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较值得庆幸的是,陆砚昭的绝望此刻并不孤独,显而易见的镇狱关的弟子们与他一同绝望。
只是,同为被系统坑到了的难兄难弟,陆砚昭却居然还要承受来自于“大哥三弟”以及“不知名第四人”的怒火,着实是可怜——
“邪门妖人!”少年面前的镇狱关炼气弟子面色黑如锅底,额角青筋直跳,“使的什么下作手段,”他咬牙切齿,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有本事真刀真枪打过!用这等惑人心智的妖法,算什么英雄!”
那旁边呕吐了半晌的弟子也回过神来,悲愤交加:“卑鄙小人!辱我镇狱关太甚!哕——”
“哕!!!”
可惜陆砚昭无暇与他们斗嘴,这个被坑死人的神金系统选中的可怜“幸运儿”一脸的半死不活,双掌夹着刀刃,心底却唱起了什么——
“这一拜,春风得意遇知音,桃花也含笑映祭台。这一拜,报国安邦志慷慨,建功立业展雄才。这一拜,忠肝义胆,患难相随誓不分开。这一拜,生死不改,天地日月壮我情怀。”
随后又开始“长矛在手吼吼”“刀剑生辉吼吼”。
看来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注定与众不同的命运,悄悄地疯了。
极品炮灰垫脚石系统呆在陆砚昭的识海里,安静如鸡地看着它的宿主沉浸在“桃园三结义”的剧本中。
它其实也很想理智地为“绝学·白刃百分百空手接龙”辩解两句的。
比如告诉他:你清醒一点!这是好东西,这是概念神级别的技能啊。但宿主好像已经无法正常沟通了;因为只要它一开口宿主就会又唱起来什么——
“人生呐能不能放过我这一次,下辈子我只想做个不会长大的孩子。”然后又直接“一勺料汁”。
当然了,陆砚昭绝望的方向和他的“大哥三弟”还是有些不同的。
作为一个一天之内已经社死过多次甚至几乎要对这类精神创伤产生抗性的老倒霉蛋,陆砚昭更不能接受的是自己这样一个能轻而易举被异世界陌生人定义为癫子的炮灰,以后居然还要去做什么气运之子的白月光替身。
不是……
所以“极品炮灰”的“极品”,是这么个“极品”吗?
那气运之子会断情根也情有可原哈。
没谁受得了有人用自己白月光的脸干这种事吧?能接受的话那口味也是比较独特的。
“咳。”徐道游清了清嗓子,终于收起折扇,起身走了过来。他姿态优雅步履从容,仿佛眼前并非什么诡异跪拜认亲现场,而是同道中人寻常的切磋交流。
“诸位,”他温声开口,“今日不过是一场误会。这位小兄弟,”他指了指陆砚昭,“年少气盛,口无遮拦,并非有意冒犯镇狱关威名。而镇狱关的几位道友,想来也是护宗心切,一时激愤……”
他顿了顿,一双狐狸眼扫过地上三人:“这般僵持下去,徒惹人笑。不如各退一步,如何?”
“就是。”温笑舟此时也回过神来。
他两手抱臂,指尖摩挲着刚刚捡回来的鞭子,脸上笑意盈盈,“你们三打一对付一个没有修为的寻常人,本来就不光彩。现在这样……这样……”
他上下扫了一眼跪着的三人,努力寻找措辞,“……这样受制于人,若被谁传出去,岂不是坏了镇狱关‘十人敌金丹’的美名?”
“我看啊,这位陆小兄弟道歉的‘礼’行得也称得上是标准,不如你们就算了,也当是……不打不相识?”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那原本就在气头上的炼气弟子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你!!”
但形势比人强,他与师兄受制于这古怪“妖法”,而师弟瘫软在地,可面前这修为难以看破却又跳出来和稀泥的两人显然要袒护那自不量力的疯子;是以若真动起手来,吃亏的肯定还是自己这边。
更何况,继续跪在这里被当猴子看,脸都要丢尽了。
果不其然,师兄随即就喝止了他,“从安!”
这位镇狱关筑基弟子也是脸色铁青,“你我师兄弟三人学艺不精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但我镇狱关煌煌之名非几人胜败可辱……休要再逞口舌之快,反受人以柄。”
燕从安张了张嘴,死死瞪着眼前还在神游天外的小疯子,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你赢了,还不把我们都放开!”
话音落下,也不知是技能时间到了,还是陆砚昭潜意识里松了劲;总之,那禁锢的力量悄然消失。燕从安最先猛地抽回手,豁然起身,可因为起得太急,竟还踉跄了一下又跪了回去,更显狼狈。
他狠狠拂袖,与师兄师弟互相搀扶,捡了被丢在地上的锁链刀,灰头土脸地走了。
至此,一场闹剧才终于彻底谢幕。
酒楼里其他食客大多早在打斗开始时便已躲远或溜走,此刻二楼格外安静。
陆砚昭揉着自己跪得很不容易的膝盖站起来,可人还没站稳,肚子就先发出一声嘹亮的哀鸣:“咕噜——”。
可谓是“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望着转向自己的四双眼睛,陆砚昭尬笑了两声。只是一想到自己今天反正已经早把脸丢尽了,遂又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来,“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饿了。”
饿了。
是真的饿了。
走了百十里路,又跟人打了一架,能不饿吗?
算起来哪怕是自己穿越之前也本来就是计划要去吃早饭的啊!
可谁能想到,只一顿饭而已,居然会吃的这么难……
如今是穿也穿了,装也装了,还对着至今不知道为什么大叫着“荣誉啊”“威名啊”就冲上来的三人好一通打脸;但一番操作下来腹内依旧空空如也,兜内也比脸还干净;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要想不开非得在电脑死机后安慰自己一顿好的呢?
还不如蹲在寝室里点点儿拼好饭,吃吃发绿僵尸肉,也就没有这么多破事了。
陆砚昭心情低落。
见他这般神情,后方一直没作声的顾知非忽然了然一笑,他起身上前,先是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又道:“相逢即是有缘。陆小兄弟若不嫌弃,不如同坐,添副碗筷,边吃边聊?”
“不嫌弃不嫌弃,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恭敬不如从命哈。”陆砚昭点头如捣蒜,生怕晚一秒答应,就遭到变卦。他从善如流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顾知非示意的位置上。
这边,结伴同行的四人均是修士,在多年前便已筑基辟谷,是以早没什么口腹之欲,如今在酒肆说话,也只从善如流地叫了些茶水点心,难以果腹。
但到底顾及着陆砚昭是个“凡人”,遂又唤来了伙计,重叫厨房准备些饭菜。
“吃吧。”温笑舟打量着这个古怪的粉衣疯子,将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点心向着对方一推,而后又像是想要让其宽心般自己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陆兄从哪来啊?”
陆砚昭饿得几乎眼冒金星,身上又粘着“疯子”这个标签,于是也顾不得失礼不失礼的问题。他左右开弓,两手都被点心占着,因此只能潦草地挥一挥,“荒郊野岭,不提也罢。”
他的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回答的声音也含糊。
于是在他百忙之中,不知道是谁无声递了杯茶过来。
陆砚昭稀里糊涂感恩戴德地接过,咕嘟嘟地吞进去,然后又用力在胸口狠狠锤了两下才把那没吃出味道的茶点吞入腹中。
这可真是饿极了,让在座几位自少年时便辟谷的世家弟子好生生动地了解到了何为“狼吞虎咽”。
温御行放下了茶壶。
而温笑舟则托着腮看那少年秋风卷落叶般的猛吃,满脸新奇,像是打量着什么有趣的野生动物,连正事都忘了。
徐道游左右瞄了这两兄弟一番,手中折扇“唰”的展开扇了了两下,随即又“啪”一声合在掌内:“陆兄弟方才那身法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来了!
少年从盘子里猛一个猪抬头,目光锁定了面前的黑衣青年。
紧接着果不其然地听到对方又道,“不知师承何派?”
就知道早晚要回答这个。
陆砚昭放下一块被啃得面目全非的点心,用手背一擦自己的嘴,不怎么清晰地回答,“没什么师承,不过是乡下把式,强身健体。”
拜系统介绍所赐,他对“反复横跳”这个没眼看的身法还算熟悉,知道在初级阶段时没什么超凡力量,所以也就有勇气这样胡诌。
但怎么解释“绝学·百分百空手接龙”这个东西,他倒是没什么头绪,一方面他自然知道这是一个概念神技能,另一方面他又对当前世界毫无了解,无法准确适应时代背景给它安排一套合理说辞。
于是也只寄希望于能含糊不清的应付过去。
这样想着,他又嚼了两下,然后再次千恩万谢地从温御行手中接过一杯茶,喝完才想起来满脸惊悚地望回去。
不是,这大佬还挺照顾人的……
陆砚昭打量着一脸若无其事的白衣青年心下暗忖着。
他不会偷偷给我下毒吧?
“这几位一看就是世家子弟啊,”见他心情好,系统也终于舍得出来说话了,“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气宇非凡……”
“打住。”陆砚昭阻止了对方调用词库的行为,心底一声冷哼,“怎么?你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