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格尔尼卡,欢迎你。

「叮——」

「欢迎登录深渊系统,检测到玩家历史记录,即将进行传送。」

谢知白前一秒还坐在出租屋的电脑桌前,窗外下着瓢泼大雨。

他因为设计的游戏图纸损毁而被公司辞退,母亲的咒骂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把你捡回来,养你这么大是白养的?你弟弟结婚要钱,家里房子翻修要钱!你现在翅膀硬了,工作也不要了?”

“钱呢?打过来!明天必须到账!不然我跟你爸就再去你公司闹!还有找你那个有钱男朋友!看他还要不要脸!我跟你说……”

谢知白直接挂了电话,他被公司辞退的真正原因现在也知道了。

至于有钱男朋友?

他扯了扯嘴角,指尖划过手机屏幕,屏保照片上是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年轻男人。照片里的他,笑容温软,眼里有光,倚靠着的人是周凭。

他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最后几条信息,时间停留在昨天下午。

周凭:【宝贝,公司最近有个大项目,急需资金周转,你看你那还有多少?先借我应应急?】

谢知白:【[转账记录:20000元] 这是我最后一点了,你先用。】

周凭:【爱心[亲吻] 宝贝最好了!等我周转过来,双倍还你!带你去海岛度假!】

手指下滑,点开一个备注为“薛明”的对话框,是周凭公司的同事。最新的消息,是十几分钟前发来的一段录音。

指尖悬在播放键上,微微颤抖。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漠然。

他点下播放键。

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某个KTV包厢。

周凭的声音传出来,很清晰,带着酒后的亢奋和毫不掩饰的轻蔑语气:

“……谢知白?呵,就那个长得还行的傻子?真以为老子喜欢男人?不过是看他那张脸带出去有面子,人又傻,好骗钱罢了!你是没见他同时打好几份工赚钱的样子,啧啧……对,我有女朋友,家里介绍的,门当户对,快结婚了。谢知白?提款机而已!等榨干最后一点油水,找个借口踹了就是。”

录音还在继续,后面是更加不堪入耳的调侃。

谢知白静静地听着。

没有预想中的歇斯底里。他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包裹住他。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了无生气。

家庭?

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把他当作唯一可以榨取的资源,用孝道编织的锁链,勒得他喘不过气。

爱情?

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他不过是别人眼中一张漂亮的脸皮和一张好用的信用卡。

他的人生,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像一出拙劣的闹剧,而他,就是那个在台上卖力演出却无人喝彩,最终还被扒光所有尊严的小丑。

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涌上来,他静默了两秒,然后打开电脑浏览器,光标在搜索栏里闪烁,他缓慢地输入一行字: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回车键按下,屏幕瞬间被各种杂乱的信息填满。

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搜索结果,手指机械地向下滑动。

页面到底,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方块跳出来:

“想要找到生命的意义吗?”

玩家代号深蓝,向你发出邀请。

没有网址,没有说明,只有一个可以点击的链接区域。

就像那种随处可见的广告链接,旁边还有个跳动的爱心,十分招摇,怎么看都像是骗子的钓鱼手段。

可谢知白的目光却定在那行字上,无法离开。像一个在沙漠里渴死的人,看到一汪清泉。

他看着那个跳动的爱心,嘴角再次扯动了一下,按下鼠标。

就在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刹那,世界仿佛被按下静音键。窗外震耳欲聋的雨声、老旧冰箱的嗡鸣、甚至他自己微弱的呼吸声……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紧接着,是极致的黑暗,是连“黑”这个概念本身都被吞噬了般的虚无。他感觉自己像一粒微尘,被投入无垠的宇宙深渊,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和方向感。

这种绝对虚无的状态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下一秒,光线猛地刺入眼帘,头顶响起一道电子音:

“欢迎玩家谢知白进入深渊之塔,副本载入中……”

电子音再也没有响起,谢知白下意识地闭紧双眼,再睁开时,瞳孔因震惊而急剧收缩。

他不再坐在出租屋里,眼前是一条狭窄的走廊。

走廊两边是斑驳脱落的惨绿色墙漆,上面布满暗褐色的污迹。

头顶的白炽灯管接触不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灯光忽明忽灭,每一次闪烁都让墙壁上的污迹扭曲变形,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空气冰冷刺骨,带着一种地下停尸房般特有的陈腐和死寂。

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上面清晰地印着几串杂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那扇半开着的门里。

就在他脚边不远处的墙壁上,有人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格尔尼卡,欢迎你!”

落款是一个像是在尖叫的涂鸦笑脸。

谢知白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

一股带着潮湿苔藓气息的空气,猛地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几乎窒息。

所有属于现实的气息,都在一瞬间被彻底冲刷干净。

视线从短暂的眩晕中恢复,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

雾气盖住了眼前的景象,将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光线极其晦暗,勉强能看清脚下是一条布满苔藓的青石板路,蜿蜒向前,消失在浓雾深处。

空气死寂。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本该麻木的心脏却在这诡异的环境里,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起来。

不是恐惧,是……兴奋。

他环顾四周,一块半人高的铁牌锈迹斑斑,被人插在泥泞里。

牌子上用暗红色的油漆,写着几行带着强烈警告意味的字:

【格尔尼卡生存守则】

1. 噤声!任何喧哗之声都是取死之道。

2. 日升而作,日落而息。得不到萤石者,将不会被庇护。

3. 如遇笑面邻居问候,必须回以微笑,切记不可出声。

4. 夜幕降临后,绝对不可开门窗!

5. 不可对友人见死不救!

6. 不遵守者,后果自负!

落款是一个简笔画的笑脸,嘴角咧到耳根,眼睛是两个空洞的黑点,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

谢知白的目光在“取死之道”和“后果自负”上停留片刻,意思是说这里真的会死?

他下意识地放轻呼吸,并非因为恐惧规则,而是这浓雾中的死寂本身就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收敛一切声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是那身便宜的地摊货,与这阴冷潮湿、充满中世纪破败感的石板路格格不入。

而浓雾中,也并非只有他一人。

在他前方不远处,影影绰绰地站着几个人影。

和他一样,都像是被突然抛进这个诡异世界的,脸上带着茫然和无法掩饰的恐惧。

一个穿着职业套裙但妆容已经花掉的年轻女人,极其小声地抱怨道:“完了,这下工作真做不完了,我还有好几份表格没做。”

她旁边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合时宜的沙滩裤和花衬衫,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低声问道:“这是不是在拍综艺整蛊,摄像机呢?工作人员呢?你们都是演员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他。

稍远一点,是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瘦弱男生,他蜷缩着身体,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喃喃低语:“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妈妈……”

还有一个不太一样。

他懒洋洋地靠在一棵枝桠扭曲的老橡树旁。

身形高挑,穿着一件在这个环境里显得异常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里面熨帖的高领毛衣。

谢知白仔细看了一眼,此人眉骨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干净,拥有一张非常完美的脸。

他不由得在心中赞叹,那双眼睛完全是神来之笔,眼尾微微上挑,看起来风流多情,此刻正饶有兴味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当他的目光与谢知白对上时,他并未立刻移开视线,反而勾起嘴角,目光坦荡却又带着一丝玩味,毫不掩饰地锁住谢知白。

谢知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避开。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哒…哒…哒…”

脚步声很慢,带着一种拖沓的沉重感,正由远及近,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谢知白静静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规则上说的,脚步声过重算是取死之道吗?

这个脚步声,算重吗?

会引来什么?

浓雾翻滚着,一个佝偻的身影逐渐显现。

一个老妇人,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裙,头上包着一块同样破旧的头巾。

她挎着一个柳条编的篮子,篮子里装着一些黑乎乎、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她低着头,脚步蹒跚,每一步都踏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那种“哒…哒…哒…”的拖沓声响。

她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力气。

当她经过这群“外来者”身边时,她缓缓抬起头,一张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暴露在晦暗的光线下。

她的眼睛浑浊不堪,眼白占据了大部分,瞳孔缩成两个小小的黑点,嘴角两边被一种粗糙的黑色丝线,硬生生地向上缝合着,拉扯出一个极其僵硬,如同铁牌上那个简笔画一样的笑容,像是活的涂鸦。

难道这就是“笑面邻居”?

规则第三条:如遇笑面邻居问候,必须回以微笑。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挨个扫过这群如临大敌的外来人。

她的目光冰冷、麻木,没有丝毫属于活人的温度。

当她的视线落在花衬衫男人脸上时:“嗬……嗬……”

她被缝合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种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喘息声。

花衬衫男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要是这是企划效果,未免也太逼真了。

他还在犹豫是否要挤出笑容,但极度的恐惧让他的面部肌肉彻底失控,一时之间他做不成任何表情。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他的脸上,脸上的笑容显得越发兴奋。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浓重的恶意,从老妇人身上弥漫开来。

虽然看不到实质的东西,但就是感觉得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啧。”

一声极轻的咂嘴声,突兀地响起。

声音来源,正是靠在枯树上的那个男人。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老妇人僵硬转动的眼珠,瞬间都聚焦到他身上。

谢知白移开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他身上。

只见那男人,沈微明,他刚才似乎低声说了句“真麻烦”,此刻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而重新挂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抬手,随意整理一下自己被雾气打湿的额发。随后在花衬衫男人绝望的目光和老妇人冰冷的注视下,沈微明对着那个挎着篮子的老妇人,极其自然地咧开嘴,露出一个标准到可以去拍牙膏广告的灿烂笑容。

那笑容温暖真诚,与他眼底深处那抹漫不经心的玩味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他甚至还微微颔首,做了个无声的致意,绅士至极。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在沈微明完美无瑕的笑容上停留了足足五秒。

破风箱般的喘息声终于停了。

她极其不悦地对着沈微明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渗人的笑容,随后重新低下头,失望地迈开脚步,慢慢消失在浓雾深处。

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恶意,随之消散。

花衬衫男人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呼……这是什么鬼东西,真不是整蛊节目吗?”

其他人也都惊魂未定,看向沈微明的眼神充满惊疑。

沈微明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放下整理头发的手,目光再次投向谢知白。

这一次,他眼神里的探究和兴味,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可辨的得意,像一只正翘着尾巴等待主人夸奖的缅因。

他的眼神太过直白,带着一种近乎赤诚的邀功感。

谢知白愣了愣,一时之间被他弄得不知所措。

真是个奇怪的人。

沈微明似乎觉得谢知白这呆呆的反应也很有趣,他轻笑出声,笑声低沉悦耳,带着点得逞后的满足,他朝着谢知白的方向做了个口型,漂亮的眼睛弯起一个迷人的弧度:

“吓到了吗?小、哑、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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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格尔尼卡,欢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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