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酒肆伙计的出现短暂打断了令人尴尬的沉默——一道菌汤煨乳鸽,一道素炒的春笋百合,一道蟹粉狮子头,一道醋香浓郁的葱油蒸鱼,一碗汤饼。
虽然是五人四菜,但事实上因为只有一人用得着吃饭,所以也称得上是颇为丰盛。
而陆砚昭刚刚塞的那些茶点也起了作用,这会儿已经没有那种血糖告罄般的头晕眼花,再加上心里多少有点幽怨所导致的食不知味,是以吃饭的态度也就不那么急了。
顾知非见菜已经上齐,遂为陆砚昭递上筷子,温声说道,“仙门浩瀚,宗派如星,有些隐世清修不为外人所知的门派,倒也是常理,不过此类门派行踪难觅,只恐怕需要你慢慢去寻了。”
他没再提什么仙门魁首最大最强,只当它是少年人神志不清的胡话。
可陆砚昭心底却有些异样,深觉“仙门魁首”是一个无人知晓的隐世门派着实不合逻辑——
它既然都完全隐世,不为外人所知了,又怎么谈得上是最强呢?
公众既然不知道它,又怎么会认可它?
他隐隐觉得有些微妙的违和感,可又谈不上出在哪里,问系统,系统也很摸不着头脑,只能加班加点的继续解包。
眼见着所求之事难以得以所答,陆砚昭只好叹了一声,对着顾知非道谢,“多谢顾兄了。”
“也多谢诸位今日出手相助。”
要没有这四个金手指金胳膊金大腿,恐怕陆砚昭就算成功应对了镇狱关三人的发难,也是很快就要饿晕在这里了。
也不知道到那时,系统又会拿出什么离谱的手段来应对。
哎。
真是一整天把一辈子的气都给叹完了。
“谢什么?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温笑舟将那碗汤饼往陆砚昭手里一塞,脸上笑起了一个梨涡,“我看你也别找那个什么‘无定宗’的仙长了,在座诸位道友也均身出名门正派,不如你便拜师进来,也与我们做个同门?”
“笑舟。”
一直沉默寡言的温御行终于又开口,转开半晌的目光也重落在了陆砚昭的身上。
此时这粉衣少年正躲在碗后嘬面,一双漆黑如墨的瞳仁小心翼翼地望他,活像是误入了人间闹市的山精野怪,身上带着一股子未经教化的粗粝感。
这样看,竟然又觉得不那么碍眼了。
“哦,我忘了,”温笑舟瞧了兄长一眼,两手一拍,“还不知道你多大年纪呢。”
陆砚昭不明所以,老实回答:“再过小半月,就满十九了。”他按自己穿越前的农历生日算着。
温笑舟更开心了,“七月生人,那与我倒也近。我虚长你两个月,原来陆兄其实是陆贤弟啊!”
“不是七月,不是不是,”陆砚昭登时觉出不妥来,连忙纠正,“我是冬月生人。”
他生在冬月二十八,而他出生那年的冬月二十八又是圣诞节。
至于他穿越到这里之前,则是公历新年的一月,还是考试周,而天杀的考试与他生日还在同一天……
“你饿糊涂了吧,现在距冬月还有小半年呢,”温笑舟捂嘴笑着,得意洋洋,“那我更是要大你不少了,你该叫我一声……”
他食指竖起隔空点了三下,“笑、舟、兄。”
“笑舟。”温御行打断了他,不再任他胡闹,“寻常修士,需在十六岁前引气入体,打下根基。十八根骨已定,经脉固化,再想纳气修仙,难如登天。”
这话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浇得陆砚昭心里拔凉,但脸上却强撑着,从面碗中探出了头来,“不、不会吧……”
系统没说过这个呀!
“我听说仙门广收弟子,难道就没有年龄大些也能修行的?”他不死心的问。
“有。”温御行看着他,声音平静,“要么天资绝世,要么另有奇遇。你属哪种?”
“我……”陆砚昭噎住了。
天资?
被系统硬塞的“反复横跳”和“空手白刃接龙”算吗?
奇遇?
绑定这个坑货系统算吗?
……
好像都不太能说出口。
看他吃瘪,温笑舟有些不忍,于是插话道:“兄长,话也不能这么说。我看这位砚昭贤弟武学天赋惊人,说不定就是体质特异呢?”
这头居然是“贤弟”已经先叫上了,好特别的自来熟。
“而且我看他心性质朴,能练成那等诡异身法,想来毅力也非比寻常。或许……”
“或许什么?”温御行一扫自家弟弟,语气淡淡“宗门收徒,自有法度。”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而在这阵滞涩中,陆砚昭也没办法吐槽,“我天赋不行啊!我只是个普通大学牲啊!”“我毅力不够啊!我只是个普通大学牲啊!”“我没想进你们门派啊!我只想进无定宗啊!”了。
然而此番寂静注定是得不到太长时间的维系了。未等五人再有谁开口,却听窗外街市喧闹,人潮如遭劈波斩浪,仓惶涌向两侧。
随后黑底金纹的衣袂如乌云卷过,马蹄与脚步声汇成一道道沉闷的雷,碾过青石板路。
不过几个呼吸,那肃杀的队伍已呼啸至长街尽头,只留下空中未散的尘烟,与两侧惊魂未定的窃窃私语。
陆砚昭从那嗡嗡的议论声中隐约辨别出了信息——
天刑司办案,屏退众人。
于是一直分出一部分内存留心外界事务的系统登时尖叫起来,“天刑司?朝廷?现在怎么还能有朝廷!”
不是你问我?
咱俩谁是谁系统,谁给谁做新手指引啊!
心下这样想着,他也就真嚼着乳鸽的鸽子腿开了口,“对啊,修真社会为什么还有朝廷??”
问完之后才发现——
自己把要问系统的话给说出口了。
徐道游顾知非温笑舟三人身体再次后仰,望向他的眼神满是不可思议。
虽说王权式微,天下共主名不副实,可……
可也不必发出这种疑问吧。
甚至于就连温御行也轻蹙起了眉,望着陆砚昭的目光中又重有了疑惑。
陆砚昭觉察到身侧这几人面色古怪,又想到这世界绝对是个封建社会,如果再加上“权力集中”这一特质,怕是自己当时的那番话,已经足够掉脑袋了。
这样一想,他原本就不太有血色的脸更白了几分,连同笑容也更加僵硬,“呵呵……不好意思……乡下人没什么见识,不知今朝……还有王朝……”
好生硬的解释,好荒诞的理由,好不知死活的疯子。
不知死活的疯子欲哭无泪,只觉得系统一声怪叫让他祸从口出,于是内心哭号起来,“干嘛!”
“你有事说事,有问题讲问题,一惊一乍是做甚么啊!不就是个朝廷吗……这世界观下有个朝廷不也很正常吗!”
“宿主,我觉得不太对啊……”极品炮灰垫脚石系统匆忙翻阅着自己解出来的数据信息。
而宿主委屈巴巴,几乎要掉下泪来,“我从一来就知道不对了……”
如果不是“不对”,他又怎么会躺在坟坑里呢?
又怎么会被在大脑里安装盗版模块呢?
更何至于在众人面前反复横跳滑轨接刀呀!
陆砚昭虽然也没什么偶像包袱,但少年人到底是要脸的,只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你现在和他说“有哪里不对”。
他只能深有同感的点头——
是啊!
在他眼中本来就是哪哪都不对的。
“不是这个不对呀,宿主。你能不能打听一下天刑司是在做什么啊?怎么会有天刑司呢……这不对啊……”
这位可怜的社畜系统已经无暇理会宿主那含沙射影的控诉了,它全力分析着已有的庞大世界信息,试图抓住刚刚产生的一点点头绪。
可怜陆砚昭只好再将注意力放回到现实——
嘿嘿。
他不怎么好看的咧嘴一笑,望向同桌的徐道游顾知非。
不好意思啊,又来薅哥儿几个的羊毛了。
你说这事儿整的……
“几位兄台……”他两口茶水送服嘴里的肉然后斟酌着语气,“那天刑司……是在做什么啊……”
他与系统交流信息的速度是远超语言的,尤其是在形式紧迫的情况下,甚至要远超这个世界的灵识神念。所以在徐道游顾知非等人的眼中,这家伙就是刚说完大逆不道的话后便又气又笑又哭的表情迅速变换了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开口询问——
刑天司是在做什么。
嗯……
果然是个疯子……
温御行心下叹气;只是又觉自己先前那些疑虑不无道理,是以到底是没再移开视线。
“你问这个做什么,”温笑舟也朝楼下望着,“你信笑舟兄的,虽然我钧天温氏因为我兄长这个老古董,恐怕很难给你开后门了,但你可以试试拜入徐道游徐师兄所在的衡天台嘛!或者……或者顾知非顾师兄的栖梧坡!”
“又或者哪怕是镇狱关呢!那边对外门弟子的要求甚少,你如今大败镇狱关的筑基弟子,又带艺投师,镇狱关想必也是欢迎的。至于天刑司……实话说,如今的天刑司早是强弩之末,在修仙一路上没什么前途了——谁不知道那就是皇家的外门啊。”
“笑舟!”
温御行这已经是第三次叫弟弟的名字了。颇有些几乎动怒的意味,只是他情绪淡薄,又被温笑舟佯装矢口捂嘴的小动作打岔。
便很快又降下火来,不知这怒要从何而起了。
至于温笑舟——离了族中师长的约束,如今也是愈发肆无忌惮口无遮拦。眼下又遇上了那自称名为“陆砚昭”的疯癫怪人,更是格外的臭味相投惺惺相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