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
陆砚昭身体随某种节律摇摇晃晃着。
模糊遥远的歌声……
他的双眼在薄薄的眼皮下来回转动,似乎是想要强行醒来,也似乎在辨认那吟诵的歌词——
“昔与同席,言笑彻夜。今设樽俎,唯风来谢。酒如旧醇,杯如旧列。独饮至曙,对影邀月。”
陆砚昭缓缓地睁开双眼,他头痛欲裂,仿佛被八十的大锤给砸过,然后送进了地狱。
而此刻不过是人间残余的碎片勉为其难地的为他拼装在了一起,让他产生了些许“我还是个活人”的错觉。
“啊……”
他手抚上额头,那里正缠着一圈药布。鼻头喉间也都萦绕着一股清苦的药味。
也不知道是被喂食了什么。
这应当确是还活着了,如果真的死去或许反而不会这么受罪。
陆砚昭左右张望,却见自己正躺在一辆摇晃的马车之中,车外车轮隆隆,歌声阵阵全然与他昏死过去前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而马车之外,少年的声音依旧在唱着——
“野有蔓草,曾与同采。草岁岁生,人不复来。”
所以……
我真的穿越了?
陆砚昭缓缓坐起掀开马车帷帘,眼下竟已近傍晚,远天外红云如火,如生生烧穿了半边的穹苍。
这里的天这样高深吗?猛地看去,竟似乎比他原本所在的世界广阔不少。
陆砚昭顺那夕阳的红光一路下望,又见温御行坐于车外正驭车而行。
“??”
我好像起床的方式有点不太对。
陆砚昭揉了揉眼。
金丹修士也乘车策马?
陆砚昭又去摸自己肿起的额头。
致使他昏死过去的撞伤虽已被妥善处理过,只是这处依然十分疼痛,并不像是能让他安然做上个荒诞梦的样子。
是以这眼前颇为让人费解的一幕,也便确实为真了。
此时温御行顾知非驭车,温笑舟徐道游策马,正于荒郊外疾行。
那温笑舟口中甚至还唱着诗词——
“草岁岁生,人不复来。”
这足足四个金丹为自己做保镖司机,着实惊到了陆砚昭这个没见识的土包子。
我这排场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啊……
好在正逢策马奔于前方的温笑舟回眸,便见到了马车内正有一缠着药布的可怜脑袋自车窗处远远望着自己。
“你醒了小疯子?”这自来熟勒马而至,脸上笑意盈盈地望着一脸茫然的陆砚昭,竟是连贤弟也不攀扯,明晃晃地叫起外号来了,“你刚刚在聚仙阁外撞到了墙,一时间又是哭又是吐的,那身衣裳是要不得了,好在你我身量相差不多,便也能穿我的。”
于是陆砚昭这才注意到,自己昏迷前那颜色刺眼的桃红外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件朱柿色的,其袖口处还绣着家纹。
这身新行头的料子华贵,显然比之前那件好上数倍,只怕此时就是原地把他给卖了,也是抵不上的。
这般情形下,少年也便只能装模作样一拱手,恭敬不如从命般的装傻了,“多谢笑舟兄。”
“欸,无妨,你不怪我就好了。”他这话说得诚实,若非他多管闲事的一鞭子,只聚仙阁的高度,这小疯子断然不会摔得这么重。
这样想着,温笑舟则又是略一紧缰绳,让自己的马匹跟随车辆小步踱着,“你好些了吗?”
他持在手里的马鞭朝着前头的顾知非一指,向着陆砚昭又道,“方才顾兄说你伤了头,三五日内最忌颠簸劳顿。可偏巧我们又有事在身,不便于青阳城久留,这才去车马行要了这辆车给你乘……哦对了,我还去点心铺子买了蜜饯糖饼子给你吃。”
他说着便去怀中掏饼,只可惜很快便遭了陆砚昭的婉拒,“有劳温兄费心了……”
少年面色为难着。
倒不是陆砚昭嫌弃古时的吃食不精细,实在是在聚仙阁外撞得那一下实在是有些太过激烈。
这会子他视野内依旧天摇地动晕头转向,早前的那点汤饼还在食道那待命,又怎么吃得下温笑舟的蜜饯糖饼子呢?
这怕不是患了超严重的脑震荡了。
还能活吗?
呃……
不等他伤春悲秋强烈的恶心就再次夺取的全部注意力。
陆砚昭两腮一鼓,乘车带来的摇晃感催促着那点子汤饼和乳鸽快些离开他的胃,此时正是向着喉头行军呢!
若再晃上一会,更早的茶点也是要跟上来了。
一时间陆砚昭扶着车窗便想吐。
哪知这窗外的温笑舟手掌一横,竟是将一股灵气朝着他中脘穴一打,陆砚昭登时感到腹中一热,逼得那点吃食又原路返了回去。
我……我谢谢你啊!
陆砚昭扶着车窗干咳了两声,连眼睛都咳红了。
这看来免费的食物也不是那么容易吃进嘴的。
命好苦哇!
因着顾知非就曲腿坐于马车的前方,是以此时听到后方动静便也回过头来,“这是怎么了?”
“无事。”陆砚昭一伸手,“承蒙诸位关照,我……在下……在下已经无事了……”
陆砚昭说着便在颠簸的马车中强撑起自己,昏头昏脑地搜索着自己记忆里余量不多的古装剧台词,尽可能想要让语气听起来从容一些,“诸位既然是有要事,在下也就不便再叨扰。不如在此别过,后会有期……”
他低着头,昏头涨脑的盘算自己这番话说得清不清楚,只是未等他盘算个明白,前方的温御行便少见的开了口——
“不可。”
周遭安静了一瞬。
只见这白衣青年甚至没有回头,依然稳稳地执着缰绳。他背向着车厢,声音丝毫没有因为风声而受到影响:“你身上的伤本是笑舟失手所致,我再放任你独自离去,若中途出了差池,这便是我钧天温氏门风有失。”
“……”
我还以为你和镇狱关三个不一样来着。
结果你们这些古人都这么要面子嘞!
这里又没有监控,哪怕是我一头栽倒死在路边,又怎么谈得上毁你钧天温氏的清誉呢?
不过虽说心底有这般的吐槽,但瞧着温御行这一番“同行照顾”的暗示,却断然没问他小疯子要去何处,想来是早便认定他无处可去了。
也好,他也确实无处可去。
陆砚昭双眼左右瞟着,硬是没想起拒绝的理由,遂只好靠回车内,“那就叨扰了。”
窗外,温笑舟肆无忌惮的笑出了声,“贤弟这撞到了头,却怎么像是反而清明了似得呢?”
自然是因为我的系统又装死了。
不过陆砚昭此番能思考的确实不多,于是也便没空去理温笑舟无伤大雅的挖苦,反而又打听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镜湖山庄,这边的庄主与徐师兄是旧相识,”温笑舟说着扬鞭向前方一指,语气轻快:“喏,就要到了——”
陆砚昭顺着鞭梢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方暮色已沉,通透的火烧云燃尽后,仅剩的一线残阳将天边染成浑浊诡异的暗橘。
至于在那片不祥的天幕之下,一座占地颇为可观的庄园静伏着,粉墙黛瓦,飞檐层叠……
镜湖山庄内。
童大春打了个哈欠,昨夜的事情着实可怖,扰得他整宿未敢入眠,每每闭眼便见少爷伍莲卿如索命恶鬼入梦而来。
他自知修士非凡,而伍少爷尤其特异。也便不敢去赌少爷已然安息。
但如他这般如草芥蚍蜉的家奴,庄主也断然不会去理会。
是以不论怎样昨夜的事情如何让他心惊,却也只能化作午时烧去的一沓黄纸——
只希望少爷安安心心的去了,莫要再缠着自己了。
“哈……”童大春又打了个哈欠。
“别打了,”另一侧的同伴低声提醒他,“小心叫陈管事见了。”
此人名童旺,与自己一样,是童老爷家的家生奴……
昨夜老爷叫人去埋了那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尸体时,便正是童旺与自己同去的。
结果埋尸之时,伍少爷陡然诈尸将他两人吓走。
今早又听闻那处竟被不知源于何物的力量炸成了一处深坑……
“童旺,童旺!”童大春呼唤着同伴。
童旺那张老实巴交的脸转了过来,同样带着难以入眠所导致的烦躁。
“你说……”童大春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才又鬼鬼祟祟地道,“你说那坑……是不是就是少爷作祟导致的啊……”
“大春!”童旺也将声音压到极低,“此事不要再提,若让老爷知道了有你我的好果子吃!”
想着老爷折磨人的手段,童大春情不自禁一缩脖子,他其实还有些想说的。未等开口,庄外小路上两匹骏马并着一辆青帷马车正碾着碎石缓缓而至。
是客人来了。
这家奴登时堆起了笑脸,点头哈腰地便迎了上来,“呦,公子。”他与童旺一人一匹地牵过客人的马,而后便听那为首的玄衣青年道,“去告诉你们庄主,横天台的徐道游来了。”
童大春正想应声好嘞,却见随后那黄衣的少年便从那青帷马车中扶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
这人额上缠着白纱,脸色苍白;看相貌赫然是昨晚那死状凄惨的伍莲卿!
童大春见状号丧腔顿起,两膝一软就要跪“少……”
他“爷”字还就只冒了个轻音,这没骨气的刁奴便被身侧的陈旺一把拎起,“嚎什么,还不赶快去告诉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