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遇白看到林雾眠红润的眼眶,连忙抽了几张纸巾,手上的纸巾刚要触碰到她的眼尾却又急转直下,将纸巾塞进她的掌心。
“是刚刚受伤的地方很难受吗?”
林雾眠否认:“可能是……手机看得有些久,眼睛有些不太舒服。”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笑出声来。
“我倒是没那么娇弱,这么小的伤还痛到哭。”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林雾眠不解,稍稍缓解的眼睛对着陈遇白。
他没有慌乱,只是镇定地盯着林雾眠,把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得出来,你很坚强。”
“陈老板的洞察力已经强到能看穿人心了吗?”
“那也没有这么神奇。”
店内的气氛稍稍活跃了起来,空气中也混着香草拿铁般苦涩却甜蜜的气息。
门上的风铃响起,周三躺在门口的台阶上弓着身子伸了个懒腰,夹着嗓子“喵”了一声,活脱脱像个守门童。
时间到了正午,店里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一股脑将卡座全部填满。
“看来陈老板有的忙咯。”
陈遇白轻笑:“没事,小刘待会儿就来了。”
“嗯,那你忙,我也要先回去了。”
“我送你。”
“你不用招待顾客吗,”林雾眠拾起放在一边的帆布袋,数了数里头的物件,又将鸭舌帽重新扣在脑袋上,“顾客可是上帝。”
“上帝的服务生也要休息。”
陈遇白微微挑起眉毛,语气有些调侃意味。
“而且,你看。”
林雾眠顺着陈遇白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小刘正从门外走进来,周三的爪子伏在他裤子上,借力伸了个懒腰。
门外传来模糊的喊叫声。
“我去我的小祖宗诶,这是我前天新买的裤子啊!周三你给我松开!”
小刘脚步慌张,奋力又小心地把周三的爪子扒拉开,推开一道门缝挤进来。
“老板!周三把我裤子抓了!都勾出线了,这我刚买的今天刚穿!”他像找到救命稻草一般哭诉。
陈遇白无奈:“好,给你补条新的。”
小刘一下子振奋起来,蹦蹦跳跳走去换衣服。
店本来就不算大,如今有了小刘,陈遇白也不用再操心什么。
他向林雾眠伸出手,又指了指她的包。
“没事,包不重,我来吧。”林雾眠将肩上的背带攥紧了些,“其实我真的不用送的,刚刚已经给我朋友发过消息了,她开车来接我的。”
“巷子里停不了大车,我把你送到巷口。”
“就当做赔罪。”陈遇白眼中流露出一丝退让的神情,“你不要我的赔礼,那我就送送你。”
他将纤长的手指向路口:“就送你到那里,很近的。”
林雾眠拗不过他,于是答应,但坚持自己拿东西。
陈遇白也没强求,两人并肩走出去,顺着笔直的街道往前走。
深秋的正午风很凉,阳光也很刺眼。街道边种满了树,却是新长的,枝叶不算繁茂,正正好能遮住一些光亮。
他们没打伞,只是在阳光里走着,彼此间隔了半步距离,不近不远。
“山雾集”藏在江城小巷里,人不是很多,但毕竟是午时,身旁时不时路过三三两两并排行走的人。
先前下过一些雨,地还微微湿着,太阳却从云层中探出来,投下一抹光束照在两人中间。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柏油路上此起彼伏。
深秋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树叶刮得到处乱飞,还顺带拂乱了她的头发,挡住了一些视线。她抬手拨了一下,脚步慢下来。
身后的脚步也跟着慢了。
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小台阶时,她下意识看了眼脚下,脚步顿了顿,陈遇白脚步也停了,直到林雾眠再次抬起头往前走,他才继续走。
不远,也不近。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遇白视线落在她身上,径直对上她的目光。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像在询问“怎么了”。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从包里掏出手机,手机上坠下的三角护身符不断摆动着。
林雾眠打开聊天界面,在陈遇白面前晃了晃。
“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今天的事情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如果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给我发消息。”
陈遇白礼貌微笑:“真的没事。”
林雾眠非常坚持:“你又帮我处理烂摊子又送我,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他思索了一阵,终究是答应了,右手伸进口袋拿出手机打开好友码,“滴”的一声,一个黑灰小猫头像出现在林雾眠手机屏幕上。
小猫耷拉着眼睛,透着一股没睡醒的丧气。
林雾眠从表情包栏里找了一个可爱小猫表情包发过去,又把手机收回去,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陈遇白就这样静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有些执着地在地砖的方框内走,有时乱了步子,手也跟着平衡有些倾泻的身子。
笑声随着鼻尖一股气冲出来,林雾眠听见了,转过头。
“你笑什么?”
陈遇白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走得蛮认真的。”
林雾眠嘴一撅,也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小巷的路不算长,没一会儿就走到路口。
他们在路牌下并排站着,隔了一拳的距离。
林雾眠的手有些凉,巷口风大,她两只手的掌心不断搓着,呼了几口热气才有些回暖。
陈遇白注意到她的动作:“是冷吗?”
说完,手伸向锁骨上方的外衣拉链准备拉开。
林雾眠连忙摆手,刚想开口拒绝,面前停下一辆黑色的SUV,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隔着座位,林雾眠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是梁以蘅。
“我朋友来了,我先走了,下次见。”
陈遇白点头,右手放下插在裤子口袋,另一只手不自在地晃悠两下:“嗯,拜拜。”
两人互相挥了挥手,陈遇白的视线一直在林雾眠身上,直到她坐进后座。
驾驶位的梁以蘅留着一头干练短发,头偏向陈遇白,面上覆着宽大的墨镜,看不清神情,但嘴角明显向下撇着。
她似乎有些生气,又或者是天生这副表情,陈遇白甚至能透过那副墨镜猜到她现在的眼神。
车没启动,气氛变得沉闷,连吹过的凉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直到坐在后座的林雾眠出声:“梁姐,我们还不走吗?”
梁以蘅将头转回去,语气依旧冷,比她平时说话还要冷:“现在走。”
她摇上车窗,将车内的声音完全隔绝在内,然后启动,开走。
没有半分犹豫。
陈遇白站在原地没动,汽车的尾气残存的热气弥漫在寒凉的空气里,藏着一股熏人的气味。
林雾眠从后视镜看见陈遇白模糊的身影,他没动,她就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淡出她的视线。
林雾眠将背靠在靠垫上,头转向梁以蘅的方向。
她透过中央后视镜打探着,梁以蘅的脸色并不算好。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难看。
唇线紧绷,下唇咬得有些失去血色。
林雾眠有些不太明白。
明明他们才见过一面,却像有八辈子深仇大恨一般。
梁以蘅直直看着前方的路况,声音却有所指:“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林雾眠下意识看向手指,涂了些药膏,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了,只是依旧红红的,带着些许灼烧感。
“没什么事,就是咖啡太烫,又不小心撒出来了,红了一小块。”
“你不是不喜欢热饮吗?”
林雾眠眼珠子一转:“可我现在也不能喝冰的呀。”
梁以蘅没回话,只是过了一阵又开口问。
“你最近每次去那儿都会和他见面吗?”
“谁?”
“陈遇白。”
“梁姐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梁以蘅沉默了一阵。
“之前工作室订过他家咖啡,是我对接的。”
“梁姐什么时候也管这些了。”
梁以蘅透过后视镜瞪了她一眼,林雾眠没再追问。
她将头偏向车外,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的街景。车厢归于沉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处细微的嗡鸣声。
“你还没回答我,”梁以蘅的手敲了敲方向盘,发出略沉的声音。
“我们第一次见。”
梁以蘅似乎放松了一些,至少肩膀确实肉眼可见卸了力。她“嗯”了一声,没再开口。
车一路行进,车内陷入死寂般的压抑。四个轮子“哼哧哼哧”地向前转动,没一会儿就到了林雾眠所住的小区门口。
林雾眠手伸向门把手刚准备拉开车门,却被梁以蘅叫住。
“以后要是没事还是少去那一家吧。”
林雾眠没动,手悬在半空,回答:“是怎么了吗?”
“没什么。”
“那为什么不能……”
林雾眠话说一半,但想到先前梁以蘅对陈遇白的态度,便噤声没继续说下去。
“太远了没必要。”
“还好啊,走过去也就半个小时,就当锻炼了。梁姐要是觉得麻烦,我以后可以自己回去的。”像是怕梁以蘅误会,林雾眠又补充了一句,“真的,不是赌气。”
“你从出来开始脸色就不太好。”
“我只是有些冷。”林雾眠快速反驳。
梁以蘅有些气不过:“雾眠,你真当我是小孩子好骗吗?我认识你八年了,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
她语速很快,心脏也砰砰乱跳,平复了一下心情,她这才继续说。
“你今天又发作了,对吗?”
林雾眠的手抓在皮质坐垫的边缘,皮面被她攥得留下明显印迹。
“嗯。”
知道自己骗不过她,林雾眠只能承认。
“你要是想让自己好受些,就听我的,以后少去。”
“可是就算我不去,我也会随时面临着这样的风险啊,”林雾眠说话很急,一句话说完有些喘不过气,停下来深呼吸了好一阵,才又开口。
“而且,今天的事情和他无关,我只是恰好看见窗外有人拿相机拍照……”
“可你们才认识一天,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对他产生依赖,等到以后他突然不见,你该怎么办?”
梁以蘅突然转过头,墨镜早已被她摘到一边。
“你现在的状态,真的赌得起吗?”
林雾眠的千言万语一下被梁以蘅的眼神堵在心里,她的话像千斤石一样拉扯着林雾眠尚未平复的心。
那些话很轻,却也很重,重到林雾眠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打开家门,看着窝在玄关处等待她的小三花,脑海里却还是先前咖啡馆里的场景。
她把小三花揽进怀里,脸埋进小猫柔软的腹部拱了拱。周四小绒球一般大的肉垫在林雾眠脸上拍了拍,被一路抱到米白沙发上。
周四很乖,好像生来就没有小猫爱玩的天性,又或许是觉察到了林雾眠此刻的不对劲,它蜷成一团窝在林雾怀里,不吵也不闹,就那样把头埋在林雾眠的颈窝,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脖颈处,让她的存在有了些实感。
窗外风声渐息,不是艳阳高照,却也没有狂风大作。林雾眠就这样和周四一起蜷缩着,不愿再去想什么以后。
至少这一刻,她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