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铃声的收尾,中考结束了。压抑了几天的校园,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喧嚣。
舒姝走出考场,正午阳光有些刺眼,照在身上热烘烘的。她抬眼往走廊外的树木望去,打量着充满夏日气息的学校。香樟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些边,绿得发沉,蝉鸣声从树梢一声接一声地传来,又尖又响,听得人耳膜发胀。阳光刺眼,蝉鸣也刺耳。舒姝抬手遮了遮眼睛,没停留多久,便往教室走。
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她看着陆续回来就坐的同学,嘴唇动了动,似是想感慨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情绪写在脸上。
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兴奋地对答案,有人在收拾东西,椅子拖地的声音和说笑声搅在一起。舒姝没怎么参与,把笔袋拉好塞进书包里,收拾了一下,便背起包离开。
教学楼的吵闹声还在蔓延。往校门口走的路上,声音渐渐小下去,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有了回响。直到走出校门口,校园的喧嚣被那道围墙一隔,像是忽然摁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闷闷的一层余音。
舒姝耳边响起了别的声音——校门口家长们温声细语的问候,马路上汽车不耐烦的鸣笛,还有校门前那排店主的聊天声,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一块两块的生意。
一切都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五放学。
舒姝站在校门口的那棵香樟树下,树冠很大,投下一大片浓荫。她眯着眼看了看四周——校门、保安室、那排店面,三年来看惯了的景色,此刻忽然有了点不一样的意思。
她想:以后要是不来上学了,大概是不会再经过这里了。
所以趁现在还有时间,再逛逛这附近吧。
抬起脚往马路对面走去。经过一些店面时,能听到店主们在聊着中考结束的话题——“又送走一批孩子”“三年一晃就过去了”,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舒姝从店门口走过,凉风从里面吹出来,混着货架上橡皮和圆珠笔的气味。
再往边上走,是校门口最大的那家文具店。
舒姝常来这边买文具。三年下来,这家文具店经过无数次装修,从最早那个窄窄的门面,扩张到现在这样气派的两开间,货架也换了新的,亮堂堂的。她在这家店买过第一支自动铅笔,买过中考用的尺规套装,买过写满心事的信纸。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像是老熟人打招呼。
舒姝在货架间慢慢逛着。笔区那一整面墙都是各种各样的笔,她挑了挑,拿了几支黑色水笔,又顺手拿了一套信封套装——浅蓝色纸的,上面印着蓝天白云,她觉得好看。结账的时候老板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认出来了,说了一句“考完啦?”舒姝点点头,把零钱塞进口袋里,推门出去了。
虽然还没到午饭时间,这么一逛下来,舒姝肚子有些小饿。鼻尖飘来阵阵甜香一是从甜品店那边传来的。她决定吃点小甜品垫垫。
甜品店离校门口近,还得往回走一段。
推开甜品店的门,店主总会亲切地喊一声:“欢迎光临。”
是个年轻的女人。舒姝第一次进这家店的时候,店主正站在柜台前添置新的甜品,看到她来,笑着说:“欢迎光临,小同学,姐进了一些新甜品,可以看看哦。”那个声音和笑容,亲切得像昨天一样。
舒姝在展柜里挑了一个咸口的面包,又在冰柜里拿了一个青提蛋糕。这个小蛋糕算是庆自己中考顺利吧——她在心里这么想,虽然也说不上有多值得庆祝。
结完账,挑了个靠门边的位置坐下。
舒姝先仔细打量着青提蛋糕的样子,然后才开始细细品尝。奶油入口即化,不是很甜,带着淡淡的奶香,青提脆生生的,咬开来是清甜的水汽,和奶油配在一起刚刚好。她慢慢地吃着,眼神望向窗外,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走走停停——
“我们在这里等他吧,顺便吃点东西填一下肚子。”
随着声音靠近,三三两两的人推门进来了。有男有女,有穿着和舒姝同款校服的,也有穿着其他学校衣服的。他们进门后往里面走,选了舒姝对面靠角落的那张桌子,把位置坐满了。
几个女生挽着手凑在柜台前挑食物,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男生们则随意地喊了一句:“随便帮我拿两个,草莓的就算了。”
舒姝小心地打量着他们——是别校的吧,也可能有几个是同校但不认识的。她看了一会儿就收回目光,青提蛋糕已经吃完了,她拿起那个咸口的面包,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来了来了,少爷终于来了。”
舒姝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开得很大力,把门外的热风卷了进来,带着柏油路面被晒过的焦味。
“这这这。”
对面桌的男生挥挥手,招呼着刚进门的人。舒姝用余光扫了一眼——没有穿校服,步伐很快,没看清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从她余光里划过去,走到对面桌后落了座,留给她一个后背。
就这一眼,舒姝心想:挺帅的一个人。
然后她就没再看了,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吃完东西,收拾了一下桌上的纸巾和包装袋,舒姝便起身打算离开回家。
推门离开,外面的阳光还是那么炽热。
蝉还在叫,一声比一声响,像是这个夏天永远也不会结束。
————
回到家,没人,爸妈还没下班。
客厅空荡荡的,只有冰箱嗡嗡地响。舒姝换掉鞋,先进房间开了空调,然后把书包里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笔袋、新买的几支笔、那个信封套装,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她坐到书桌前,抽出信纸,拧开笔帽。
“我毕业了。我曾以为会有多么的轰轰烈烈,却像一个普通的周五——只不过周日我不用再去学校了。”
写完这句,她停了一下,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没再往下写。
等成绩的日子比想象中要长。
爸妈比她还紧张。明明成绩还没出来,他们就已经开始做心理建设:“没事的,哪里都一样,不一定要上市一中。”
舒姝无奈,只能点头附和:“嗯,我知道。”
公布成绩那天,她窝在房间里,笔直地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屏幕。
页面跳转的那两秒,比整个夏天都长。
数字出来了——远远超过去年市一中的分数线。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空调的风吹在后脖颈上,凉凉的。
晚饭时,爸妈已经知道了消息。妈妈一个劲往她碗里夹菜,爸爸端着酒杯连声说:“好好好。”
舒姝嘴角压不下去,扒了一大口饭。
接下来的日子是等分数线公布。
这比等成绩还要煎熬。成绩好歹有个确切日期,分数线却只说“七月中旬”——到底是哪天?没有人知道。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黏黏糊糊的,怎么都散不掉。
出分数线那天,舒姝正在吃午饭。
手机震了一下——班级群发了张截图,市一中的线出来了。
她点开查分系统,手有点抖。
数字跳出来。过了,超了十二分。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舒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考上了。”
妈妈愣了一瞬,然后围裙都没解就跑过来抱住她。
晚上爸爸回来,多做了两个菜,没说什么,但喝了点酒。
舒姝回到房间,拿出那封信,在底下写了一句:
“考上了。比想象中高兴。”
————
开学那天,没有大包小包的行李,她只背了一个书包就出了门。
从十字路口到校门口,车辆塞得满满当当,喇叭声此起彼伏。舒姝走在人行道上,避开那些急着找车位的家长,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学校附近的设施——早餐店、文具店、奶茶店,和初中那边差不多,但更新、更干净一些。
走进校门,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家长和学生挤在一起,仰着头找自己或孩子的名字。舒姝深吸一口气,侧着身子挤进人群里,踮起脚尖,一行一行地仔细找。
八班。
找到了。她从人群中挤出来,呼了口气,理了理被挤歪的书包带,往教学楼走去。
教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班主任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拿着一沓表格,看到舒姝进来,招手让她过去填资料。舒姝低头写完,老师指了指教室:“选个位置先坐下吧。”
舒姝走到靠门角落的位置,把书包放下,坐了下来。
人陆陆续续地进教室。原本坐在讲台上的老师站了起来,目光扫视一圈,应该是在清点人数。
门口这时进来一个男生。
明显迟到了,但他不急不忙的,慢悠悠地走进门口,才不咸不淡地喊了一声:“报告。”
“进来吧。”
老师没有多说什么,男生便径直走进来,找了个空位坐下。舒姝没太注意他,只余光扫到个子挺高的。
“大家先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吧,”老师拍了拍手,“让我认识一下你们,也让同学们认识一下。”
“有没有人要主动?”
台下没人吭声。同学们把头压低了,目光开始四处飘散,生怕和老师对上。
看没有人主动,老师就说:“那先从靠门这边第一排的同学开始吧,竖着来。”
舒姝就坐在这排。她看着前面的同学一个一个站起来介绍,心里默默打起了草稿。
“好,下一位同学。”
轮到舒姝了。她站起来,感觉大家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讲台上的老师也看着她。
“大家好,我是舒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舒服的舒,静女其姝的姝。”
“好的,舒姝同学,下一位”
老师点点头,没有多问。舒姝松了口气,坐下来。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游书野。游泳的游,书写的书,野人的野。”
语调很平,不冷不热的。没等老师说什么,他自顾自地介绍完就坐下了,好像只是走个过场。
老师也没在意,继续往下走:“好,下一位同学,旁边这一排从头开始吧。”
舒姝听着身后那个位置安安静静的,忽然有点好奇。
她还没见过这个人。刚才进教室的时候只余光扫到了一个影子,现在听到这个自我介绍——不热情,不寒暄,甚至懒得给一个完整的句子。
她心想:这人倒是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