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老人死了。
此时,常春藤映照在玻璃窗上,苏小酒手里摆弄着新雕出来的月亮船,聚精会神地在客厅看电视。
他看着急急忙忙的周衍绕进了自己的视线,从庭院中走了进来,表情凝重,然后忽视了他,随便系了根围巾便出了门。
苏小酒接住抛空的那颗月亮船,蹙着眉,连忙起身跟上了周衍。
周衍罕见地没有开车出门,所以苏小酒没跟几步,只绕过了几栋别墅,就看到停在一间破烂房子门口的周衍,那间房子前围着几个人,嘴里周衍正拧着眉用英文向他们询问什么。
苏小酒观察了几秒,并不需要疑惑,他直接穿过警戒线,飞进了那房里。
屋内一览无余。
整个房间只有二十几个平方,最里的角落中是一件小床,也是整个房间最突出的家具,屋内没有衣柜,只在小床的角落叠着一堆色彩黯淡的衣服,且衣服都不厚,像是秋季会穿的,但一般秋季穿的,其实四季都可以穿,只需要在热的时候少穿些,在冷季里多叠几件。
室内连张桌子都没有,靠在床尾的就是厨台,也是吃饭的地方,从床到厨台不过几步路,厨台的水槽上方有一扇窗户,那窗户上贴着个“福”字,这个“福”字看起来是新贴的,苏小酒推测这里居住的是个中国人。
苏小酒走了一圈,屋子虽小,但好在整洁有序,只有水槽中突兀地摆着一个盛着半碗水的白瓷碗,也很新。
忽然地,从那张小床下一堆厚厚的袋子中挤出了一团白花花的东西。苏小酒扭头看去,一只小狗正从床底伸着脑袋。
小狗眨着湿漉漉的眼睛,扑在地面,化成小毛毯,歪着脑袋望着苏小酒。
苏小酒诧异地哟了一声,蹲下乱揉了揉小狗的脑袋,那小狗很乖巧地抬了抬下巴,用鼻子嗅嗅苏小酒的手腕,主动昂着毛绒脑袋叫他揉,苏小酒轻声感叹:“你也能看见我啊。”
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只狗能看见它,而周衍不能呢?
这时,他隐约听见门外那几人加大了音量,用英文说着:
“不是自杀,警方直接把尸体抬走了,应该是冻死或者饿死的。很大可能是饿死的。”
周衍平常的声音不大,可现在苏小酒却听到了:“那她的家人呢?”
“我怎么知道。”
有人接话:“从来就没看到她和谁一起过。哦,除了那只狗。”
苏小酒瘪瘪嘴,低头翻找东西,希望能从一些生活细节里找到周衍可能感兴趣的东西。
由于空间小,大概半小时这里就被他翻了一遍,简单抉择后,苏小酒拿走了一个压在箱底的日记本和厨柜上的手机。
他正要从窗户离开,骤然听见一声呜咽,原来是那只小比熊。它正懵懂地朝苏小酒眨着眼睛,一双耳朵耷拉着。
苏小酒轻声问道:“你要跟着我吗?”
这句话说出之后,他隐约察觉窗外灌进了些萧瑟的冷气。苏小酒本来是不能感知到风的,但此刻却不由得紧了紧呼吸,寒风将他带回了周衍离开戈尔德的那晚,他跟在周衍身后的那晚,周衍也这么问他。
其实那个时候,他并没有抱着能和周衍一起走的幻想。
他从很早以前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座小镇,但直觉自己是要等着什么的,可究竟是等着什么呢?他不知道,所以只能一直等着,看着远道而来的旅客短暂驻足后又再次启航,看着朴素的镇子逐渐商业化,孤单的游者邂逅美好,看着河水不息地流过百千万遍,永无止境。
那个时候,苏小酒看着周衍的背影,鼻尖泛酸,几乎是无意识地,他在心里问周衍:“你不要我了吗?”
他当时也是这种眼神吗?
看起来傻傻的。
苏小酒叹了口气,嘴角微微勾起,舒展身子道:“小可怜。你只能跟我走啦。”
再半小时后,几乎什么都没打探到的周衍也回到了别墅。
苏小酒正坐在地毯上,因为沙发的缘故,周衍只看见苏小酒露着一个圆脑袋。
他走近才发现苏小酒在翻阅一部手机,而老婆婆的小狗卷卷正缩着小手,呆呆地趴在他的身边,见周衍来了就竖起尾巴摇了摇。
听到周衍的脚步声,苏小酒站起身子,对视几秒后,他向周衍伸手,想要拥抱周衍,然而他又扑了个空,手机还因此还摔到了周衍刚伸出的手里。
周衍下意识说了声抱歉,又问:“你知道什么了吗?”
苏小酒点点头:“你自己看吧。”
手机里是短信聊天记录:
——2025年腊月十一
“今年不回家吗?”
“不回。我在国内,要钱我打给你。”
“乖乖,我不要钱。”
——2028年腊月十八
“是因为工作吗乖乖?你今年回来吧,我不要钱,我把卷卷给你。”
“卷卷只养了不到一年,还很小,很乖的,不会闹腾。”
“不回。”
——2028年腊月二十四
“回来吧,妈妈准备了新的碗筷,做你最爱的菜,我们吃一顿饭,最后再好好聊一聊,几分钟也行。走之前我把卷卷给你。”
“不回。”
“最后一次,以后妈不要求你回来了,对不起。”
“不回。”
“两百万还了。不欠你什么。”
……
没有更多了。聊天记录看完后,苏小酒给周衍递了一个小本子。
周衍打开那个本子,翻了几页,空白的本子里折叠着一张纸,他把纸打开,里面贴着几张小纸块,小纸块上是日记,而这张皱巴巴的纸张上是极其恣意的字迹。
纸张的内容大致是:
人总归是要长大,活着就要思考。
我的思考和理智支撑不起他们所言的爱。
每一个细节都在一遍遍诉说他们的爱是多么匮乏。
匮乏到我连感受都感受不到。
爱被大浪淘沙,我捡起的是满地满地的愧疚。
15岁,我到了法国。
真是万幸,无论什么情况下,我总是能做得很好、最好。
可需要凭借努力才能来到父母身边的我是愚蠢的。
与他们相处短短一周,我自知得到的所有爱都是有代价的,那甚至不算爱。我住在这个地方的每一天都感觉自己像一条狗一样乞食,我不敢反驳一句。
我极度恐惧自己会被丢下,也直觉自己并没有我弟那样能与之平等对话的资格。
维系他们之间的关系的是爱和在乎,而我呢?只是那些躲藏在皮囊的红色血液。
生活对我来说摇摇欲坠,我尝试表达我的愤怒与不满,但如他们所言,还在求食就不要做这样的事情、说不该说的话。
哦,原来是这样的吗?
阿//□□/翁的夏天真好,好到我想死。
……
我承认他们不爱我。
……
我下定决心不再反复诉说那些无关痛痒的事。
真要吐了。
……
那张小纸块的内容是:
2013年9月15日
15岁。
爱真是一种吝啬的东西。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我不想活着。
2015年2月10日
17岁。
我无法喘息。
我要离开。
朋友反问我:住在自己家里也叫寄人篱下?
我没有回答。
因为连家是什么我都不知道。
2016年10月23日
18岁。
我送给自己的成人礼是自由。
周衍看完后,将纸张折了起来,夹了回去。这封信关于一位女子的前18年。女子很理智,理智到连自己的日记都不愿意倾诉太多。
或许是有所共鸣,周衍察觉出来了她的怨恨,不甘,恐惧。她仿佛在诉说:“你还看不到我的痛苦吗?”
周衍长长地叹了口气。
失语了。
这件事情本身是不该与周衍有联系的,他也不知该如何评价。
这半个月他一直待在家里,偶尔出去必然看见这老人,老人意图明确,就是要把卷卷送给他,甚至给钱都要把卷卷送给他,他尝试询问过老人的家庭,可只能得到一声叹息。
在与老人短暂的对话中,他也会是被询问的那一个,不过他也并不想把自己的过去解剖出来展示给谁。懂老人的感受后,也就不再主动问了。
而关于闲聊,向一位有知识的老人寻求一些人生答案这件事没什么奇怪的。
偶然的聊天中,他问老人,人这一生最应该珍惜的是什么,老人说是光阴;
他问老人,当自主一切生活时,人还是会感到痛苦吗,老人站在暖红色的夕阳之下,回答是的,她说:“你难道没有感觉到吗?人活着就是为了受苦的。”
周衍不喜欢这个答案,但他赞同。
后来老人补充,这句话并不是出自她之口,是她的女儿说的。
周衍接着问老人人生中有后悔的事吗,老人不语。
周衍记得他对老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需要木柴吗?”
老人笑着回答,说她女儿在今年过年时一定会回来的。
可老人死在了冷夜中,没等来她的女儿。
……
……
……
似乎有人在敲门。
苏小酒垂着头,抿着嘴翻着那部字体超大的手机,周衍和浸着些悲伤的苏小酒不一样,他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所以径直打开了门。
是一个小孩子。
这小女孩大概才到周衍膝盖的位置,她戴着鹅黄色编织帽,穿着厚厚的衣裳,两只小手臂垂在衣服两侧,被厚厚的衣服撑了起来,小手悬在空中。
小孩的脸颊冻得通红,露着几颗稀稀落落的牙齿,发着“咿咿呀呀”的声音,缓缓地把手心举起。
周衍对于小孩的独自前来本就很意外了,而这小孩似乎还要递给他什么东西,他琢磨不透,半蹲了下来,小孩立马撞向他的怀中,慢慢地把掌心张开,露出了掌心的两颗糖果,糯着声音,胡乱说着英文:“给、你、吃糖。”
……
……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一幕给了周衍极大的冲击。
人生到底为什么要活着呢?
人为什么越活越复杂呢?
人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千万、千万别跟他说是为了美好和幸福。
他的生活可从来不美好。
可他活着了,而他的存在并不是由他所选择的。他曾写下同那人一样的话: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眼前的小孩露出天真灿烂的笑容,而他这具躯壳早已干涸。他爱这样具有冲击性的画面,每当他开始麻木时、如坠冰窖后,立马来灼热他,不断地去提醒他,他还活着。
“谢谢。”
小孩咯咯一笑,主动凑上前亲了亲他的脸颊,然后抬着脚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下了阶梯,像是完成了一件重大事项,她大笑着冲向院外,周衍看见了一对夫妻,他们原本隐没在墙后的影子如今走了出来。周衍听见小孩的父母对小孩说了句宝贝真厉害,然后给了她一个拥抱,她身边的边牧犬时刻观察着她的父母,最后,也学着鼓励似地舔了舔小女孩的脸颊。
周衍简单和小孩的父母打了个招呼后,他想起来,这位父母是他刚刚出门遇到的遛狗人,应该是看他情绪有些低落,所以在安慰他。
墙角的绿意上被覆了一层薄薄的雪色,冰晶落在了周衍的睫毛上,他隔着这个远在异国他乡的院落,看到了饱满的爱。
这份爱,或许是有人唾手可得之物,或许是有些人毕生所求之物,也或许是有些人因为注定得不到而干脆放弃之物。
真是难得啊。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世界上真的有“爱”这个词的存在。那在这样的地方,那个女子也会看到这些画面吗?她又会想什么呢?
她可能也会觉得荒谬吧。
别墅的室内亮着暖意的光,苏小酒靠在沙发背上,定在原地远远看着周衍,良久,他终于垂下了眸子,看见卷卷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他的脚边,尾巴在地上胡乱扫着。
苏小酒其实并没有意愿什么,但卷卷触碰到了他。他蹲下悄悄地问它:“你也很想要触碰我吗?”
他揉了揉卷卷的小脑袋,“你的心本来就很诚吗。”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触碰不到周衍呢?
或许不是这样的。
苏小酒目光闪了一瞬。不是这样的,不是他碰不到周衍,而是周衍碰不到他。
想到这,周衍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他浑身散发着比以往更为疏远的气场,像是不愿意让人靠近,平静的脸色也让笼罩的雪给冻僵了。
苏小酒安静地站着,直到周衍伸手分了一颗糖给他。
他顿了顿,从周衍掌心拿了糖果,在他将指尖轻放在周衍手心时,心底生出他都未曾观察到的希望,可仅仅存在一瞬——他还是触碰不到周衍。
他忍耐着失望,再抬头时,转而轻松地勾唇轻笑,把周衍手心里的两颗糖果都拿走了。
“手机里还有她和儿子的聊天记录,你想要看吗?不想的话,我可以直接给你说。”
周衍睫毛颤了颤,也不看苏小酒,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呆呆地回答了声:“你跟我说吧。”
“她并没有把那两百万给儿子。”苏小酒先入为主,“在丈夫死后,她觉得太孤单,每日就去动物保护机构去转悠,志愿年龄超了,就去支持人家的支援活动,几乎大部分存款全部捐给了机构,剩下的用来买棺材了。”
“家里也不算贫穷,所以那老人多半是因为愧疚才选择这种方式来折磨自己。”
“挺好的……”周衍下意识说。
“真的吗?”苏小酒反问他,把糖果外壳剥下,放到了嘴里。
“全貌应该是重男轻女,生而不育。这群父母总觉得生了孩子就生了,只管活着,其他的什么也不关注,还不如不生。一棵树长成一棵树不只是需要根系的那片土壤的。”苏小酒语气平淡得像是和这件事离了十万八千米,“老了才良心发现,想要挽回一下母女情。”
周衍后知后觉回了句:“我不知道。”
“不知道吗?”苏小酒眉心跳了跳,那双沉黑的眼睛耐心地注视着周衍,继续说,“电影《与玛格丽特的午后》中,男主是幸运的,玛格丽特在午后出现,对于他而言是救赎。但现实中,哪会有这样的‘救赎’?不过是自己吃了很多苦头,最后磨出来,没死罢了。对不对,周衍?”
“现世没有救赎。”
不然就没有信仰这回事了。
“周衍,你说对吗?”他又问了一遍。
现实多的是凉薄,是自己学着照顾自己,长成自己。
周衍泛着泪光,要是再眨一下眼睛,那泪就要落下了,他的语气夹着颤抖,无意识地回答说:“我、我不知道。”
苏小酒眼底闪过了一丝期待,向周衍伸出了手,但那只尝试放在周衍肩头上的手再次落空。
周衍摇摇头,重复说:“……我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不愿意知道苏小酒在说什么。就算苏小酒说对了,那又怎么样呢,那又会改变什么呢?
一句安慰的话轻飘飘的,是个人都能说。可然后呢?没有然后了,依旧什么也改变不了。
苏小酒苦笑了一下,忽然觉得嘴里的那颗糖甜得发苦。
但他又实在是一个坚持不懈的人。
所以想要转身离开的苏小酒吐槽道:“你心一点也不诚。”
周衍神情恍惚,闻声身形一僵。
“还在发呆,我说……”苏小酒挑他额前的那根绿毛,垂眸注视着周衍眼眶中泛起的泪光,似乎很是无奈地说,“你一点也不诚实。”
“不是同意了我可以了解你的吗?”
“那你让我了解你啊。”
“好周衍,别总是自己憋着。”
“告诉我,好不好?”
“给我个机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