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帝都,到处浮荡着纸醉金迷的气息。
这里是国内最繁华的核心地段,光鲜外衣之下,亦是暗流涌动、罪案频发之地。
洛舟坐在车内,静静望向窗外。晚风撩动发丝,沿街街灯碎落的光影坠进她那双瑞凤眼里,沉沉叠起一片晦暗。半晌,她微微坐直身体,偏头扫过亮起的手机屏幕。
“小姐,没打探到。”
一丝极淡的阴冷飞快掠过她眼底,转瞬又被层层叠叠的晦涩覆住。洛舟抬手,缓缓升上车窗,将外界的喧嚣与晚风一并隔绝。
车子最终驶入深山,停在一所私人高档会所门前。这里没有张扬的门头,整体设计极简低调,往来宾客寥寥,却无一不是在圈内手握分量的人物。
此地名为——威龙会所。
大堂两侧立着两排黑衣保镖,身姿挺拔,气场沉敛肃穆。
“洛小姐,金老板已在会客室等候。您能大驾光临,我们真是荣幸至极。”上前接待的是会所副总张屏,语气里满是刻意的奉承。
洛舟淡淡扫了他一眼,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张经理太过抬举,我不过是行业里的后辈,担不起‘大人物’三个字。”
“小姐太谦虚了。”张屏躬身引路,姿态恭敬,“我们会所上下,往后还要多仰仗令尊照拂。”
这话一出,洛舟脚步微顿。她扯了扯嘴角,没再接话。
令尊?
她在心底无声冷笑。
张屏替她按下电梯键,识趣地退到一旁。电梯门缓缓合拢,狭小的空间里只剩她一人。洛舟双臂环在身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袖,方才那句话语反复在脑海里打转,心头寒意渐浓。
今夜她一身装束温婉得体,米杏色毛衣外搭一件白色雪貂披肩,发尾烫着柔和的微卷,顺着柔软的绒面滑落,看上去温顺无害。可那双瑞凤眼深处,始终凝着化不开的冷意。
电梯直达十一楼。
清脆的高跟鞋声响回荡在西式瓷砖铺就的长廊里,空寂又突兀。洛舟在一扇实木门前站定,抬手轻叩门板。
“进。”
推门而入,主位上坐着西装革履的金玉满。室内萦绕着浅淡的烟草气息,是Behike BHK 52,一款市面少见的收藏级雪茄。
洛舟面上神色未变,心底却悄然一动。寻常消遣也就罢了,这般手笔,足以见得对方财力与底气非同一般。
金玉满抬眼示意她落座。
“金老板,您的顾虑我大致清楚。”洛舟开门见山,语气沉稳专业,“还请尽快安排我与贵公子见面,诸多案件细节,必须当面核对确认。”
金玉满抬手弹了弹烟灰,沉吟片刻:“见面自然是要见的,就定在本周四,你提前做好准备。”他稍作停顿,又补充一句,“犬子性子顽劣,若是有失礼数之处,还望洛律师多担待。”
“我明白。”洛舟起身,指尖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迟疑几秒,终究还是把话说开,“金老板,分内工作我定会全力以赴。只是我的私人琐事与背景,还请不必费心打探。”
金玉满低笑一声,将烟灰磕进水晶烟缸:“用人,总要知根知底。不过既然洛律师开口了,洛总那边,我就当你没来过。”
洛舟颔首,浅笑着道谢,转身离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再度响起,沿着长廊来回飘荡,久久未曾散去。
走出会所旋转大门,山间夜风骤然席卷而来,吹得她两侧太阳穴阵阵抽痛。她拦下一辆过路车辆,去往不远处的一间清吧。
方才那条消息,自始至终压在心头,让她情绪沉郁难舒。
推开清吧店门,低缓的爵士乐流淌而出,像一层柔软薄纱,将外界的纷扰尽数隔开。店内灯光压得极暗,头顶暖黄色小射灯次第垂落,吧台后方整面酒柜隐在阴影里,瓶身折射出深浅错落的琥珀光泽,光线落在透亮杯壁上,碎成一滩温柔虚影。
空气里交织着柠檬皮的清冽、冰杯沁人的凉意,还有一丝威士忌独有的木质醇香。店内座位间距宽敞,深棕与墨色的皮质沙发宽大柔软,整体氛围安静松弛。
洛舟对这里颇为满意,心底也暗自诧异,自己竟从前从未留意过这样一处地方。
她走到吧台前落座,微卷的发尾随动作轻轻一荡:“一杯Dry Martini,extra dry,谢谢。”
生得一双漂亮瑞凤眼,眼尾下坠处缀着一颗浅淡泪痣,平添几分复杂气韵。眉骨立体突出,利落的剑眉线条分明,眉峰微微上扬,不施粉黛,英气十足。平日里她总习惯轻轻蹙着眉,仿佛心底永远压着解不开的烦忧,唯有独处片刻,眉心才会得以短暂舒展。
高挺鼻梁带着自然驼峰,鼻骨线条锋利,鼻头小巧利落,全无半分圆润柔态,将周身凌厉气场衬得愈发鲜明。唇形偏薄,唇色却是温润的红粉调,一静一动间,矛盾感格外强烈。
她目光平静地落在调酒师身上,不多言语,不多打量,点完酒便收回视线,指尖抵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安静等候。
侧脸轮廓冷硬清隽,眉峰微敛,整个人周身都萦绕着淡漠疏离的气场,生人勿近。
就在这时,吧台内侧忽然走出一道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的欣喜:“阿洛?”
洛舟动作一顿。这个称呼,还是她刚毕业时和旧友间打趣的叫法,许久未曾听闻。
“没想到你也在这儿。”苏青蕊端着酒杯,自然而然坐到她身侧。她是洛舟的师姐,自洛舟出国深造后,两人便渐渐断了联系。
“师姐。”洛舟简单应声,眼神空茫,明显心绪不宁。
“在想事情?”苏青蕊抿了一口杯中酒,开门见山,“最近圈子里都在传金家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你也听说了吧?”
洛舟苦笑,何止是听说,自己还是对方的辩护人。
“嗯。” 洛舟淡然。
苏青蕊继续说:“真是人渣啊,□□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
苏青蕊的声音顿在空气里,洛舟握着酒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紧了紧。酒液还没调好,冰凉的杯壁映着她眼底翻涌的沉郁,却被她压得平平整整。
“你也觉得这事恶心,是吧?”苏青蕊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同仇敌忾的直白,“听说找了不少律师都推了,谁愿意沾这种烂摊子。”
洛舟没接话,只是轻轻抬眼,看向调酒师摇晃的调酒杯。金属碰撞的脆响在耳边放大,她喉间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吐不出,咽不下。
她没法告诉师姐,那个被所有人唾弃、没人愿意碰的烂摊子,此刻正攥在她手里。
她只能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苏青蕊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往下说:“圈子里都说,也就金玉满的钱能砸得动这种级别的律师。不过说真的,这种案子,接了也不怕折了名声?”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洛舟紧绷的神经上。她扯了扯唇角,那笑意凉得像吧台的冰。
“总要有人辩护。”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职业惯性,“哪怕是罪无可恕的人,也有法定的辩护权。”
“话是这么说,可这种人……”苏青蕊撇了撇嘴,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她忽然看向洛舟,眼神里带了点探究,“你该不会……”
洛舟抬眼,目光平静地截住她的话:“不是我。”
她否认得干脆利落,甚至没给对方追问的余地。
苏青蕊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当她是随口说说,又聊起别的:“说起来,你毕业之后就很少回国了,这次是长留?”
“暂时。”洛舟简单应了两个字,视线落在吧台的灯光上,暖黄的光晕晃得她头晕晕的。
调酒师将调好的Dry Martini推到她面前。酒液澄澈透亮,杯口凝着一圈细密盐霜。洛舟抬手接过,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而上,她浅浅抿了一口,烈酒滑过喉咙,灼热感一路烧至心口。
接下这桩案子之后,日夜煎熬便如影随形。外界唾骂的是施暴者,而她身为辩护人,注定要站在舆论的对立面,连一句辩解都无从说起。
“你今天状态很差,看着闷闷不乐的。”苏青蕊语气软了下来,“还是和从前一样,什么心事都独自憋着。”
洛舟握着酒杯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没什么。”
她没法坦白,自己是碍于家族人情被迫接案;没法诉说,翻看被害人笔录时,深夜辗转难眠的煎熬;更没法坦然面对,旁人随口一句斥责,都像巴掌一般,落在自己脸上。
苏青蕊见她不愿敞开心扉,识趣地转换话题,聊起大学时的旧事。洛舟偶尔回应两句,目光始终涣散游离,看似倾听,思绪早已飘至别处。
杯中的冰块缓缓融化,冲淡了烈酒的辛辣,却丝毫化解不开她心头的沉郁。她清楚,只要一日未办结此案,这份煎熬便一日不会消散。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守住职业底线,在法律框架之内,走完这一段难堪的路程。
暖光落在她清隽侧颜上,眉峰紧锁,眼底倦意层层叠叠。她依旧是那个淡漠疏离、棱角分明的洛舟,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某处,正被现实一点点磨得发疼。
苏青蕊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律师特有的敏锐与直白:“说起来,这案子现在谁接了,圈子里都传得有鼻子有眼,就是没人肯明说。我还纳闷呢,这种案子,谁会愿意接?”
洛舟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酒液晃出一道微澜。她抬眼,迎上苏青蕊的目光,那眼神里的探究让她喉间发紧,只能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总有愿意的人。”
“可不是嘛,”苏青蕊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要么是为了钱,要么是为了面子,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施压。这种案子,无非就是拿自己的名声换钱,犯得着吗?”
这话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洛舟紧绷的神经里。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沉郁,声音依旧平稳:“律师的职责是辩护,不是审判。”
“道理谁都懂,可也要分什么案子吧?”苏青蕊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熟人间的直白,“□□未成年啊,阿洛,这是底线问题。你想想,这种人,如果是你替他说话,晚上睡得着吗?”
洛舟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师姐说的是对的,可她没法说,自己就是那个被圈子、被家族人情推着,不得不替这种人说话的人。她没法解释自己的身不由己,没法说清这份妥协背后的煎熬。
她只能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苏青蕊看着她不说话的样子,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里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她缓缓坐直身体,语气也冷了几分:“……不会吧?
洛舟垂下长睫。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端起酒杯,仰头饮下一大口。烈酒灼烧喉咙,带来短暂的麻木,也暂时压下翻涌的心绪。
“真的是你?”苏青蕊的声音里满是错愕,随之而来的是浓重的失望,“洛舟,你怎么会接这种案子?”
“我只是履行本职。”洛舟的声音染上被逼至绝境的生硬,“我会依法辩护,绝不触碰法律红线。”
“依法辩护?”苏青蕊语气里掺了几分嘲讽,“在外人看来,你就是在和施暴者站在一边。你连自己的名声都不顾了?”
“我坚守的,是执业准则。”洛舟声线微颤,“任何人都拥有辩护权,这是法律赋予的权利。”
“可你心知肚明,他罪有应得。”苏青蕊言辞锋利,直击要害,“你接下案子,是为了钱?还是迫于你们洛家的人情?”
最后一句话,彻底戳穿了她所有伪装,道破了她最狼狈的处境。
洛舟面色瞬间冷透,周身空气仿佛一并凝固。她放下酒杯,杯底与台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我的事,与你无关。”她声音冷如寒冰,浑身竖起防备的尖刺,“你只是我的师姐。”
见她这般拒人千里,苏青蕊也动了火气:“我是真心为你着想!这种案子沾不得,你非要把自己毁掉才甘心?”
“后果我一力承担。”洛舟拿起椅背上的风衣,起身就要离开,“告辞。”
“洛舟!”苏青蕊在她身后出声挽留,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惋惜,“你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洛舟脚步顿了一瞬,终究还是没有回头。
烦躁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密密麻麻的焦躁啃噬着心神。
店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室内暖光,也斩断了昔日同窗间仅剩的情分。洛舟抬手拦了辆车,坐在后座上的她闭目冥想。
她弄丢了旧日情谊,更好像,一步步弄丢了从前那个不肯向现实妥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