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人明显愣了一瞬，紧接着走出电梯，把面上的口罩揭下露出整张脸，和林雾眠的记忆完全对上。
“你为什么在这里？”
林雾眠的声音虽然正常了许多，但相比于平时还是更加低沉。陈遇白没看她的眼睛，只是紧盯着她干燥的唇。
林雾眠见陈遇白不说话，继续问：“‘山雾集’最近不忙吗？还是你就把所有工作丢给小刘了？他不会……”
“你生病了。”
林雾眠没说话。
“生病了怎么还在外面跑，很晚了。”
“你不也才回。”
陈遇白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套在她身上：“我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陈遇白的视线落在她因为生病有些发红的耳尖上，过了两秒才开口，声音被走廊尽头汹涌的狂风拍碎。
“你的工作更重要。”
林雾眠不太认同：“你的身体也很重要。”
她抖了抖身子，给陈遇白展示自己身上厚厚的衣服。
“而且我穿的已经很多了，不会着凉的，倒是你。”
她的手指向陈遇白：“穿这么少，到时候感冒了，很难受。”
“我没事。”
林雾眠自知说不动他，两人在电梯门前站了很久，谁也不肯让步。
穿堂风顺着走廊从半开的窗户扑过来，林雾眠鼻子一痒，控制不住打了个喷嚏。
陈遇白眉毛一拧，手搭在林雾眠肩上，半推半就把她挡在身后。
“先回去。”
林雾眠见他一脸严肃，自觉理亏，也不好说什么，在陈遇白强烈的推背感下拿房卡刷开了自己的房门。
陈遇白见林雾眠已经进去，招呼道：“你先等我一下。”
林雾眠点头等待，无聊地玩着门把手上的小挂饰，手不断拨弄上面的水蓝色小珠。
没过一会儿，陈遇白再次出现在林雾眠面前，手里递过来一瓶药和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很晚了，怕你睡不着。”陈遇白解释道。
林雾眠缓缓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一看，又看回去。
“你怎么还随身带这个？”
她实在不解，陈遇白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睡眠问题的人。
陈遇白看上去似是有些不自在，耳朵尖红得不太正常，眼睛也低下去不敢看她。
林雾眠愈发觉得奇怪。
“你脸红什么？”
“我没有。”
“有。”
陈遇白彻底败下阵来。
他深呼吸，又恢复了平日里游刃有余的样子，指了指刚递过去的药瓶。
“吃一片就行，晚上好好睡一觉，我先回房间了。”
“啊……哦好，晚安？”
“晚安。”
陈遇白几乎是小跑回去的，林雾眠探出头看过去，他本就凌乱的发梢一步一晃。
听到关门声远远响起，没了陈遇白的遮挡，林雾眠这才觉得有些凉意，立马裹紧身上的外套缩回去。
药片艰难入喉，像卡住一般的异物感从喉间传来，林雾眠猛灌了几口水，食道被撑得有些发烫。
她没再去管，整个人栽进被子里。
不知是出于心理作用，还是药效发挥得太快，林雾眠的眼睛有些沉重，比她在车上的感觉还要强烈。
她看着似乎是在发光的手机屏幕，上面的时间也变得有些模糊。
伸手去抓，却又提不起力，然后沉沉睡去。
这一晚她睡得不算深，意识浮沉中总觉得有什么声音回荡在耳边。
再次醒来睁开眼，看到的是梁以蘅。
“晚上又睡不好吗？今晚让周四陪着你吧，你也安心一点。”
“嗯。”
一觉过后，她的脑子清明了许多，没有了昨晚的晕眩感。
梁以蘅在一旁扶着她起身，周四趁机一屁股坐在她腿上。
“一个晚上不见，小周四有没有想我啊。”
“喵呜……”
林雾眠一把把周四抱着站起来：“可怜兮兮的。”
她转过头看着一旁一脸担忧的梁以蘅，有些无奈，心里却暖暖的。
“好了梁姐，我昨天只是着凉了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吃了药睡一晚上就好多了。”
她转了一圈，衣摆随着她的动作往一边荡。
“你看，我现在好多了。”
“嗯，你先洗漱，我去给你准备早餐。”
梁以蘅嘴上说着放心，走的时候却依旧一步三回头，看着林雾眠，眉头无意识皱着。
看着梁以蘅出去，林雾眠把周四丢在床上。
“好了周四，你先自己玩会儿哦。”
洗漱完，梁以蘅也刚好端着早餐回来，林雾眠满怀期待地打开，却只看见一碗白花花的粥。
“梁姐……”林雾眠一脸“生无可恋”，“这么清淡的吗……”
“你病刚好，少吃点油腻的。”
“可是……白粥升糖快……”
梁以蘅拿她没办法，最后还是带她去吃了一顿像样的早餐。
林雾眠吃着面前的美食，眼睛总算弯了起来。
“我就知道，梁姐最疼我了。”
梁以蘅夹起一个煎饺塞进她满满当当的嘴里。
“别贫嘴，快吃。”
吃过早餐，林雾眠安静了很多，两人紧赶慢赶刚好卡点到了定妆照的拍摄场地，然后就被工作人员一把塞进了化妆间。
她坐在镜子前，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她们给她化上凌厉的剑眉，换上一身暗色的江湖劲装，头发被高高束起。
林雾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叫“言宁”的江湖侠客，看上去又冷又飒。她很少尝试这样的妆容，但这次看来，确实很有新意。
她抬手用指腹蹭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的凉意把她的意识拉了回来。
还没等她休息多久，就被招呼着进了摄影棚。
大大小小的设备长枪短跑的对准林雾眠，她像是有些不安地咬着自己的下唇。
手里被塞进一把长剑，剑底挂着一条红色剑穗。
她在摄影师和导演的指示下不断切换动作和表情，工作完成得很快，还惹得导演的不断夸奖。
“小林不愧是拿过最佳女主的哈哈哈，果然专业。”
“郑导过奖了。”
林雾眠拨了一下额头有些乱的碎发，微微弯下身子。
“当时选人的时候啊我就想，到底谁能把言宁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儿演出来，思来想去啊，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不过我记得，之前我们合作过那个……云蘅。记得吧。”
林雾眠点头：“记得的。”
“我就一想，云蘅和言宁很像，你能演好云蘅，言宁对你来说不就轻轻松松？”郑恽拍着手，又竖起一个大拇指，称赞道，“不愧是小林。”
林雾眠礼貌微笑，紧接着退到了摄像机背后。
这一次的剧组里有许多实习生，见林雾眠坐在角落看剧本，躲在一边静静欣赏，谈论的话传入林雾眠耳中。
“林雾眠真的好漂亮啊，而且我经常看她的剧，可塑性真的好强！”
“对啊对啊，其实要不是因为这次实习提前看过演员表，她站在我面前我都认不出来她还演过云蘅和乔笑笑，简直剧抛脸。”
“而且性格也好好，说话都柔柔的。”
“你说到这个我突然想到，林雾眠近几年好像除了戏里的形象，好像几乎都没怎么出现在公众视野里诶。”
一旁的女生立马“嘘”了一声。
“这可说不得。”
林雾眠拿起脚边的水杯，把手里的剧本关上。静静听完了一场闹剧，林雾眠却只是被谈话的后半段所吸引。
她自知，自己这三年确实很少有除了戏之外的任何通告。
倒不是因为不想，而是不能。
她的思绪又被拉到三年前的涟岛电影节。
闪光灯。
从一开始的白灯，后来全部变成了刺眼的、跳跃的噪点。
然后是嘈杂声。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笑，有人在推搡，无数的话筒拥挤地怼到她的脸上。可她无退处，脚下是冰冷的红毯。
然后是一双手。
一只很大、骨节分明的手，穿过混乱的人群，拼命朝她伸过来。
她努力去抓，指尖快要触碰到的那一刻，整个人却像猛地踩空了一般，坠入了一片深海，窒息感铺天盖地涌上来。
她什么都没抓住。
——“林老师？”
一个年轻的实习生探过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下一组已经开始准备了，郑导让我来叫你。”
林雾眠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视线重新聚焦在摄影棚惨白的顶灯上。她扯出一个微笑，把手里的水杯往旁边的折叠桌上一放。
“好，马上来。”
她刚准备起身，却发觉整个摄影棚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原本还在低声八卦的实习生们，此刻全部安静下来，视线齐刷刷盯着棚门口。
“那是陈老师吗？”
“他怎么来了？”
“陈老师不是好几年没露过面了吗？他怎么来跟组了？”
陈老师。
林雾眠瞳孔猛地一缩。
她顺着所有人目光的方向，慢慢转过头。
设备堆的尽头，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背着灰色摄影包的男人，正侧着身子，跟旁边的摄影指导低声说着什么。他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只露出半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那个背影，那件衣服，都和昨天晚上重叠。
直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似乎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他。
而整个剧组，似乎也只有她，对他的分量一无所知。
林雾眠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有些忘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惊梦。
“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