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城的秋雨,缠缠绵绵,无休无止。
徐梦瑶撑着一把素色黑伞,缓步走进梧桐老街深处,雨水打湿帆布鞋的鞋边,冰凉的水汽顺着鞋面渗进来,冻得脚趾发麻,可这份刺骨的凉意,远不及心口的荒芜寒凉。
方才在咖啡馆强行压抑的情绪,在离开顾北辰视线的那一刻,轰然崩塌。
伞沿垂下细密雨帘,隔绝外界视线,她放慢脚步,任由漫天雨雾包裹自己,眼眶一次次发热。六年苦心封存的平静,不过短短半个小时,被顾北辰一句迟来的后悔,彻底击碎。
她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早已对这个名字、这个人彻底脱敏,可重逢的一瞬间她才懂,所有的放下,全都是自欺欺人。
爱意藏在伤痕之下,思念埋在理智深处,平日里安稳蛰伏,一旦遇见故人,便破土而出,溃不成军。
老街保留着十年前的模样,青砖铺路,两旁梧桐参天,枝桠交错,遮住大半夜空。
这条路,是六年前他们并肩走过无数次的路。
从前晚风和煦,月色温柔,顾北辰总会牵着她的手,将她护在道路内侧,把大半伞面偏向她,自己半边肩膀淋透,低声跟她说琐碎心事;如今景物分毫未变,只是牵手之人离散,爱意满目疮痍。
物是人非,莫过于此。
步行十分钟,抵达租住的老式居民楼。
斑驳泛黄的外墙,老旧的木质楼梯,楼道飘着淡淡的草木潮气,是她定居三年的避风港。这里偏僻安静,没有上流圈子的喧嚣,没有关于顾北辰的流言,是她费尽心机寻来的避难所。
关上房门,隔绝外面淅沥雨声,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徐梦瑶扔掉湿透的雨伞,背靠冰冷的门板,缓缓滑落身形,蹲在玄关,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声,只有压抑、细碎、绵长的啜泣声,闷在胸腔里,疼得五脏六腑翻搅。
她恨他六年前的绝情,怨他时隔六年贸然闯入,打乱她安稳的生活;可心底深处,又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
她无数次猜想当年的真相,无数次在深夜翻来覆去揣测他的苦衷,可每一次,都被六年前刺骨的伤害强行压下。
她怕希望落空,怕再次交付真心,换来二次凌迟。
茶几上摆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原木盒子,是她搬家时唯一带来的旧物。
徐梦瑶擦干眼泪,起身缓步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木盒表面,迟疑许久,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合照,没有情书,只有一枚褪色的银色尾戒,一张泛黄的便利贴。
尾戒是顾北辰二十岁生日,她攒了两个月零花钱送他的礼物,当年分手那日,他随手丢在雨里,是她发疯一样冒着大雨捡回来,珍藏至今。
便利贴上,是少年清瘦凌厉的字迹,笔画潦草,却字字滚烫:梦瑶,熬过寒冬,予你岁岁长安。
这是年少最赤诚的承诺,也是最残忍的谎言。
指尖摩挲着字迹,徐梦瑶鼻尖发酸,眼泪一滴滴落在泛黄的纸面上,晕开墨痕。
他当年许下岁岁长安,最后给她的,却是六年颠沛,夜夜难眠。
与此同时,霖城中心,北辰大厦顶层。
雨夜笼罩整座摩天大楼,落地窗外万家灯火璀璨,繁华盛世尽收眼底,可顶层总裁办公室,寂静寒凉,压抑得让人窒息。
落地窗前伫立着挺拔修长的身影。
顾北辰褪去西装外套,只穿黑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臂,腕骨冷白分明。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沉沉望向梧桐老街的方向,眼底覆着化不开的沉郁。
助理端着温热的咖啡,轻手轻脚走进办公室,垂首汇报:“顾总,徐小姐已经平安到家,住在梧桐巷老旧居民楼,独居三年,日常只接插画稿件,社交简单,没有来往密切的异性。”
“我知道。”
顾北辰声音低沉沙哑,视线始终落在远处模糊的街巷轮廓上。
这三年,他派人摸清她所有行踪,却不敢贸然打扰。
他怕自己满身戾气惊扰她安稳,怕迟来的出现撕开她的伤疤,更怕她得知过往真相,非但不会原谅,反而更加憎恨他当年的懦弱无能。
当年的困境,是他毕生无法言说的枷锁。
六年前,继母苏曼手握顾母意外离世的关键证据,证据被层层加密,一旦销毁,顾母背负多年的污名永远无法洗白。苏曼以此要挟,开出两个条件:一是顾北辰放弃继承权,彻底离开顾家;二是,斩断和徐梦瑶所有关系,主动分手,永不相见。
若是顾北辰不从,苏曼便动用资源封杀徐梦瑶,毁掉她的绘画事业,断尽她所有前程。
那时的顾北辰一无所有,无权无势,深陷顾家内斗,四面楚歌。
他护不住离世母亲的清白,更护不住满心纯粹的小姑娘。
权衡万般,他只能选择伤人最痛的方式,亲手推开挚爱。
他甘愿背负薄情负心的骂名,甘愿忍受六年相思煎熬,只求换她一世安稳,远离顾家纷争,平安顺遂过完一生。
可他万万没想到,六年光阴,治愈不了伤痛,只会加深执念。
“苏曼那边最近有动静吗?”顾北辰垂眸,指尖碾碎手里的烟,语气冷得刺骨。
“依旧把控顾家部分股权,近期频繁接触业内投资商,看样子,是察觉到您一直在调查当年的旧事。”
顾北辰眼底掠过一丝凛冽杀意,周身气压骤降。
六年隐忍蛰伏,步步为营,他登顶商界,执掌北辰集团,一边洗刷母亲冤屈,一边扫清所有威胁,只为两件事:讨回公道,寻回徐梦瑶。
从前他无力护她,如今他手握万丈权势,四海皆可平定,唯独抚平她心上伤痕,最难最难。
“继续盯着她。”顾北辰薄唇微启,声音冷沉,“另外,查清六年前雨夜分手,苏曼有没有私下去找过徐梦瑶。”
他这些年一直心存疑虑,当年徐梦瑶决绝离开,杳无音讯,除了他的绝情,或许还有苏曼背地里的挑拨施压。
助理应声退下,办公室再度陷入死寂。
夜色渐深,雨势渐缓,晚风穿过落地窗缝隙,带来丝丝凉意。
顾北辰拿出手机,点开尘封六年的相册。
相册里只有一张模糊的旧照,是六年前深秋,梧桐树下,少女眉眼弯弯,挽着他的手臂,眼底盛满星光,温柔热烈,毫无保留。
那时的风很轻,爱意很满,他们以为来日方长,岁岁相依。
奈何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他指尖轻轻触碰屏幕上少女的眉眼,眼底泛起泛红的湿意,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梦瑶,再等等我。”
“等我扫清所有阴霾,洗尽所有冤屈,告诉你全部真相。”
“到那时,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半步都不会。”
而另一边,徐梦瑶擦干眼泪,收起木盒,拉上窗帘,隔绝雨夜夜色。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空白画纸,提笔落笔,笔尖落下,不由自主勾勒出少年清冷的眉眼。
画了无数次,刻进骨髓的轮廓,怎么都避不开。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灯火微凉。
一个执念缠身,步步奔赴;一个伤痕入骨,刻意逃避。
同一场雨夜,两处难眠人。
旧景如故,风月依旧,人心隔山海,爱恨两难全。
这世间最遗憾的重逢,大抵就是——
我未忘情,你未释怀,岁岁物是人非,偏偏相思入骨难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