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午后私课

秋日的午后最是温柔。

正午的阳光褪去晨间浸骨的微凉,透过干净的教室玻璃窗斜斜洒落,穿过窗沿摆放的几盆绿萝,落下斑驳晃动的碎光,铺满整排泛黄的课桌椅。午休时段整栋教学楼静得过分,喧闹的人群要么涌向食堂,要么回宿舍小憩,走廊里听不见半点追逐笑闹,隔壁班级的细碎声响隔了两层墙壁,模糊得像远在天边,只剩窗外秋风卷动梧桐枝叶的簌簌轻响,一下下挠着安静的空气。

教室里只留了两个人。

温知夏提前十几分钟吃完午饭回到教室,书包放在桌角,厚厚一沓整理完毕的知识点笔记整齐摊在桌面,指尖细细抚平纸页边角折起的褶皱。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剪出一层浅淡柔和的阴影,她垂着眼核对错题标注,侧脸线条柔和安静,周身裹着一层与世隔绝的温顺。

她特意早起一晚,把江屹薄弱的数学、英语基础题型全部拆分梳理,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区分考点、易错点与答题模板,字迹写得工整清晰,生怕他看得费力。

没过多久,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节奏平缓的脚步声,不似其他男生打闹时的拖沓杂乱,沉稳又轻缓。

江屹出现在门框边。

他刚从操场旁的洗手池冲过冷水脸,额前细碎的黑发沾着薄薄水汽,几缕贴在额角,褪去了训练时满身燥热。没有套上厚重的蓝白校服外套,只穿一件简单干净的白色短袖,袖口随意卷至小臂,露出常年训练练出的流畅手臂线条,少年身形挺拔清瘦,站在光影交界处,自带一股清冷松弛的气质。

他手里随意拎着一本几乎全新的文化课课本,封面边角轻微磨损,内页大片空白,只有零星几处潦草勾画,看得出来平日里极少主动翻看。

江屹在门口顿了两秒,目光扫过空旷教室,精准落在靠窗独自整理习题的女孩身上,才缓步抬脚走了进来,鞋底蹭过地面,发出微弱轻响。

“来了。”温知夏闻声抬头,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点午后独有的慵懒温柔。

江屹低低应了一声“嗯”,径直拉过她身旁空置的桌椅,轻轻挪近几分坐下,两人之间只隔一张课桌的宽度,斜斜的日光恰好落在课桌中央,温柔地将两人笼罩,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这是他们第一次脱离黄昏梧桐站牌、拥挤公交晚风,在明亮安静的白日里单独相处。

没有落日遮掩慌乱,没有来往行人冲淡局促,密闭安静的小空间里,彼此浅浅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空气里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氛围,淡淡的,却挥之不去。

温知夏微微定了定神,指尖将提前分好基础题的习题册轻轻推到他面前,指尖划过纸面,留下一道浅淡痕迹:“我挑了你最容易拿分的基础题型,难度不高,考点固定,我讲得慢一点,你跟不上随时打断我。”

江屹垂眸看向摊开的书页。

满页工整秀气的字迹,繁杂知识点全部条理清晰地拆分开来,每一道错题旁边都备注简便解题思路,甚至标注了考试常考分值,细致得远超他想象。从前老师布置的习题讲义,从来没有人愿意为他花这么多心思整理。

他抬眼看向温知夏,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不易察觉的暖意,语气放得很轻:“这些都是你专门抽时间整理的?”

“嗯。”温知夏轻轻点了下头,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下意识往侧边挪了挪视线,“晚上写完自己的作业,稍微抽了点时间整理,午休时间短,优先抓能快速提分的内容。”

她长到十七岁,从来没有主动给谁讲过题。长久以来,她永远独自刷题、独自消化学业压力、独自追赶名次,所有心事难题全部自我消化。这是她第一次心甘情愿停下自己的节奏,耐着性子拆解知识点,只为跟上另一个人的步伐,心底藏着一份连自己都不敢细细深究的柔软心思。

平复好细微的慌乱,她低头,耐心给他讲解题型思路。

声音轻细温柔,语速放得极慢,每一个步骤、每一处陷阱都讲得字字清晰。金晃晃的阳光平铺在她白皙侧脸上,细绒的汗毛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垂眸演算讲解的模样安静又动人。

江屹没有半分走神。

往日枯燥乏味、每每翻看都让他昏昏欲睡的文化课,此刻坐在这间洒满阳光的教室,竟半点不觉得煎熬。

他从小自由散漫,父亲常年在外跑长途货车,家里常年空无一人,没人监督他学习,也没人在意他成绩好坏。长久以来,所有人都默认体育生无需深耕文化课,任课老师很少对他抱有期待,同班同学也下意识划分界限,觉得他只会训练,读书一无是处。从来没有人愿意耗费宝贵的午休时间,安安静静坐下来,一点点帮他补齐落下数年的知识漏洞。

唯独温知夏不一样。

她不会因为他成绩落后流露出半分轻视,不会拿分数衡量他,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身侧,温柔耐心地填补他所有短板。

少年漆黑的眼眸微微暗沉,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认真低垂的侧脸上,看得微微出神,连耳边的讲解都慢半拍才接住。

窗边微风轻轻吹起白色窗帘,光影在桌面来回晃动,细碎光斑落在两人手背上,忽明忽暗。

教室里只剩她温柔平缓的讲题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安静得只剩彼此。

讲到一道极易混淆的函数题型,温知夏下意识微微倾身靠近课桌中央,纤细指尖轻点题目下方拆分好的解析步骤,想要给他标清关键分界点。

距离骤然拉近。

少女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轻飘飘扑面而来,轻轻擦过他的鼻尖,干净清爽,驱散了他身上残留的浅淡青草汗水味。

江屹的背脊猛地一僵,胸腔里的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节拍,一下下撞着肋骨,清晰响亮。他下意识飞快偏开视线,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上,指尖无意识攥紧手中黑色水笔,耳尖悄然晕开一层浅浅绯红,藏在乌黑发丝下,不易察觉。

原来心动从不需要盛大铺垫。

只是一个安静午后,阳光正好,她低头认真讲题的模样猝不及防撞进他荒芜平淡、无人过问的少年岁月,就此生根。

“听懂了吗?”温知夏讲完整套解题逻辑,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询问。

江屹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收回飘忽的目光落回习题之上,强作镇定轻轻点头:“嗯,听懂了。”

他拿起笔,一反往日潦草敷衍的习惯,第一次沉下心,照着她刚刚教的步骤,一笔一划工整写下完整解题过程。字迹算不上规整好看,却每一笔都格外认真,没有一丝敷衍。

温知夏侧头看着他低头演算的模样,心底悄悄软成一片。

旁人总在背后议论江屹叛逆散漫、不爱读书、难以管束,是老师眼中头疼的问题学生。可只有她在无人打扰的午休里看见,他沉下心时足够踏实,愿意为一点微小的进步耐心努力,身上根本没有传言里那般桀骜难驯。

十几分钟过去,一整道大题顺利写完。

温知夏俯身仔细检查一遍,眼底漾开一点浅浅柔和的笑意,轻声夸赞:“做得很好,步骤全对,一点失误都没有。”

这是长久以来,第一次有人真心实意地夸赞他文化课做得好,不是敷衍安慰,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江屹抬眸,恰好直直撞进她干净透亮、盛满暖意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安静两秒,窗外风声都放轻了许多。

秋风卷着梧桐叶落在窗台上,阳光缱绻缠绕,无声的暧昧在密闭教室里悄然滋长,密密麻麻铺满两人心底,不用言说,彼此都清晰感知到那份不一样的悸动。

江屹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第一次主动同她提起自己无人知晓的孤单过往,语气平淡,听不出委屈,却藏着常年独处的落寞:“我爸常年在外跑货车,常年不在家,家里基本就我一个人,从小到大文化课没人管,落下太多,一直跟不上进度。”

温知夏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她忽然彻底读懂了他独来独往的沉默,读懂了他初见时沉默递纸、共情她落泪的温柔,读懂了他眼底挥之不去的淡淡疏离。

他们在外人眼中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一个循规蹈矩困于书本,一个肆意如风奔赴操场,看似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内里却藏着一模一样、无人问津的孤单,被困在各自冰冷压抑的生活里,独自熬过无数难熬时刻。

她放柔声音,轻轻回应:“没关系,慢慢来,以后每天午休我都在这里,可以一直帮你补。”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慢慢来,却成了江屹十七岁这年,最安稳、最笃定的温暖。

远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预备铃响,细碎铃声打破午后静谧,午休即将结束。

江屹轻轻合上课本,抬眸望向身侧的女孩,眼底褪去平日散漫,干净又认真:“以后每天中午,都要麻烦你了。”

温知夏弯起浅浅柔和的笑,轻轻摇头:“不麻烦,能帮到你就很好。”

金色阳光横亘在两人课桌之间,无声温柔包裹着少年少女。

独属于他们的午后私语,无人打扰的补习时光,一点点拉近了原本平行的两条人生轨迹。

旁人只看见放学站牌前偶然相遇的陌生人,却不知道每个正午空荡教室,藏着他们独一份的温柔与心动。

原来少年人隐晦的喜欢,从来不是一眼惊鸿的盛大初见,而是日复一日细碎长久的陪伴,是独属于彼此的耐心与偏爱,是无数个无人窥见的安静瞬间,一点点动心,慢慢沦陷,悄悄把对方放进自己荒芜的青春里。

走廊渐渐传来学生返回教室的脚步声,温知夏低头收好整理许久的笔记,指尖轻轻摩挲纸页,心底悄悄期盼,往后无数个秋日午后,都能像此刻一般,有阳光,有晚风,有身旁安静陪着她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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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站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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