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一周，舒姝发现自己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句话。
“反正也是被逼着选的。”
上课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也想。
她不是没见过被家里逼着学这学那的人。但游书野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太淡了，淡到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舒姝想:如果他连选什么课都不能自己决定，那他平时那副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是不是装出来的？
她觉得不是。
他不是不在乎，是没办法在乎。
她想过直接问游书野，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和他之间，还没熟到可以问这种
问题的程度。
于是她把目标转向了方成。
晚上回到家，舒姝打开微信，点进方成的对话框。她删删改改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一句:
“方成，你知道游书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问号:"?”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他是一个大帅哥。”
舒姝看着屏幕，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是这个，”她打字，“我想知道他为什么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啊。”
对面显示“输入中”，反反复复出现了好几次。
最后只发来一句话:
“这个你还是亲自问他比较合适。”
舒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想:方成那家伙，平时大大咧咧的，怎么这种时候倒学会守口如瓶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句话。
“这个你还是亲自问他比较合适。”
她怎么可能亲自问他。
————
第二天到学校，舒姝总是忍不住看向游书野。
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始终没开口。
游书野看出来了。方成也跟他提过一嘴，说舒姝好像有问题想问他。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两个人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操场边的树荫下。周围没什么人，远处是打球和聊天的声音。
游书野先开口了:“你想问什么？”
舒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直接问。
“嗯....就是那个，”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我没有别的意思。每次自选课上你给我讲题都很好，老师提问你也能答得游刃有余的....”她挥了挥手，有点抱歉的样子。
“就是，为什么会因为被逼着选就考差了呢？”
这句话一说出口，舒姝就想打自己的嘴巴
太直接了。太冒犯了。
但游书野脸上没什么变化。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来这所学校，就是我妈逼着来的。很多选择我都没有选择权。”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想让自己烂掉。想让她知道，她的选择是错误的。”
操场上吵吵闹闹的，打球声、笑声、喊叫声混在一起。
但舒姝觉得那些声音忽然都远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能感觉到最近你一直想帮我，”游书野看着她，“但是不需要。我只想让自己烂掉。”
舒姝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补了一句:“不过，谢谢你。你是第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方成站在不远处等着他。
舒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应心如走过来，问:“怎么了？”
舒姝说:“我不知道。感觉做了一件坏事。”
————
接下来的日子，游书野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
上课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慢悠悠地说出答案，条理清晰，老师都点头。可小测成绩出来，永远是不堪入目的分数。各科老师都觉得奇怪，找他聊过，他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被骂了，也看不出被安慰了。
舒姝看在眼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我想让自己烂掉”，觉得他好像真的在这么做，明明什么都会，偏偏不写在卷子上。
她想问他为什么，但又觉得问了也白问。
————
转眼到了期中考。
这是高中第一次大考，考完还有家长会。舒姝想好好表现，这段时间一直在认真复习。她把数学错题本翻了好几遍，把历史的时间轴背了又背，连吃饭的时候脑子里都在过知识点。
偶尔她也会想游书野的事。
不是刻意去想，就是做题做到一半、或者走在路上的时候，忽然就冒出来了。
她想:他这次会认真考吗？
还是继续下去？
她没有答案。
————
期中考成绩出来了，舒姝看着分数还挺满意的，比起月考，这一次的分数让她进步了不少。
家长会在周六下午。
上午课程结束，舒姝没有离开学校，在校门口等着妈妈过来。接到妈妈后，她带着人往教室走去。已经有一些家长落座了，讲台上围着一圈人在问老师问题。
舒姝把妈妈带到自己的位置上，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游书野的座位——那里坐着一个女人。打扮精致，神情凝重，低头看着桌上的成绩单。应该是他妈妈。
舒姝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家长会要开始了，林敏示意同学们离开教室。舒姝给妈妈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在校门口的便利店等她。
走出校门，往便利店走去。不是什么连锁超市，但货物琳琅满目。舒姝肚子有些饿，选了些关东煮，本想坐在店里吃，但人太多了，没位置。她只好端出来，靠在墙边，慢慢吃。
“呦，这不舒姝嘛！放学不回家在这游荡呢？”
欠欠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方成。
舒姝抬眼望去——方成书包随意挎着，手插兜，吊儿郎当的样子。身旁的游书野站得端端正正，两人形成鲜明对比。
“我等我妈，家长会结束了一起回家。”舒姝说。
“哇塞，你不怕直接来个考后教育啊？”方成走近了些。
“还行，这次考得不错。”舒姝说完，眼神有意无意地看向游书野。
“恭喜。”游书野说。
“你呢？”舒姝下意识问出口，盯着他的眼睛。
“随便。”
“怎么感觉你俩有事瞒着我？”方成听着他俩一板一眼的对话，琢磨了一下，“那次体育课后我就看出来了，你俩有猫腻。你俩早恋！”
“不是不是！”舒姝一手端着关东煮，空出另一只手连连摆手。
“滚。”游书野说。
“我瞎说的。”方成眼见氛围不对，赶紧转话题，“开家长会时间挺久的，你就在这干站着啊？”
“我想等人少一点，去便利店里坐着。”舒姝指了指便利店，里面还是满的。
“额，那你等人少，比等家长会结束还要漫长吧？”方成感慨。
“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落个脚。”游书野不紧不慢地开口。
“那还说啥，快带着我们的舒姝去休息休息。”
“走吧，就在这附近。”游书野看了舒姝一眼，像是在打消她的顾虑。
“你们去吧，我要回家享受考后最后的美好时光了。”方成说得感天动地。
“再见。”
————
舒姝跟着游书野，沿着校墙走了半圈。
她走在他身后，打量着他的背影。十一月的天，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外套，也不知道冷不冷。
“到了。”
舒姝抬头——是一间书吧。透明的玻璃门，里面亮着白炽灯，在阴天的下午显得有些安静。
游书野推开门，先进去了。吧台挡了些视线，走进去才看清全貌:两面书墙，中间一张大桌，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坐着。还有二楼，楼梯延伸上去。
“去二楼吧。”游书野轻声说。
“好。”
二楼靠墙全是书架，围栏前有一排座位。和楼下比起来，这里更适合一个人——或者两个不太熟的人。
游书野往角落走去，舒姝跟过去，落座的时候特意隔了一个位置。
游书野拿出手机，低头玩了起来。舒姝第一次来这里，对书架上的书很感兴趣。她把书包安置好，起身在书架前打量起来，挑了一本小说，回到座位上翻看。
书的内容有些无聊，但她不想再起身去换。
她放下书，想看看旁边的人在做什么。然后她发现，游书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机，正侧着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一秒。
也许两秒。
舒姝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忽然加速，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住。
她飞快地别过脸，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但她的眼睛盯着那一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感觉到旁边那道目光移开了。
书吧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从楼下传来的低语。
舒姝握着手里的书，指尖有点发烫。
————
舒姝不知道在书吧里坐了多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开完了，你在哪？”
舒姝飞快地打字:“学校旁边的书吧，我出来找你。”
她收起手机，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游书野。他还趴在那里，手机立在桌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先走了，家长会结束了。”舒姝小声说。
“嗯。”游书野没抬头。
舒姝背上书包，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游书野还是那个姿势，一动没动。
她转过身，推门出去了。
————
晚饭点，舒姝一家坐在餐桌旁。
妈妈夹着菜递到舒姝碗里:“妹妹，你这次考得进步了，比月考好。你们班主任把我拉过去，夸了你，说你啊知道自己的不足，勇于面对。我们的女儿真厉害！”
爸爸也笑着看着女儿。
舒姝有点开心，低头扒了一口饭。
“对喽，你们班上有一个叫游书野的。”妈妈话锋一转，“好像就是你后桌。老师说他很厉害的，上课答题都很对，但是在卷子上看不来呢。”
舒姝吃饭的手一停。
“他妈妈听了，脸色那个难看哦，”妈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了。”
舒姝没说话。
但她心里在想:游书野还是考差了吗？
————
吃完饭，妈妈让舒姝早些休息，不要熬夜。
洗完澡，舒姝躺在床上。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她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游书野的事。
她打开微信，从班级群里找到游书野的头像。点进去，删删减减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
最后发了一句:“我是舒姝。”
申请发过去，她立刻把手机倒扣在床上，像是害怕面对什么。
手机安静地躺着，有动静。
她等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对方还没通过。
她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于是打开自己的对话框，在里面打草稿。
“游书野，你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你会解超难题，你给我讲题的思路清晰，简单易懂。虽然你表面看上去冷冷的，但你内心很柔软的....”
打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删掉了。
太肉麻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心跳漏了一拍，划开屏幕——
“怎么了？”游书野通过了好友申请。
舒姝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像是害怕不一口气说完就没有机会了:
“游书野，你会解很难的数学题，你给我讲题的思路简单易懂。虽然你表面看上去冷冷的，但你内心很柔软，你会帮方成，也会带我去书吧。你很好，你很厉害。你要掌握自己的人生，为自己好。”
她看着屏幕上的这段话，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发送。
然后她又把手机扣在床上。
心跳很快。
过了几秒，手机震了。
她翻过来。
“嗯。”
只有一个字。
舒姝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嗯”是什么意思？听进去了？还是敷衍？
她又打了一行字:“你以后可以认真考试吗？”
发出去。
这次回得更快。
“再说吧。”
舒姝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再说吧。”她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比“不要你管”好一点。
但也好不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