杀了她,她不是他的救命稻草吗。换做是我,我先想的应该是她的利用价值,而不是直接杀害。”
文简:“对,所以他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是先利用完再杀害的。”
“你知道踢猫效应吗,也可以说是施暴者扭曲的投射性怨恨,闻旭长期接受校园霸凌,心里肯定有怨恨。于是他把这些怨恨都投到了唯一对他好的林笑馨身上,这是因为他的内心已经扭曲了,林笑馨是唯一一个尊重他怜悯他,把他当人的,可闻旭厌恶那种被怜悯的感觉,他知道这种善良的人通常没什么防备心,所以把她杀了并吃掉。”
张楠楠:“那…那只小熊又是什么意思?”
章繁晋:“可能…是林笑馨的精神载体?”
文简:“我说的那些只是推测,也有疑点需要去证明,先下楼上课。”
八点,四人准时到了教室,教室里空无一人,但除了中间的四个位置其他地方都坐满了小熊。
整间教室弥漫灰蒙蒙的死寂,二十分钟后讲台依旧空荡荡的。
“老师为什么还不来啊……”张楠楠松懈下来。
“这里恐怕根本没有什么老师。”章繁晋勾勾嘴角,“我觉得,这里应该只有一个类似审判者的东西,来审判所有人的行为并清理‘不礼貌’的孩子,也就是闻旭口中的老师。”
“不然文简问起办公室的时候为什么闻旭和‘老师’都很紧张?万一老师办公室根本不存在呢?既然办公室不存在那坐在办公室里的人不也一样没有吗。”
“哎!有道理。那什么是审判者啊。”
“不知道。”
“我们现在就在这干坐着?”
“差不多吧。”
窗外天色灰蒙蒙凝滞不动,仿佛时间卡在某个节点。
文简神色松弛垂下眼帘,单手漫不经心地拨弄桌沿搁置的黑色钢笔。
指尖打转力道失控,钢笔猛地滑出手心,笔尖重重撞向身前贴着泛黄板报的墙壁。
没有预想尖锐的磕碰脆响,一声沉闷空洞的闷音轻飘飘回荡在安静教室里。
文简眼底散漫瞬间敛去,身体依旧维持坐着的姿势,指尖悄悄摩挲刚才撞击位置,反复轻叩几下。
呵,空心的。
文简指尖还贴在斑驳泛黄的墙皮上。
那层抹灰轻轻一掀,并没有露出黑漆漆向下的洞口。
墙皮只是像一层受潮的薄纸,顺着他的指腹整片起卷,缓缓向外翻卷开来。
没有砖石,没有泥土。
这面墙简直就是张白纸。
墙壁撕开之后,扑面而来的不是阴冷的地底潮气,而是和这间教室一模一样的、浑浊沉闷的粉笔灰气味。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墙的另一面,居然又是一间完全相同的教室。
一样蒙着灰的课桌椅,一样空荡荡的讲台,窗外也是那片灰蒙蒙、不会流动的天色。
连课桌上摆放的书本、歪歪扭扭的粉笔印,都和他们此刻身处的这间分毫不差。
仿佛这面墙根本就不是建筑的墙体,只是一层薄薄的隔膜,隔开了同一天的轮回切片。
张楠楠倒抽一口凉气,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怎么回事……又是平行空间??”
章繁晋往前半步,眯起眼望向墙的彼端。
对面的座位上,同样坐着四道模糊的人影。轮廓和他们四个人一模一样,姿态都和此刻的众人完全重合,如同镜子投射出来的复刻。
唯独一点不一样——在那间夹层教室的后排角落,孤零零坐着一个瘦小的孩童身影。
是闻旭。
他垂着头,肩膀缩得很紧,怀里抱着那只脏旧、四肢完好的小熊。
他并没有看向墙这边的他们,目光死死钉在夹层教室的窗户位置,像是在苦苦等待什么人的赴约。
隔着这层半透明的“墙膜”,能隐约听见很轻、很轻的声音,不是说话,是雨雪沙沙摩擦玻璃的响动,是属于五天等待里,某一段被封在这里的旧记忆。
“不是暗道。”文简压低嗓音,指尖小心碰了碰那层薄膜,指尖触到的触感不是水泥,而是类似旧相纸一般,温温的、略带韧性,“这堵墙,把过去的某一天封在了里面。我们敲出来的,不是通往地下的路,是撞破了副本封存的记忆层。”
溪纽伸出手,想要再往前凑近多看一眼。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那层隔膜的瞬间,夹层教室里面的闻旭猛地抬起了头。
他依旧是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一双眼睛漆黑空洞,直直穿过两层空间,视线精准落在现实这边的文简身上。
怀里那只完整的旧小熊,微微抬了抬脑袋。
玩偶的纽扣眼睛,转了个方向,也望向了他们。
周遭原本安安静静摆在教室各处的无数小熊玩偶,此刻全部一齐转动脑袋,齐刷刷朝向墙壁破开的这道缝隙。
教室里没有一丝风,所有课桌上摊开的课本,书页自动一页页向后翻动,翻到一模一样的空白页。
夹层里面的风雪声渐渐放大,穿透隔膜漫进现实的教室。
明明窗外根本没有下雪,细碎冰冷的雪沫,竟从撕开的墙缝里,洋洋洒洒飘落到他们脚边。
“他一直在等。”文简的声音压得很低,心脏慢慢往下沉,“不是等我们。他在等那个耽搁了五天,带着小熊赶来赴约的女孩。副本把那五天的等待,永远封在了这层墙后面。我们刚刚敲墙,相当于把这段被掩埋的回忆唤醒了。”
墙膜开始微微震颤,边缘不断析出细碎的、像旧胶片烧熔一样的黑色碎屑。
夹层教室里面,遥远传来微弱的脚步声。
是女孩正在赶来的脚步声。可他们清清楚楚看见,夹层空间里,女孩迟迟没有出现。只有闻旭抱着小熊,一动不动坐在那里,无穷无尽地重复等待。
章繁晋缓缓攥紧手掌:“也就是说,只要这层隔膜不破,这一段等待,就会无限循环上演。”
而那些遍布整间教室的小熊,全都是这份循环记忆里,不断复制出来的执念碎片。
它们不会伤人,只是一遍一遍,旁观这场永远等不到圆满的赴约。
墙缝里飘来的雪粒落在皮肤上,刺骨的凉。
没有人敢再伸手去触碰那层薄薄的记忆隔膜。一旦彻底撕碎,他们不知道放出来的,会是女孩残存的魂魄,还是闻旭积压了一辈子、全部扭曲的怨恨。
教室后排,不知何时,原本空着的座位,悄悄陷下去一小块,仿佛刚刚有小孩坐过。
没有人出声,整个现实教室只剩下风雪穿透隔膜的沙沙回响。
下一刻,夹层里那个瘦小的男孩,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不是暴怒,也不是伪装出来的可怜。
那是一种被封存轮回里,反反复复煎熬出来的战栗。
他微微埋下脸,额头抵在小熊毛茸茸的头顶,肩膀一抽一抽。隔着记忆薄膜,听不见哭声,只能看见细碎的水汽,在隔膜内侧晕开一小片雾。
这份忏悔是分裂的。
遍地的玩偶发出极轻的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响。无数份女孩的执念,正在静静旁观这场属于一个人的内战。
风从裂开的墙膜缝隙钻进来,卷着细碎的黑胶片碎屑,轻轻扫过陈旧斑驳的课桌。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桌角那张压在课本下、泛黄卷起边角的旧纸页牢牢吸住。
是一张很早的精神诊断单。
纸面褪色严重,墨水大半晕开,唯独一行结论字迹锋利、清晰,刺得人眼底发沉——
【患者创伤性深度解离,次生人格完全割裂、独立分化,双向记忆彻底隔断。】
空气一瞬间彻底死寂。众人呼吸齐齐一顿。
此前所有诡异、所有矛盾、所有说不清的违和感,在这一刻全部轰然理顺。
“解离性身份障碍?”文简低声重复了一遍。
原来不是同一个人善恶拉扯。
不是一个人一边忏悔一边作恶。
是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被彻底剥离、独立成型,承载了他所有被霸凌的怨毒、暴力、扭曲与毁灭欲——也就是他们一开始见到的那个闻旭。
而墙内、记忆夹层里这个缩在角落、抱着旧小熊、年年岁岁等着女孩赴约的瘦小少年——
是被掏空恶意、被剥夺记忆、干干净净留在轮回里的本体。
他是最原始、最纯粹、长期被殴打被欺凌、渴望一点点温暖的孩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雪夜发生过惨案。
不知道唯一善待他的女孩死在了自己另一重人格手里。
不知道整座阴森校园、无数规则陷阱,都是从他身上剥离出的恶念亲手搭建的牢笼。
他残留的只有无尽、莫名、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忏悔。
心里空空落落的,总觉得自己亏欠了谁,总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这份忏悔是真的。
这份善良是真的。
这份日复一日的等待与无助,全部都是真的。
张楠楠手心沁出冷汗:“那……我们要撕开这层墙吗?一旦撕开,他就要完完整整接纳那一段被大脑拼命藏起来的罪恶记忆。对他而言,等同于再经历一次毁灭性的痛苦。”
文简没有立刻作答。
他心里清楚:拯救不是消灭暴力人格,而是逼迫原本的温叙看见全部真相。只有当温柔的本体,直面那一部分属于自己滋生出来的恶,这场无限轮回的副本,才拥有终结的可能。
“进去。”
“我们把真正的他带出来。”
他抬手,轻轻推开那层薄如相纸的墙膜。
风雪骤然涌来。
不同于外界死寂阴冷的校园,夹层里永远停留在那个落雪的冬天,空气干净却刺骨。
教室后排角落,瘦小的少年抱着那只完好却脏旧的小熊,孤零零坐着。
他肩膀微微蜷缩,眼神干净又怯懦,眼底盛满忐忑的期待,还有一丝长期被欺负留下的卑微惶恐。
这是没沾染一丝罪恶、最原始的闻旭。
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瞳孔轻轻一缩,像受惊的小动物,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小熊,往后缩了缩。
他眼里没有算计。
没有伪装。
没有审判者的阴冷。
只有纯粹的、怕生的胆怯。
他根本不知道,外面那所恐怖校园里,有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披着他的皮囊,骗尽所有闯入者,杀掉了他心心念念等待的温柔。
章繁晋放缓脚步,声音压得极轻,生怕惊碎这片仅存的干净记忆:
“小孩,别怕。”
“我们带你离开这里。”
还真有种温柔大哥哥的感觉。
少年怔怔望着他们,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满是茫然与不解。
“你们…你们是谁啊!”
他还在等。
等那个迟到了五天、带着满身伤痕、护住小熊赶来见他的小女孩。
“林笑馨让我们来的。”文简淡淡开口。
闻旭神情瞬间有些高兴起来:“馨馨?她现在在哪!”
“跟我们走就知道了。”
“好!”
说完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抱着小熊跟了上去。
他永远不会知道——
毁掉这一切的恶,早已从他灵魂里剥离,化作深渊,在外头冷眼看着他日复一日的纯白与煎熬。
文简指尖轻轻拾起那张薄薄的病单,指腹抚过冰冷的字迹,眼底终于浮起一层极淡的了然。
“难怪他的愧疚永远断断续续。”
“作恶的从来不是他。”
“是从他灵魂里,活生生剥离出去的‘另一个自己’。”
章繁晋喉结轻滚,望着风雪不散的教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酸涩:“本体被留在最干净的记忆碎片里,永远不知情,永远在忏悔,永远在等待。”
多么荒诞,多么残忍。
全世界的恶意,被硬生生从他身体里撕出去,变成独立的恶鬼杀人筑局。
留下纯白无辜的他,困在原地,替那份不属于自己的罪孽,日复一日受着良心的凌迟。
记忆薄膜在身后轻轻闭合,风雪与轮回的残影尽数被隔绝在墙后。
一行人带着瘦小的少年踏出夹层,重新落回死寂沉沉的现实教室。
窗外凝滞的灰天、静止的光阴、遍地静默伫立的小熊玩偶,一切还是熟悉的诡异模样。
唯独多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孩子。
真正的闻旭紧紧抱着怀里完好的旧小熊,指尖攥着玩偶磨旧的布料,整个人僵硬又局促。
他怯生生地垂着眸,干净的眼眸里还残留着夹层里落雪的温柔与期盼,周身没有半分戾气,只有长期被霸凌刻在骨子里的怯懦、温顺与懵懂。
走廊空旷的脚步声,骤然缓缓逼近。
拖沓、冰冷、空洞,是熟悉的巡场的声响。
下一秒,教室门口,站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瘦小身形,连身上陈旧的校服都分毫不差。
是“闻旭”。
他依旧是那副柔弱乖巧的少年模样,眼底却裹着层层叠叠的阴戾、算计与冰冷。
他本笃定,那个纯白、愚善、只会等待忏悔的本体,会永远被封死在记忆夹层的轮回里,永远困在那五天的等待里,做他最可笑、最干净的执念底片。
可当视线落在教室中央的少年身上时——
“闻旭”的神色,第一次彻底裂开。
瞳孔猛地收缩,脸上常年伪装的怯懦乖巧瞬间崩碎,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裸浮现在眼底。
他僵在门口,指尖微颤。
他算尽了所有玩家的试探、所有规则的漏洞、所有轮回的变数。
唯独没有算到,这群外来者,居然撕碎了记忆屏障,把被他彻底剥离、刻意囚禁的自己,硬生生从无尽轮回里捞了出来。
与此同时,站在人群中央的纯白闻旭也彻底愣住了。
他微微睁大清澈的眼睛,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呼吸都忘了起伏。
小小的身子止不住轻轻一颤。
眼前的人,和自己分毫不差。
眉眼一样,轮廓一样,连抱着小熊的习惯性姿势都隐隐重合。
可那双眼睛,是他从未有过的模样。
阴冷、深沉、沾满戾气,像藏着漫天风雪的深渊,和干净纯粹的他,是彻底相反的两面。
闻旭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抱紧了怀里的小熊,眼底浮出浓浓的吃惊、茫然,还有一丝本能的害怕。
他不懂。
完全不懂。
为什么这里会有一个“自己”?
为什么这个人,看着自己的眼神,复杂又冰冷,震惊又忌惮?
整个教室瞬间陷入死寂。
遍地的小熊玩偶,纽扣眼珠齐齐转动,齐刷刷定格在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年身上。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声响,只剩两股极致割裂的气息,在狭小的教室里剧烈对冲。
一边是从未作恶、不知情、满心忏悔与温柔的本体。
一边是剥离所有善良、背负血债、的恶人格。
一模一样的皮囊,装着两种完全相悖的灵魂。
恶人格很快压下眼底的错愕,转瞬褪去震惊,勾起一抹极淡、冰冷的笑。
他盯着那个胆小懵懂、干净得刺眼的自己,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原来……你还能出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彻底吞噬、隔绝了这部分软弱与善良。
他亲手把纯白的自己锁在往复的记忆里,让他永远等待、永远愧疚、永远不知情,独自承受虚无的忏悔。
他以为这份温柔与懦弱,早该被轮回磨碎。
可眼前的少年,干净得纯粹,无辜得刺眼,像一束没被世间任何恶意沾染的光。
也像一根最锋利的刺,狠狠扎进他满是罪孽的深渊里。
人群中央的真闻旭听着陌生又冰冷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嗓音,更慌了。
他抿紧嘴唇,怯生生看着门口的人,小声、茫然地呢喃了一句:“你……是谁?”
恶人格看着他干净懵懂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彻底敛去,只剩翻涌的阴暗与偏执。
他是他。
他又不是他。
他是从这个温顺怯懦的小孩身体里,被苦难生生撕裂、逼出来的恶鬼。
所有的霸凌他替本体扛过,所有的恨意他替本体滋生,所有的罪孽他替本体犯下。
可最后,被留下的、被世人可怜的,永远是这个干干净净、一无所知的他。
凭什么。
凭什么同一张脸,一个困在纯白里安然忏悔,一个坠入深渊里永世作恶。
章繁晋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对峙的两人,眼底沉沉。
这座学校的所有荒诞与恐怖,
从来不是鬼怪作祟,
只是一个灵魂,被苦难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一半纯白受难,一半堕恶成魔。
黑闻轻轻笑了,笑意凉得刺骨,声音和白温一模一样,却带着地狱沉淀多年的沙哑:“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白闻抱紧小熊,微微发抖,小声摇头,眼神干干净净:“我、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记得自己等了女孩五天。
只记得心里一直空空的、很愧疚、很对不起谁。
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不够勇敢、不配得到别人的善意。
他一直在自责自己的懦弱。
却从没想过,自己身体里被剥离出去的另一个自己,毁掉了唯一的温柔。
黑闻往前一步。
两个人距离瞬间拉近,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两相对。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她?”
“是不是一直觉得,是你不够好,所以她才不回来了?”
白闻睫毛颤得厉害,眼眶微红,轻轻点头。
对。
他一直这么想。
五年、十年、无数轮回。
他都在怪自己。
黑温垂眸看着他怀里那只完好、干净、女孩拼命护住的小熊。
瞬间彻底撕破所有伪装。
他轻声、残忍、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她来了。”
“她第五天回来了。”
“她拖着断手断脚,带着这只小熊,跑来见你。”
白闻身体猛地一僵。
瞳孔瞬间放空。
黑闻,声音越来越轻,却像刀一片片凌迟:
“但是你等太久了。”
“你被欺负得太疼了。”
“你太恨这个世界了。”
“所以——我替你杀了她。”
轰——
白闻整个人彻底呆住。
他清澈的眼睛一点点睁大,里面的懵懂、温柔、期盼、小心翼翼……
一层层碎裂、崩塌。
他听不懂。
完全听不懂。
“不……不会的……”他声音发抖,几乎哭出来,“我没有……我想她回来……我一直想她回来……”
“你想。”黑温冷冷打断他,“可我不想。”
他不嫉妒本体的干净。
他只是替本体恨透了这个世界。
“你被人打、被人骂、被人踩在脚下,你只会忍。”
白闻浑身发抖,眼眶通红,无措地望着他,小声哽咽:“我……我没有办法……”
“对,你没有。”
黑闻打断他,声音冷得刺骨,“你只会等死。”
“那场雪下了五天。”
“你傻傻站在雪地里等她,冻得发烧、浑身僵硬,没有食物、没有暖意,快要活活饿死、冻死在路边。”
“你愿意忍,愿意等死,可我不愿意。”
这才是他所有恶的根源。
他看着本体一次次被伤得遍体鳞伤,看着他温顺、卑微、任人欺凌,看着他在漫天寒雪里耗尽生机、静静赴死。
积攒数年的委屈和暴怒彻底压垮了理智——他必须发泄,必须撕碎点什么,来填平这满身满目、无处安放的怨气。
就在这时,林笑馨出现了。
她拖着被欺凌致残的身体,一瘸一拐,护着怀里完好干净的小熊,穿过风雪赶来赴约。
她带着全世界仅有的温柔,走向快要冻死的少年。
可这份迟来的温柔,已经填不满早已腐烂的恨意,救不了濒临崩毁的灵魂。
黑闻盯着白闻彻底惨白的脸,吐出最残忍的真相:
“你快饿死了。”
“我憋了好几年的气,也快要炸了。”
“我需要宣泄,需要活着。”
“所以她来了,就只能是她。”
白闻的脑袋轰然一片空白,手脚冰凉,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听不懂,又好像彻底听懂了。
“不止是杀了她。”
黑闻的声音轻得近乎残忍,不带一丝波澜,坦然承认所有污秽与疯狂,撕开最后一层血淋淋的真相:
“大雪封山,没有食物。”
“你快要冻死饿死在雪地里。”
“我为了让你活下来,为了泄掉这几年被践踏的所有怨气——”
“我吃了她。”
一字落地,满堂死寂。
空气彻底冻结。
遍地静静伫立的小熊玩偶,纽扣黑眸沉沉低垂,像是在默哀那场无人救赎的雪夜绝境。
白闻浑身剧烈地颤抖,怀里的旧小熊几乎抱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亏欠女孩的是一场失约、是一份没能好好接住的温柔。
原来他亏欠的,是一条命。
是一场极致绝望、血腥、肮脏、被逼到绝境的毁灭。
他傻傻等待的那五天,不是温柔的留白。
是饥饿、严寒、积怨、疯狂层层堆叠的绝境牢笼。
他干干净净、一无所知地活在轮回里,日复一日愧疚忏悔。
可另一个他,在同一片雪夜里,背负着所有霸凌的伤痛、濒死的饥饿、滔天的怨气,撕碎了唯一靠近他的光。
黑闻看着他崩溃落泪、破碎不堪的模样,眼底没有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麻木。
他不觉得自己错。
也不觉得自己对。
他只是被逼出来的极端求生与宣泄。
全世界都在欺负这个懦弱的小孩,没人替他喊疼、没人替他反抗、没人替他泄愤。
那他就自己来。
以最肮脏、最绝望、最无人原谅的方式,泄尽数年怨气,换本体活下来。
“你一辈子被人伤,只会忍。”
“我不想再看着你被人踩进泥里,活活烂死。”
“既然怨气一定要泄,绝境一定要活——”
“那只能毁掉唯一靠近你的温柔。”
他抬眼,望向泪眼朦胧的自己,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无尽悲凉的偏执:
“你可以继续善良、继续忏悔、继续可怜所有人。”
“但你要记住。”
“你的干净、你的活着、你的余生所有温柔——”
“都是我踩着血和骨头换来的。”
白闻浑身剧烈发抖,怀里的小熊几乎抱不住。
他脑海里无数空白的碎片,突然疯狂回笼。
雪。
寒风。
女孩一瘸一拐的脚步声。
残破的衣袖。
温柔的笑。
还有最后、骤然消失的温度。
他终于明白了——
他日复一日的愧疚不是懦弱。
是灵魂深处残留的、血淋淋的真相预警。
可他的存在、他的善良、他的温柔、他的软弱——
逼出了另一个自己,亲手杀掉了全世界唯一爱他的人。
“抱歉……”白闻突如其来的道歉使黑闻愣了一下。
“你不用和我道歉的……”
“不!要的!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不会再任人欺负,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我们可以和解吗?”泪水从他脸颊滑落。
“那你答应我,出去之后去找医生,让他们治好你的病。”黑闻突然冲他笑笑,眼角也有些泛红。
“那样的话,你不就消失了吗!”白闻睁大了眼睛,上前拉住他的袖子。
“对啊。”黑闻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勉强挤出了个笑容,“我本来就不该存在的,我只是怨恨塑造出来的一个可悲的东西罢了,你不需要我,我也本就不该出现。”
“所以答应我,去找医生,好吗?我消失后你一定不要再让自己受委屈!你要学会反抗。”他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
闻旭愣了很久然后冲上去抱住那个自己,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完成与自我的和解一瞬,两道单薄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四肢逐渐化作细碎灰蒙蒙的雾絮。
属于温叙的本体人格与剥离而出的恶人格,即将一同彻底消散在这片校园副本之中。
积攒十数年、裹挟着霸凌伤痛、雪夜血案的庞大怨气没办法随着二人一同湮灭。
脱离灵魂束缚之后四处游走,钻进教学楼废弃教室、楼梯拐角、阴暗储物间,扭曲凝结成形态各异、躁动嘶吼的怨灵怪物,整栋校舍到处回荡着压抑凄厉的嘶吼,门窗砰砰作响。
即将彻底消融之际,仅剩意识残影的黑温将视线投向后方退守观望的文简一行人,少年淡薄的嗓音穿过嘈杂的怪鸣,清晰落到众人耳中,褪去往日刺骨阴寒,余下满身疲惫释然。
“我们已经完成和解,属于我们本身的执念到此落幕,可长年累月滋生四散的怨气早已脱离掌控,再也收拢不回。”灰蒙蒙的雾气不断从他身形边缘飘散,走廊深处不断传来怪物撞击墙壁的轰鸣,“剩下所有残局,可能要托付给你们了……”
一旁闻旭残存的虚影轻轻抱起悬浮在空中那只陈旧完好的小熊,将女孩最后的执念托付出去,跟着黑闻一同彻底消散,彻底从副本里消失。
他们,
解脱了。
“哎?不对,那小子刚刚说什么??打怪??”溪纽从幸福的氛围里反应过来。
“好像……是的?”张楠楠的眼泪还在脸上挂着,但现在只感觉有些茫然。
章繁晋望了望一走廊的怪叹了口气:“那还说啥,开打呗。”
走廊里回荡的嘶吼越来越近,方才两道少年虚影消散之后,整栋教学楼的禁锢彻底崩开。
四处溢散开来的怨气化作一只只湿漉漉、由浑浊积水凝聚而成的人形怪物,从教室门缝、楼梯转角源源不断涌出来。
墙壁不断渗出冰冷的黑水,灯管受了干扰,开始“滋滋”地频闪,忽明忽暗的光影把长长的过道衬得愈发阴森压抑。
看着这些怪张楠楠差点吐了出来:“不是,这怪咋长得这么丑啊!跟一坨坨鼻涕似的,亏我刚才还在为他俩感动!现在甩锅甩到我们头上了,这显得我刚刚的煽情很多余哎!!”
“怪要是长得帅你还忍心打吗。”文简边打边挑了挑眉。
“要是长成您老和章繁晋那样的我确实下不去手。”张楠楠一拳抡死一只怪后冲他俩眨眨眼。
“审美不错,我确实帅。”章繁晋wink一下。
溪纽:“……”
几句拌嘴之后突然涌来一阵绿色的雾气,那些怪闻到后实力直接翻了几倍,更不要命地扑过来。
“哎!也不能看我帅就都来逮我啊!”章繁晋闪身躲过一爪,正装帅呢结果被后面的一只怪抡到了地上,气得他把那只人形胳膊揪下来当铁锹悠。
另一位的处境就不太好了。
灯管滋滋闪烁,明暗交替的光影压得整片过道气氛窒息,三只脱离主力潮的湿化人形堵死前路,不断往下淌的积水在地砖晕开一片片阴湿的水迹。
文简周身的散漫骤然收敛,浑身筋骨绷成紧绷的线条。最靠前的怪物张开淌着冷水的肢臂,整具湿漉漉的身子猛冲压过来。
他来不及后撤闪躲,立马沉下腰,抬起整条前臂硬扛这一冲撞,冰凉腐化的水汽浸透布料,皮肉一阵发麻刺痛。
“特么还真挺难打的。”
趁着怪物重心前倾的空档,文简握紧右拳,腕部发力拧转,拳面狠狠往下砸在对方水汽凝成的躯干正中央。
闷沉的碰撞声响炸开,水塑的躯体当场凹陷一大块,怪物身形剧烈摇晃、往后踉跄打滑。
没给它复原喘息的机会,他抬膝狠狠顶撞上去,坚硬的膝盖狠狠抵住畸变体发软的胸腹,直接将其顶撞逼退到墙面。
后方第二只人形悄然绕至身后,湿冷的手掌骤然扣住他的后颈。
脖颈沾上侵蚀水渍,发麻的痒痛感顺着经络蔓延开来。
文简腰身猛地旋拧,肩膀猛然向后狠狠一磕,后背骨骼硬碰对方的躯体,借着回身的惯性,手肘横甩,重重捣在怪物的关节处。
湿软的肢体应声弯折,对方力道大幅溃散。
他顺势反手扣住这只怪物湿漉漉的胳膊,发力反向猛掰,水汽滋滋蒸发,挣扎的躯体不断扭曲,粗糙潮湿的墙面磨破他手背的皮肤,渗出血丝。
角落门缝里冲出第三只,径直扑向他已经负伤的小臂。
文简干脆放弃避让,侧身锁住袭来的肢臂,五指用力死死掐进水汽构成的躯体,掌心被腐蚀性冰水灼得火辣辣发疼。
他上臂使劲下压,脚下卡住对方下盘,接着抬脚狠狠朝下碾踩怪物蔓延在地面的水状下半身躯,挤压得积水四处飞溅。
疼是疼,主要还有点膈应人。
几番徒手肉搏下来,肩头、后颈、手背、小臂全都破开伤口,阴冷的水汽不断啃噬创面。
他面无波澜,下颌紧绷,强忍浑身的钝痛,快步冲上发光的楼梯平台,伸手几把攥住泛着暖光的净光刃,目光直直望向被重重怪物围困的章繁晋。
长廊地面积着冰凉的污水,零碎的怪物残肢散落在过道两边。
文简小臂伤口一直在渗血,他面无表情,快步走到溪纽身旁,随手分出一把短刀递过去。
“守住侧翼。”
交代完这句,文简攥紧剩余的一把刀具,快步穿插到交战的区域。
溪纽猛地攥紧刀柄,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稳住了心神。
他抬眼望去,整处战场的火力与所有畸变怪物的狂暴攻势,全都死死锁在前方那道挺拔冷硬的身影上。
前方的章繁晋正独自周旋数只畸变怪物,肩头被利爪撕开一大片皮肉,胳膊布满深浅交错的划伤。
他身形稳扎,不知从哪拿了快碎玻璃,狠狠劈进怪物臃肿的躯体,骨骼割裂的脆响四下炸开。
同时又侧身躲开迎面抓来的爪尖,手肘狠狠顶撞怪物的下颌,借着冲撞力道旋身横斩,硬生生斩断探出的畸形肢干。
怪物瘫倒在地,他脚尖碾压压住蠕动的躯体,手腕发力反复捶打了几下,像在试探这鬼东西死了没。
少年的周身早已狼狈不堪,却半点不见颓势。
数只半人高的畸变怪层层合围,狰狞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破风声,一次次狠狠劈砸在他的脊背、肩头与小臂。
厚重的黑色作战外套早已被利爪撕得破碎,布缕翻飞。
底下纵横交错的新伤叠着旧伤,皮肉被生生撕开,暗红血珠混着怪物身上腥臭的墨绿色腐液,顺着结实的肌理不断滚落,砸在地面的黑水里,晕开点点污浊。
“哟~大少爷还活着?”他还抽出时间调侃了一下。
“管好你自己,接着。”文简冷哼一声,把武器丢给了章繁晋。
“算你有良心。”少年一手打怪一手去接空中的刀柄。
可这时,一只水型大怪趁着他拿刀的间隙一把将他扑倒在地,黏腻的像触手般的液体裹满了章繁晋全身,在他勃颈处约勒越紧。
“唔!”少年像是意识到了这个重大变故,瞳孔骤缩,手却还在向地面离他不远的刀探去。
够不到,还有一段距离。
于是他改变战术,手腕发力想找个支撑点站起来,可水怪躯体沉重压在他腰腹,动作完全被锁死。
“文简!它非礼我!”
突然,一道冷白刃光骤然从侧面破空刺来。
文简一言未发,神情冷得没有半分起伏,持短刀精准扎进水怪软体连接处,手腕迅猛一旋,软质触须当即撕裂崩开,腥臭墨绿色黏液喷溅满地。
他抬脚重重踹在水怪头颅,力道竟直接将庞然大物从章繁晋身上蹬开,顺势俯身伸手,一把将人从地面拽起。
把人救出来后他又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黏液,还不忘嫌弃几句:“妈的,吃啥长大的,真臭。”
身旁的章繁晋猛吸几口空气,颈间勒出一圈青紫淤痕,肩头旧伤被拉扯得刺痛发麻。
他刚站稳,文简已经将另一把刀塞进他掌心,语声淡得没有情绪:“站稳。”
“还能打吗?不能的话去张楠楠他们中间休息一会,记住啊,别拖他们后腿。”
“能,只是出了点意外被偷袭了而已,你等我现……”
话没讲完,因为某人已经握着刀去处理剩下的怪物了。
“呼,好吧,当我没说。”少年耸了耸肩,也再次加入了战斗之中。
周遭残存畸变怪闻声蜂拥扑来,两人瞬间背靠背站定。
章繁晋横刀正面硬冲,刀锋劈砍带起撕裂血肉的闷响,遇怪便直劈躯干,骨骼碎裂声接连不断。
负伤肩膀每一次大幅度挥斩都牵扯剧痛,他却丝毫没有收势,格挡、突刺、横斩一气呵成,利爪擦过手臂又添新伤也视若无睹。
文简守侧后方,动作简洁狠厉,专挑怪物薄弱关节下刀,低身滑步躲开飞扑的躯体,短刀利落划开畸变肢干,但凡有怪物绕后偷袭,转瞬便被他封死行动。
双刀寒光交错缠绕,一刚一冷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凡靠近二人合围范围的怪物,不出两招尽数倒地,腥臭污血淌满整条过道。
两人全程没有多余交谈,只靠走位默契补全对方破绽,片刻功夫,长廊内所有围堵的畸变怪全部瘫软在地,再无半点动静。
结束之后两人各自垂手喘匀气息,身上又添数道新鲜划伤,周身沾满怪物腐液。
“深藏不露啊文大少爷。”章繁晋这时候都不忘犯贱。
“也就比你强点。”文简踩了他一脚。
“哎!!疼!你下手怎么这么重!”
远处传来轻捷脚步声,溪纽率先提刀走来,身后紧跟着另外小队成员四人顺着满地残尸汇聚到长廊中央。
“你们身上的伤是自己蹭到的还是怪物弄的?”
张楠楠急忙从自己的小包里掏出绷带,但当她正要为两位伤员包扎时,他们却异口同声的拒绝了。
“不用把时间耗在这里,赶紧走,还有一层。文简只是轻轻吹了吹伤口上的石子。
“那先走吧,后面再处理。”某位大帅哥开了口,他和文简的身体明显有些吃不消,身上也几乎没什么力气了。
“行,那你俩把他俩护在中间,免得下一层还要打怪,到时候就我们先上。”溪纽重新拧亮了手电筒。
抵达顶层楼层时,众人下意识绷紧脊背,刀尖对准走廊各个拐角,可预想中的嘶吼、爬行声响一概全无。
整条长廊干净空旷,地面整洁无残肢,空气里只剩淡淡的尘埃味,没有一丝怪物残留的腥臭,是全程副本里最平静的一层。
几人缓步向前推进,沿途细细搜查每一间房间,角落、储物柜、通风管道全部排查完毕,全程没有遭遇任何畸变怪物。
一行人径直走到顶层走廊尽头,墙面陡然亮起淡蓝色系统光屏,冰冷机械音在整层空间回荡。
【巡查任务全部完成,副本所有区域排查完毕,剩余时间充足】
【判定:全队存活,通关成功】
光屏界面快速刷新,罗列出本次副本对应奖励:基础积分、体质增幅药剂、通用短刃耗材、副本特殊兑换币,一行行奖励条目依次浮现,自动划入五人各自的储物空间。
白光骤然包裹全队视野,失重感转瞬即逝,再睁眼时,众人已经脱离阴暗副本,身处明亮恒温的旅馆大堂。
房间内配备简易床铺、物资储物柜与基础疗伤设备,墙面弹出系统提示。
【休整周期:三日,休整期间无危险事件,可处理伤势、清点道具、调整状态】
【休整期结束后,将自动传送至下一随机副本入口】
“呦呵?结束了啊,我当最后一层给我憋了个大的呢。”溪纽在旅馆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了。
“这系统坑人但倒也不至于那么坑,要真憋了个大的全队不就都没啦?它至少还是有点良心的。”张楠楠刚从洗手间里出来,对着前台的镜子打量着自己。
“还有,你这一身脏的,别往人家沙发坐,那是人家门面知道不?赶紧各回房间洗个澡吧。”她又拿了把梳子梳着快成条形码的齐刘海。
章繁晋把袖子掀起来看了看:“我以为在副本受的伤不会带到休息区……”
“这个副本表层等级太低了,即使内层是B级也没办法。只有A级以上才在局内结算伤害。”张楠楠摊了摊手。
“什么破系统……”
随后众人拿着前台npc给的房卡坐着电梯回了房间。
“你跟我来一下。”文简出电梯门时回头对章繁晋说道,“处理一下伤。”
“我自己就行。”
“有些伤你自己擦不到,你先去洗个澡,然后我帮你涂。”文简只是淡淡地回答,听起来没有任何情绪。
“洗澡难道不会发炎吗?”
“你不洗算了,等伤口感染就等着被做成标本吧。”
“那也太惨了,我还是去洗吧。”
他没再多推脱,拎起干净备用衣物走进浴室,拉上门隔开空间。
花洒热水哗哗流淌,冲刷掉满身干涸血渍与怪物墨绿色黏液。
氤氲白雾裹住狭小浴室,淡淡的小柑橘沐浴露香气慢慢漫出门缝,清甜柔和,盖去了打斗留下的血腥气。
十几分钟后浴室门拉开,章繁晋走了出来。
发丝还滴着细碎水珠,只松松裹了条白色浴巾,肩背、腰侧、小臂纵横交错的新旧伤口毫无遮挡。
深浅创口泛着红肿,颈间一圈青紫勒痕格外扎眼,皮肉还带着热水浸泡过后泛开的淡红。
小柑橘的清冽香气随着他走动漫满整间屋子,是独属于他身上干净柔和的味道。
“什么牌子的沐浴露让你打副本都带着?”文简抬了抬头。
“我没带沐浴露啊,而且浴室里的那瓶是玫瑰调的。”少年揉了揉额前的湿发。
“那哪来的柑橘味。”
“可能是我自带的吧,我爸妈之前带我去英国时带回来了一盆柑橘树,一直放在我房间门口。”他还不信邪地嗅了嗅手臂。
“你去过英国?”文简搓药的手停住了。
“对啊,大概…三四岁的时候吧。我还记得当时刚好在伦敦赶上了街头表演,是一个比我大点的小男孩在弹钢琴。”
“那个男生好像是个混血,但看起来又像中国人,长得贼好看。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么印象深刻,就是可惜当时没能合上影,只偷偷拍了一张。”
“你那张照片还在吗?可以给我看看吗?”文简猛的站了起来。
“等我找找吧。”少年高挑的身影靠在墙上,低头翻找着手机相册。
过了一会,他眼前一亮,把手机递了过来:“喏,就是这张。”
文简指尖轻轻捏过手机屏幕,目光牢牢锁在照片里那个坐在街头钢琴前的小男孩身上。
孩童看着不过五六岁模样。
骨相是西洋人自带的立体深邃,眉弓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分明,偏偏裹着一张柔和精致的东方美人面皮,轮廓中和得恰到好处。
一头纯粹乌黑的直发柔软垂在额前,没有半点浅棕金发,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通透,在伦敦街边昏黄路灯下泛着冷调瓷白。
睫毛生得纤长浓密,比寻常东亚小孩要卷翘修长,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阴影。
抬眼时,眼底不是纯粹的黑,是一层浅淡清透的蓝灰色,像雾蒙住远海,深邃又安静,混着中式眼型的温润,半点没有凌厉感。
他安静坐在老旧黑色钢琴凳上,指尖轻搭琴键,侧脸鼻梁高挺流畅,唇线柔和,中西两种长相揉在一起,干净得让人心头一颤。
章繁晋靠在墙边,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怅然,目光始终黏在照片里的孩童身上:“我那时候盯着他看了好久,总觉得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长这样。回国之后我翻遍各种地方,总想着说不定哪天能再遇上,可这么多年过去,连一点相似的影子都没碰见过,我甚至都以为这辈子再也找不到他了。”
文简指腹反复摩挲屏幕上男孩的眉眼,搓得玻璃微微发烫,握着药膏的手早停在半空,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不住。
那蓝灰色的眼瞳、乌黑的发丝、中西糅合的骨相皮相,分明就是年幼时还未被文常远带进这个鬼地方的自己。
章繁晋说完这番藏了多年的心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身侧的文简。
从前并肩闯过无数副本,他眼里只有需要应对的怪物、待完成的任务,只模糊记得这位队友生得清冷淡漠,从未静下心好好端详过他完整的眉眼,自然半点没往多年前伦敦街头的孩童身上联想。
此刻顺着照片里男孩的轮廓,他下意识抬眼,第一次完完整整、仔仔细细地打量文简。
乌黑的发色和相片里的孩童分毫不差,冷白通透的皮肤在房间暖光下泛着细腻瓷感,高挺立体的西式眉骨衬着眼窝微微凹陷,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时,眼下铺开的浅影都与记忆里重合。
起初只觉得那双瞳色是沉透的深墨,可等文简微微抬眼,光线恰好落进眼底深处,极淡一缕蓝灰色才悄悄显露出来。
藏在浓重的深色虹膜底层,不凝神细看根本捕捉不到。
利落分明的下颌是西式立体骨相,眉眼皮肉却又是东方独有的柔和清隽,两种特质揉在一起,和照片中弹钢琴的小男孩重叠得分毫不差。
少年呼吸猛地顿了半拍,心底翻涌开一阵沉甸甸的震颤。
从前厮杀关头,他满心只剩攻防进退,从未舍得分神细看身旁人的样貌。
原来他们从不是意外相遇,而是跨越十几年的——
重逢。
文简指尖轻轻抵在手机屏幕上,指腹微微收紧,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冷淡平静,唯有眼底藏着一丝极淡、难以捕捉的波澜,安静望着失神怔忪的章繁晋,没有出声打断他纷乱翻涌的思绪。
章繁晋眼神发怔,半晌都没能收回目光,像在思考些什么。
文简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指尖从手机屏幕上挪开,淡淡开口:“看着我干什么。”
章繁晋喉结轻轻滚了一圈,急忙收回目光,顿了顿才从嘴角扯出一点自嘲的笑容:“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你长得跟照片里这小孩太像了。”
文简眉峰微挑,语气里裹着几分冷淡的调侃:“现在才看出来?副本里并肩打了那么多场怪,倒是从没见你多看我两眼。”
“打怪的时候谁有空分心打量队友长相?”章繁晋轻嗤一声,稍稍回神,恢复了往日拌嘴的架势,“再说谁能想到,我找了十几年的人,居然天天跟我一起闯副本。”
“说得倒是深情,之前怎么没见你留意过。”文简收回手机放到一旁,重新拿起桌边的药膏棉签,“难不成是现在看清脸了,才开始感慨缘分?”
“深情倒不至于,感慨是有的。”少年接回手机,“之前没发现是因为太久没看照片,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那你现在见到他了,然后呢?”文简一把把他拉下来坐着,然后开始给伤口上药。
“额,没有然后。顶多夸你一句。”
“夸什么?”
“你长得挺漂亮的。”
下一秒,
棉签带着冰凉药膏重重按在肩侧最深的划伤上,力道猝然加重。
章繁晋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脊背骤然绷紧,指尖死死攥住床单。
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抽痛闷哼,眼底瞬间蒙上一层生理性的薄红,眼眶微微发潮,差点疼得喘不上气。
“嘶——你下手轻点!”他侧过头,眉峰拧得死紧,疼得声音都发颤,“公报私仇是吧?”
文简垂着眼,指尖依旧按着伤口没松,语气淡,却裹着点藏不住的别扭火气:“谁让你乱用词。”
“我实话实说而已,本来就好看。”章繁晋倒吸着凉气,悄悄往旁边挪了半寸,试图躲开他的棉签,“漂亮又不是骂你,至于下手这么重?”
“漂亮不是形容我的词。”文简这才稍稍松了点力道,却依旧刻意用棉签在创口边缘轻轻碾了碾,看着少年又倒抽一口冷气,才慢悠悠开口,“形容我要用帅。”
章繁晋疼得嘶嘶吸气,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哭笑不得地望着他:“就为这点词的区别,故意使劲按我的伤口?未免太小气了。”
“用词不分清楚,下次还这么用力。”文简抬眼扫了他一下,眼底没有半分真怒意,反倒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手上动作总算放轻,细细将药膏均匀抹开皮肉,“疼就忍着,你能见到我这种极品帅哥就用了你八辈子福气了,还贪心?”
“你怎么这么自恋……”少年嘴角勾了勾。
“闭嘴,把浴巾脱了,放床上。”
“啊?这不太好吧,孤男寡男的。”
“难不成你觉得我会对你做些什么?”
“当然不是。”
“那就闭嘴,赶紧脱了,我要给你腰上上药。”
章繁晋磨磨蹭蹭褪下浴巾,只留宽松黑色短裤搭在腰胯,侧身趴在床沿。
腰线利落收紧,腹肌线条分明规整,皮肉被热水浸得泛着浅粉,只是腰侧几道深划伤横切过腹部肌理,破坏了整齐的线条。
平时气场冷峻的人,这会儿伤口疼得发紧,也只能无力地求人给自己上药。
文简捏着蘸满药膏的棉签凑过去,脸上没什么情绪,还是一贯冷淡的样子。
目光扫过腰腹交错的伤口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忍,转瞬就压了下去。
冰凉药膏刚贴上腰那道最深的划伤,章繁晋腹部肌肉猛地绷紧,整块腹肌骤然收紧发硬,指节攥得床单都皱起一片,疼得狠狠倒吸一口凉气,硬生生把痛呼咽回嗓子里,还强撑着扯出点调侃的语气:“你下手就不能轻点?”
文简手上动作没停,棉签慢慢把药膏在伤口四周抹开,声音平平淡淡:“不涂匀容易发炎,忍着。”
他视线淡淡扫过对方清晰的腹部线条,目光没多做停留,只专注处理一道道伤口。
心底轻轻揪了一下,可面上半点不显,手上力度规规矩矩,既不刻意加重,也不会刻意放软。
“腰练的不错?”
“我整个腹部练的都很好好吧。”少年转头冲擦药人眨了眨眼,却马上又被痛的被迫转回了头呻吟。
“真有那么疼吗?”文简半信半疑,“您别演戏演过头了。”
“骗你我就是你爹!”章繁晋眼泪都快出来了。
哟,还连吃带拿的。
“行了,别装了。我和你伤势差不多,我能不知道疼不疼吗?”
“嗯?你伤的这么严重啊!那你别帮我擦了,小心感染,你先照顾好自己。”说完他就想翻身站起来,却被某人狠狠用棉棒在伤口上戳了一下,只能又哇哇地捂着腰趴下去了。
“我的伤一会我自己处理。”文简皱了皱眉。
“礼尚往来,我帮你吧。”
“滚。”
“为什么你可以帮我,我却不行?”
“没有原因。”
棉签最后轻轻扫过腰侧收尾的擦伤,文简把用过的棉签随手丢进桌边垃圾桶,收拾好药膏搁在桌面,淡淡开口:“擦完了,回你自己房间去。”
“真不用我帮忙?你衣服后面全是血迹唉…你这也够不到啊。”少年小心翼翼地穿好衣服,避开药膏擦到的地方,穿了半天才穿好。
“不用,我不怕死。”文简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面上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
他打心底抵触把身体暴露给别人看,光是想想被人凑近打量伤口、肌肤相触的画面,就浑身不自在。
章繁晋瞧出他是真的抗拒,没再执意上前,只是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撑着床单站起身:“行吧,我不勉强你。等会儿要是自己上药扯到伤口疼,可别来找我。”
文简没接他这句拌嘴,抬手朝房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下了逐客令:“赶紧回去休息,别在我房间耗着。”
章繁晋笑了声,拎起自己方才换下的衣物,一步三回头往门口走,走到门边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记得好好涂药,别硬扛。”
房门被轻轻合上,房间里总算安静下来,文简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松了几分,伸手按住自己疼的快失去知觉的的后腰。
他快速回到浴室冲洗干净身体,章繁晋的柑橘气息还遗留在空气中。
过了会,他关掉花洒擦干水渍,低头检视身上的伤口。
小臂、腰侧都是细碎擦伤,不算棘手,唯独后背靠肩胛的位置,划开了一道又长又深的血痕。
靠,真有点疼。
文简抬手往后背摸索,手臂弯折到极致,指尖也只能堪堪擦到伤口边缘,核心的创面完全碰不到。
他反复试了好几次,无论怎么侧身、抬手,都够不到最需要上药的地方。
微凉的皮肤贴着空气,后背的痛感越来越清晰,发炎的燥热感慢慢蔓延开来。
他素来习惯从不麻烦别人,方才更是强硬拒绝了要“好心”帮他上药的章繁晋。
可眼下没办法,放任这道深伤不管,在后续的副本里只会越来越严重,拖累状态。
万般无奈之下,文简抿紧唇,眼底满是别扭和不自在,硬着头皮换上干净衣服,走出了房间。
休整室的走廊安安静静,他缓步走到章繁晋的房门口,迟疑两秒,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拉开。
章繁晋显然没休息,看见站在门口、神色拘谨的文简,眼底瞬间浮起浓浓的笑意,靠着门框挑眉调侃,语气带着十足的玩味:“哟?这不是刚才宁死不让我碰、赶我走的文队长吗?怎么主动找过来了?”
文简耳根微热,脸上依旧维持着冷淡的模样,不看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轻,带着几分不自然:“我后背有伤,够不到。”
章繁晋故意拖长语调,慢悠悠开口逗他:“哦?刚才是谁斩钉截铁跟我说不用帮忙,自己全能搞定的?”
他往前微微俯身,看着文简别扭拘谨的样子,笑意更浓:“现在怎么不嘴硬了?害羞不肯让我看,又只能来找我,挺矛盾啊。”
文简被他调侃得浑身不自在,眉头微蹙,语气带着点淡淡的恼意,却没真的生气:“不愿意就算了。”
说着就作势要转身走人。
“哎别。”章繁晋立刻收了点玩笑的姿态,伸手轻轻拦了一下,眼底笑意未散,语气却软了些,“帮队友上药是分内事,哪能真不帮你。进来吧。”
他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看着浑身透着别扭、极度不适应麻烦别人的某人,像在看一个窘迫的小孩,心里暗自好笑——这位平日里冷静强势、万事不求人的队友,也就只有这种时候,会露出这么青涩的模样。
文简转过身子,抬手撩起上衣的衣摆,露出整片白皙的后背。
他的肤色本就格外浅,对比之下,和章繁晋的肤色落差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身形清瘦,腹部只覆着一层单薄紧实的肌肉,腰线流畅秀气,脊背的线条干净舒展。
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英国梨清冷香气,清淡雅致,和某人身上的柑橘气息截然不同
少年望着肤色的差距,下意识抬手轻轻并排比对了两下两人的手背,随后收敛了打趣的神色,拿起药膏与棉签,动作放得格外轻柔小心。
后背那道狭长的划伤看着格外扎眼,文简全程绷着身子,死死咬住情绪,从头到尾安静得不发半点哼唧的声响,任凭对方慢慢涂抹药膏。
章繁晋动作一直放得很轻,低声随口嘟囔了一句:“你皮肤也太白了,身上闻着还是清冽的梨香,是不是天天喝冰糖雪梨啊,反差好大。”
文简只是缄默不语,耳根微微泛起浅淡的红晕,目光直直落在地面,刻意避开对视。
“别说那么多废话,快涂,涂完我回去了。”
伴随着棉签停下摆动,后背的伤口也均匀地涂完了药膏。
文简刚准备穿上衣服却又被面前的人拦下:“你前面腹部也有划痕,转过来我也上一下药。”
文简立刻往下扯住撩起的衣摆,稳稳遮住腰腹的肌肤,站姿维持得平静冷淡,没有过激的躲闪,只是分寸感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不用了,这个地方我抬手就能够到。”
他语气平缓客气,没有生硬的抵触,只是本能不习惯将整片身子全然展露在旁人眼前。被人近距离照料周身各处,总会让他身心觉得局促。
章繁晋看着他刻意避让的小动作,清楚对方骨子里的拘谨,没有强行往前凑,缓缓放下手里的棉签。
房间里安静下来,梨子气息缠绕着淡淡的柑橘味,空气莫名多了一层朦胧柔和的质感。
“行,那我就不勉强你。”章繁晋收回放在药盒上的手,语气放松随和,“待会涂抹的时候动作放缓一点,别太用力拉扯到后背刚上好药的创口。”
文简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淡漠平静,简单应了一声:“知道了,谢谢。”
“呵,现在话里倒不带刺了。”少年笑笑,收拾好东西,送他出门,“其实有什么事真的可以找我,我又不会吃人。别老一个人承受,你可以试着依赖我,我相信我不会让你感到失望。”
文简的脚步顿了一下,站定在门口,轻轻叹了口气:“我……会尝试的……”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章繁晋都有些听不清了。
“嗯?你说什么?没听清。”少年又把头凑了过来。
文简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只是故作镇定地冷哼一声:“我让你特么别多管闲事。”
说完一脚把门“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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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你想,可我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