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幕 02)三更半夜的舔石客

奶奶刚把火塘边的梅花攒盒盖上竹编防尘罩,隔壁竹林西侧的王秀才家,忽然爆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竹戒尺拍桌声。

紧接着,便是五岁半的胖娃“小虎”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隔着两道竹篱笆和一层薄雪,直直撞进了小小的竹屋里:

“娘!我真的背不出来!‘推演口诀’太长了,什么‘天枢化禄入坎宫,白泽衔筹算九重’,我困得眼皮都在打架了,”

“不准睡!今晚背不出三十遍,半口粥都不许喝!”

王秀才娘子尖利而亢奋的嗓音穿透冬夜的寒雾,在寂静的小镇上空来回激荡,“下个月十五。白泽启蒙院的司镜大人就要带着白泽窥天镜来咱们镇上办‘幼麟级’选拔试了!听说那白泽窥天镜乃是取《山海经》瑞兽白泽通晓万物之灵枢炼制而成,往百会穴那么上一照。三息之内就能测出你将来是能去中州洛城考昆仑大试的‘幼麟才’,还是只配一辈子在蜀地砍竹子的肉眼凡胎!你爹前天把家里祖传的三亩水田都抵给九黎商行了,才换来半钱‘太虚开智散’冲水给你喝。你今晚要是背不下这卷算经,怎么对得起押出去的水田?怎么对得起那半钱神石粉?!”

听着隔壁的凄厉哭声、叫骂声,还有抑扬顿挫的背书声,小吴念捧着烤山芋缩了缩脖子,转头对阿芷和奶奶小声嘀咕:

“小虎前天下午蹲在墙根底下偷偷给我看过他们家花十两银子买的‘太虚开智散’,装在一个描金小瓷瓶里。倒出来黑乎乎的,一股子铁匠铺灶膛底下的老煤灰味儿。他当着我的面兑水喝了三大碗,非但没长出什么灵犀神纹,连我们上个月弹石丸、他输给我的几颗猫眼石圆珠都算不清,还拉了整整两天的黑肚子。最冤的是,明明是王叔自个儿眼神不好、拿三亩水田换了半钱灶膛灰回来,他不敢去九黎商行揍那个卖假药的掌柜。反倒把小虎按在板凳上揍了一顿,怪小虎的肚子不争气,没把煤灰消化成状元才气。”

阿芷听得扑哧一声,虽不似常人,肩膀却一耸一耸地笑了起来。她伸出沾着一点山芋糖油的食指,在火塘边的白炭灰上飞快画了一个圆滚滚的胖娃娃蹲茅房的简笔画。画完还在胖娃娃头顶添了一朵黑乎乎的乌云。

“可不是嘛,”奶奶一边往火塘里添了一根干竹枝,一边看着阿芷画的炭灰小人摇头叹气,“这世道的大人最喜欢自己骗自己。要是花十两银子买包煤灰喝下去就能成才,那全天下最聪明的就该是灶王爷座下的烧火丫头了罢。窥天镜是照得出娃娃死记硬背了多少卷酸书,还是照得出娃娃趴在瓦盆边看蚂蚁搬家、拿梅花瓣当小船有多快活?把五六岁的孩子逼得三更半夜哭鼻子,就算眉心真被点亮一道‘灵犀神纹’,依老婆子看呐,那也是道苦巴巴的抬头纹。”

小吴念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烤山芋连着焦香的薄皮一块儿吞进肚子里,拍了拍圆滚滚的小肚皮道:“我才不要去照什么白泽镜呢。要是考进了白泽院,每天都要穿那种领子硬得像木板一样的青布长衫,连蹲在地上看蚁将军搬山都会被先生拿竹尺打手心。我就留在家里陪奶奶卖艾草糕,陪阿芷晒药草!”

阿芷闻言,抬起头静静看着小吴念。堂屋菜油灯的火苗轻轻一跳,映在她乌黑澄澈的瞳仁里。在他天真的诺言里,陪她晒药草只是明日午后的一场游戏。可在她早慧而寂静的心里,这句话却像一粒被温水泡开的甘草种子,悄悄落进了满是苦药渣的泥土里。她嘴角弯起一点极温柔的弧度,伸出手指在炭灰上那个胖娃娃旁边,又画了两只并排蹲在破瓦盆边看蚂蚁的小脑袋。那正是她用炭灰写给他的第一封无字信。

三更的梆子声隔着三里竹林远远传来,风雪渐渐停了,一轮冷月从云缝里露出了半张清辉四溢的脸。

阿芷帮奶奶收拾好火塘边的竹碟,顺着竹篱笆的小暗门回隔壁百草药庐睡下了。小吴念也被奶奶催着洗了脸、赶进里屋爬上了铺着厚稻草与干艾叶的暖烘烘竹床。

可六岁的孩子肚子里刚装了半块甜糯的烤山芋,脑子里又惦记着瓦盆里那只还没把“千斤青铜鼎”搬回石缝蚁穴的蚁将军,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等堂屋的菜油灯一吹熄,小吴念便像只机灵的小狸猫似的掀开棉被一角,披上他那件打补丁的小羊皮袄。赤着脚踩在竹床边,悄悄把下巴搁在糊着高丽纸的竹格窗洞下沿,透过昨晚自己用湿手指捅开的一道月牙形小窗缝,往天井里张望。

这一望不要紧,正好看见了一出比《山海经》里“刑天舞干戚”还要古怪十倍的大戏。

只见月光如水,天井青石板上的积雪泛着一层淡淡的银霜。刚才被竹篱笆压弯的老竹梢轻轻弹回原位,天井当中已经多出了两个从头到脚裹着皂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面巾的黑衣人。

不同于白日里那三个大摇大摆、嗓门震天响、似是生怕泥点子污了自己鹿皮快靴的苍青短打劲装游侠。这两个三更半夜穿黑衣裳摸进来的家伙,动作轻得像两片贴着地面滑行的枯竹叶。落地时连瓦片上的薄雪都没踩出一声脆响。

两人进院后先是对视了一眼,身形瘦高的那个黑衣人从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小、刻满二十八宿星纹的青铜寻灵罗盘,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晃了晃。

只见罗盘中央那根原本应该直指灵枢方位的陨铁磁针,一进这座不大的竹院天井。就像是刚在泡菜坛子里泡醉了酒似的,顺时针转三圈、逆时针转五圈,最后干脆“啪嗒”一下歪在罗盘槽里装死,怎么敲都指不出个准地方。

“奇了怪了,”瘦高黑衣人压低嗓音,声音低哑得像两块粗砂纸在夜风里对磨,“裴执事明明用大城运来的白泽窥天副镜推演出。四年前吴地那场大火里失踪的太虚母石,这两日子时前后在镇西头有过一丝微弱的星辰共鸣。可咱们师兄弟刚才从镇头搜到镇尾,又把这老太太家的柴房、米缸、鸡窝、甚至连灶膛底下的草木灰都拿细竹筛子筛了一遍,怎么连半块灵石影子都没摸着?”

另一个身材敦实的黑衣人揉了揉被灶灰呛得发痒的鼻子,皱着眉退到天井正中央。

突然,敦实黑衣人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鼻子在清冷的月光下使劲抽动了两下,两道浓眉猛地一挑,目光穿过廊下的竹影。直勾勾地落在了那只缺了口的灰陶破瓦盆上。

“师兄,你先别摇那破罗盘了,你快过来闻闻!”

敦实黑衣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绝密,压着嗓子把瘦高黑衣人拽到廊下。伸出黑布包裹的食指,哆哆嗦嗦地指着瓦盆正中央那块被石菖蒲须根死死抱住、形如“乱堆煤渣”的黑假山石:

“你闻闻这破瓦盆里!是不是有一股清冽微苦、偏偏尾调里又带着三分陈酿酸香与七分百草甘甜的奇异气息?!”

瘦高黑衣人凑过去吸了吸鼻子,狐疑道:“是有股子酸溜溜又甜丝丝的味儿……可这老太太墙角就摆着一口酸菜坛子。屋里头刚才又烤过红皮山芋,瓦盆里能有什么名堂?”

“师兄糊涂啊!”敦实黑衣人恨铁不成钢地一拍大腿,从怀里掏出一本翻得卷了毛边的手抄小册子。借着月光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声音里透着一股走火入魔般的狂热,“你忘了天下第一辨石大家陆停云先生在这本《山海金石录》里留下的这行批语了吗?你看,‘太虚真石,大巧若拙。外似乱堆之寒炭,纹如裂炭之深壑。凡夫俗子视之如瓦砾敝履,唯至诚者以舌尖遍尝其裂炭之槽,方知初味酸涩如尘世苦海。再味甘甜如百草琼浆,饮其一滴石髓晨露,可通百骸、开灵智’!”

瘦高黑衣人浑身一震,借着冷白的月光,低头死死盯住了破瓦盆里那块黑石头:

通体漆黑?对上了! 形如乱堆煤渣?对上了! 表面纹如裂炭?更是分毫不差!

“白日里张麻子那三个蠢货游侠,眼睛长在头顶上,只知道去大户人家的多宝阁里找发光的宝石!”敦实黑衣人越说越激动,两只眼睛在黑面巾上方绿油油地放光,“正所谓‘大隐隐于市,神石隐于盆’!当年吴家老太太从吴地逃难过来,定是故意把这件无上至宝塞进破瓦盆里种野草,好瞒过全天下人的眼睛!师兄,这盆景假山石,十有**就是真正的太虚母石!”

瘦高黑衣人咽了口唾沫,蹲在瓦盆前犹豫道:“话虽如此……可这石头半截埋在黑泥巴里。底下还压着几根烂草根,万一真是块铁匠铺倒出来的普通煤渣,咱们拿回去岂不是要被裴执事扒层皮?”

“那就按陆停云先生在书里教的法子,用舌头验!”

敦实黑衣人眼中泛起几分壮士断腕般的决绝,“宁舔错一千块煤球,勿放过半块太虚石!万一真是太虚母石,咱们师兄弟舔上一口石髓甘露,不仅能白捡十年修为,下半辈子再也不用三更半夜穿这身漏风的黑衣裳蹲在别人家院子里挨冻了!”

说干就干。敦实黑衣人一咬牙,一把扯下脸上黑布面巾的一角,双手扶住缺口破瓦盆的泥边。像只下山饮水的黑瞎子一样把脑袋扎进翠绿的石菖蒲剑叶之间,对准那块太虚石假山背阴处“纹如裂炭”的深槽。伸出舌头,结结实实地由下往上舔了一大口!

这一舌头下去,敦实黑衣人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了天灵盖,浑身猛地一哆嗦。两只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起初撞上他舌尖的,是一股说不出的微酸、微咸,还有淡淡的米糠发酵味,那是奶奶今天下午随手泼在石头上的泡菜坛沿水,混着中午的淘米水。若是换作洛城酒楼里那些写《食神谱》的酸秀才来尝,定要摇着折扇赞叹一句“此物前调如江南梅雨初霁之陈酿,中调带三分五谷轮回之大地厚重”。殊不知在小镇的灶房里,这玩意儿通常只有院子里的老母鸡才肯低头啄上两口。

紧接着,他的舌尖不屈不挠地探入那道背阴石槽深处,竟真的尝到了一缕绵密温润、甜入心脾的琥珀蜜香。还夹杂着一丝刚被艾草烟熏过的草木清气,那是小吴念傍晚用小木签抹在石缝里喂蚁将军的麦芽糖。混着石菖蒲叶片滴落的冬夜雪水!

“师……师兄!!”

敦实黑衣人激动得嗓子都劈了叉,眼眶通红地一把死死攥住瘦高黑衣人的手腕,连声音都在发抖,“神石!真是太虚母石啊!陆停云先生诚不欺我!此石初尝微酸微咸,恰似人间百味杂陈、苦海无边。再往深槽里一舔,却甘甜如百花仙蜜,混着一股直冲脑门的草木纯阳灵气!我的丹田都热起来了!快,趁着夜露未干,你也赶紧舔一口试试!”

瘦高黑衣人见师弟一脸得道升仙、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登天般的虔诚表情,心头最后一丝疑虑顿时烟消云散。他生怕石槽里那点“太虚石髓甘露”全被师弟一个人舔光了,连忙一把扯下面巾。把脑袋往瓦盆的石菖蒲叶子中间一拱,张嘴伸出舌头就要往石头上贴。

“吱呀。”

里屋那扇糊着高丽纸的竹格窗,忽然被一只热乎乎的小手推开了一条三寸宽的缝。

小吴念披着打补丁的小羊皮袄,把圆乎乎的下巴搁在窗台上。天井积水洼里的冷月清辉与屋里的余烬微光重叠在一起,映着他那双写满了同情与不忍的大眼睛。

他看着廊下那两个撅着屁股、脑袋扎在破瓦盆里排队伸舌头的黑衣人,用一种极诚恳、完全是为对方肠胃着想的温和语气提醒道:

“两位黑衣叔叔,你们要是实在饿得慌,灶房铁锅温水里还留着半碗热山芋呢。瓦盆里那块黑石头,奶奶今天下午刚往上面泼过半瓢泡菜坛沿换下来的旧盐水。而且就在半个时辰前,我的蚁将军,刚在泥巴里拉完肚子,泥爪子正好在你们舔的那道石缝里擦了三回。前面那位胖叔叔舌头舔偏了一寸,刚好把蚁将军存着过冬的麦芽糖连着蚯蚓泥一块儿给舔光啦。”

夜风吹过竹梢,落下一撮细碎的雪沫子。

天井里死一般寂静。

敦实黑衣人还保持着伸出半截舌头的姿势僵在原地,一张脸在冷白的月光下先是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最后变得比瓦盆里那块太虚石还要黑。而脑袋刚凑到石菖蒲叶尖前的瘦高黑衣人更是如遭雷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右手“噌”的一声按上了腰间的狭刀刀柄,杀气腾腾地转头看向竹窗!

“咔嚓。”

堂屋廊下的阴影里,忽然响起了一声铁剪子剪断枯枝的脆响。

奶奶不知何时已经披着一件深青色旧棉袄走到了廊下,手里还稳稳拎着那把修剪盆景的翘头小铁剪。她好似丝毫不在意瘦高黑衣人按在刀柄上的手,而是像看着两个半夜偷溜进菜园子拱白菜的邻家顽童,慢悠悠地走上前,“啪”的一声。顺手把搭在竹竿上挡雪的一条厚粗麻袋扔在了两个黑衣人湿冷的肩膀上:

“大冷天的,三更半夜穿这么薄的一身黑布衫蹲在别人家天井里吹冷风,也不嫌冻得膝盖骨生疼。老婆子不管你们是大城哪家商行派来的聪明人,要翻柴房只管去翻,可千万别拿舌头拱我辛辛苦苦培了四年的石菖蒲青苔。二位壮士火气旺,舌头上的口水太热,一拱我这盆景上的绿青苔可就全烫黄了。”

奶奶弯下腰,不紧不慢地把那只缺口破瓦盆往廊下安全的角落里挪了半尺,又拿小铁剪指了指廊桌上一只正冒着袅袅白气的粗陶瓦罐:

“瓦罐里有刚用陈艾草和老黄姜熬好的驱寒汤。喝完一人去灶房拿半块烤山芋揣怀里暖手,自己拉开前门走,别再翻我那道竹篱笆了,压断一根老竹子。还得老婆子明儿个顶着风雪拿麻绳去绑。喝过了热汤,往后对老婆子这盆种草的破煤石,也就莫要再惦记了。”

那两个黑衣人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们师兄弟二人在蜀地走南闯北,替九黎造物局干过不少夜探高门大户的隐秘差事。见过护院刀客饮血的快刀,也见过世家大族杀机四伏的护宅灵阵,却从没见过一个在三更寒夜里嫌他们夜行衣太薄容易得风湿、还怕他们口水太热拱黄了盆景青苔的老太太!

更何况,刚才那一口融合了“泡菜坛沿水 淘米水 蚂蚁泥爪子 残羹麦芽糖”的复杂滋味。还在敦实黑衣人的舌根底下顽强地回甘,实在让两人苦修多年的游侠道心碎成了一地渣子。

当下两人哪里还有半点拔刀的脸面?敦实黑衣人捂着嘴干呕了两声,红着耳根抓起廊桌上的粗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冒着热气的辛香艾草姜汤压惊。拽起师兄抱上那条旧麻袋,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灰溜溜地拉开竹院正门的木栓,落荒而逃。殊不知两人刚捂着嘴冲出竹院外巷,恰被夜巡经过院墙竹影外的络腮胡游侠撞见,方才院里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舔石惨案”。全被这位白日里的同行隔着竹篱笆听了个一清二楚。

等巷子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雪深处,小吴念这才赤着脚哒哒哒地从里屋跑出来。披着羊皮袄蹲到瓦盆边,一脸心疼地查看他的“昆仑黑玉峰”:

“奶奶,那两个穿黑衣裳的笨叔叔真是来找太虚石的吗?他们舌头那么大,一下子就把蚁将军的麦芽糖全舔没了。”

“莫慌,糖没了明儿早上再拿木签抹一点便是。只要石菖蒲的根还牢牢扎在石缝里,草就死不了,你的蚁将军也饿不着。”

奶奶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替小吴念把滑下肩膀的羊皮袄拢好,然后拿起廊桌上那只长柄小铜杓。从粗陶瓦罐里舀起半杓的艾草姜汤,顺着瓦盆里那块“乱堆煤渣”般的太虚石假山顶上,缓缓浇了下去。

“嗤,”

就在温热的艾草姜汤渗入太虚石表面“纹如裂炭”的沟槽深处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

那块平日里无论火烧水浸都毫无动静的漆黑丑石,内部竟忽然传出一声极轻、极古远、宛如太湖深处古钟轻鸣般的空灵蜂鸣!

那声音细微到了极点,寻常武夫或方士根本无法察觉。唯有蹲在瓦盆边的小吴念,与隔壁百草药庐小竹床上正抱着干白芷入睡的女童阿芷。在同一瞬间觉得自己的眉心与左手食指指腹轻轻跳动了一下,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温热丝线。穿过了竹篱笆与冬夜薄雪,将两人的脉搏轻轻系在了一处。

紧接着,在瓦盆浅水的冷月倒影与屋檐冰凌的折光下,那块黑煤渣石头的底部。竟有一道四年前在吴地大火之夜被炭盆烘出的“丫”形暗金热裂纹一闪而逝!

一股温润如江南春溪的微弱暖流顺着“丫”形裂纹漫过石缝。原本在数九寒冬里早已停止生长的石菖蒲,受了这股暖意与艾草汤的激荡,竟在短短三息之内。顶开叶芯的一粒白雪,肉眼可见地抽出了一寸翠绿欲滴的新芽!

那只蚁将军,稳稳站在新抽出的石菖蒲嫩叶尖上,依旧高高举着那粒黑色的太虚石煤屑。在袅袅升腾的艾草暖雾里晃了晃触角,仿佛在向小吴念致意。

而在三里外的青衣江石桥头,一辆通体由千年乌木打造、车辕悬挂着“九黎造物局”紫金铜牌的华贵马车猛然勒停。

车厢内,炭炉里燃着名贵的银丝无烟炭。一名年方弱冠、身着纤尘不染的月白星纹法袍的年轻公子缓缓睁开双目,低头看向掌心那面正剧烈震颤、青铜指针死死指向竹林深处的白泽窥天副镜。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紫檀扶手,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连陆停云《山海金石录》里的批语都成了替那块石头打掩护的障眼法……看来当年吴家老太太从太湖火海里带走的东西,果然藏在这小镇的泥巴里。传令下去,半月后的白泽启蒙院幼麟初试,把镇上所有适龄蒙童的沙盘考卷与窥天镜测灵记录,一字不落地送到我案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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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幕 02)三更半夜的舔石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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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念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