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速之客

闻声,几个江湖客同时转头看向他。角落里这个读书人从头到尾一直默默喝茶,一直没出声,忽然开口,把几个江湖汉子都愣住了。

思长明端着茶,随意道:“那他口味倒是挺挑,天灯台大半判命官加起来,还没他一个能打?”

络腮胡愣了,瘦猴也愣了,那刀客手悬在半空,嘴角抽搐。

这人谁啊?

络腮胡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他:“你这后生,口气不小啊。你是天灯台的人?”

思长明淡淡道:“读书人。就是觉得你们把他描述得怪累的。又是鬼又是骨手又能不老不死,安在一个人身上,要真有人信,他应该去写话本,还跑甚么江湖?”

瘦猴倒是反应快,嘿嘿一笑:“读书人见识就是不一样啊,那你觉得,这个翟闻昭是个什么来头?”

思长明搁下茶盏,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大概是个闲人。”

“……闲人?”

“不闲的话,跑一个县改税赋命线作甚?有这功夫不如找个正经活干,去天灯台扫院子挺不错。”

几个江湖客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笑出声来。络腮胡拍着桌子笑得最响:“你这张嘴有意思!真有意思!翟闻昭要找正经活干!这话我要记下来,回头讲给别人听!哈哈哈!”

思长明只低头抿茶,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改了他的命线,还改了裴烬的命线,甚至改了百来个百姓的命线。每一道笔法干净利落,定不是入门级的佚文客。此人能在天灯台顶风作案,还能在执法卫手里全身而退,首座都批“格杀勿论”,也只能是这个传说中的佚文客榜首了。

可如果真是他改了自己的命线,不图自己的魂力,也不图官位,那他图什么?

思长明脑海里闪过一个可笑的念头,总不能真图他这个人吧?

此时,窗外有人放了一盏河灯。思长明望过去,光从河面上飘过,被水波推着。他把视线收回,端起茶正准备喝,就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邻桌那几个江湖客还在继续聊翟闻昭能不能打得过执法首座苏白,吵的不可开腔,那视线来自茶馆之外的高处,落在他身上,毫不掩饰。

思长明蹙眉,猛地抬眼。

隔着一条街,对面酒楼的飞檐上斜倚着一个人。黑衣宽袖,衣摆在风里翻飞着,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拎着酒壶。有月色从他身后洒下来,脸落在阴影里看不清,只看得清轮廓。

那人见他抬头,非但不躲,反而把酒壶往檐角一搁,空出手来对他抬了抬手,然后那人开口了。

“小判官,等你好久了。”

声音被人声盖了大半,但思长明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是调笑他的,尾音上扬,带着点勾人的意味。

思长明心里一凛,下一秒他便纵身掠出窗外,单脚在窗棂上一借力,身法极快,快得邻桌的络腮胡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哎”,等茶楼里的人反应过来,探头往外看时,他已经跃上了对面酒楼的飞檐。

可飞檐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只剩半壶酒搁在檐角上。从茶楼到飞檐,最多三秒。三秒之内能在月色下消失得干干净净,这等身法,非江湖常人。

“哼,敢动命线,敢在窗外看本官,倒是不敢现身?”思长明喃喃道,站在飞檐上衣摆翻飞,往下扫了一圈。

茶楼里络腮胡的声音隔着一条街传过来:“那读书人呢?刚才还在,嗖一下就没了?长得哪里像读书人,分明是个道士,我就说他不是读书人!” 瘦猴接了一句什么,被风刮散了。

·

思长明从茶楼返回分坛后,在正堂静坐了半个时辰。

曹安给他端来了茶,茶凉了又续,他一口没喝,案上正摊着边城分坛的布防图。负责管边城分坛的周氏官失踪,驻守在这的执法卫大半也跟着溃散,余下的也被思长明派去守城门,命帛库只留了两人。

他在库房外设了三道阵,故意敞了个破绽,内层其实什么都没有。若是佚文客冲他而来,见了破绽必会入局,若只为改命帛,正好人赃并获。

曹安在一边研墨,低声问:“大人,库房守兵是不是太少了?万一那个榜首他真来……”

“来了正好。”

曹安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曾在天灯台当过三年差,摸得清规矩,判命官语气越淡,越别多嘴。

今夜无月,浓云遮星。

三更梆子刚落,院墙外就传来一声轻声响动。

思长明睁开眼。来人落脚位置刁钻,落地时,一道都阵没触发,仿佛他设的那三道阵都成了摆设。

思长明拔出判命笔,笔尖调转朝外。一道身影从夹道绕出,贴着廊檐往库房正门走。身法身轻如燕,看不清脸,只辨得出肩宽腰窄的轮廓,是个男子。

他在库房前站定,偏头扫了一眼,停了一会没进门,反倒抬手了个伸懒腰。

思长明正纳闷,也顾不得想太多,从廊柱后掠出,笔尖凝出墨刃直刺对方后心,瞬间,墨刃破空。

来人没有回头转身,只往侧身左滑,击出的墨刃擦着他右肩掠过,只斩断一缕发丝。

“小判官这么热情?”一道尾音上扬的声音。

那人转过身,冷白的月光落在他脸上。眉骨高挺,下颌利落,五官张扬,嘴角噙着点懒笑。他退了两步,站到月光里,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肩上被思长明出招截断的碎发。

“怎么一见面就下死手,小判官不会怜香惜玉么?”

思长明落地站定,判命笔横在身前,笔锋直指对方咽喉,道:“阁下夜闯分坛,总不会是来赏月的。”

“赏月哪有看小判官有意思。”那人笑盈盈的,眼神里却是锋芒,他道:“何况小判官都特意留门等我了,我怎么好意思不来。”

思长明心道:这人竟认得阵法,至少是天灯台内门出身。

“请君入瓮,就看阁下进得否,出不出得来。”思长明笔锋往上抬了半寸。

男人挑眉,只侧身闪躲。那姿态慵懒,分明是破绽百出,全不设防。

思长明自然没客气,透帛眼全开,锁死对方身法破绽,笔锋一抖,三连刺直取要害,招招奔着要命去,可那人偏偏就躲得轻巧,偏头,沉肩,将几招攻势都躲了个干净。

“小判官,笔锋偏了。”他侧身道,思长明横扫第四招,又被他后仰避开。

“这招太慢。”男子退半步,脚后跟踩在石阶边缘,晃了晃又稳住。思长明笔锋一转,第五招紧随而至——他没站稳,只偏了头,笔锋擦着男人的耳廓刺空。

“哎呀好险好险!小判官这么凶,以后谁受得了你。”他语气平稳,半点不乱。

整场对决,没有点正经,就像在逗人玩。

思长明攻势骤加,他知道正面拼魂力未必占优,便将笔锋调转,专往男人左侧攻去。他察觉到,这人右手格挡时身形总会慢半拍,左臂的半边身子从不出招,兴许此人左半边臂膀就是弱点!

两人从院心打到廊下,又从廊下打上屋脊,其实也不能算是打,都是思长明单方面攻势,对方全盘接下都是精准闪了个遍。

一路把人往高处赶,打到半途,他忽然收笔后退半步,道:“翟闻昭,你左手废了?打了这么久,别藏着不敢拿出来,让本官看看你本事如何?”

男人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他懒懒偏过头,低声道:“小判官早认得我,还记着我名字呢,莫不是看上我了?我别的本事多着呢,我怕拿左手出来,小判官就站不住了。”

话音刚落,二人脚下便发出一声脆响,踩住的这块地方承受不住二人的重量,青瓦松脱,思长明重心正踩在上面,身子往檐外一倾,顺势将判命笔借势直戳翟闻昭心口。

翟闻昭抬起右手,见他要掉落,出手去扶思长明,掌心扣住思长明的手腕,指腹恰好按在腕上。与此同时,判命笔的笔尖点在了他胸前,没刺进去。

思长明这才意识到,二人靠得太近,对方身上的沉香松墨味在鼻尖萦绕,左袖在打斗中掀开一角,他看到了,翟闻昭手腕上有一截灰白色的纹路。

心中猛惊:这是帛上尘!?看这样子,已经超过手腕,蔓延到了小臂,这人莫非已是个将死之徒,到底改了多少命?

思长明正盯着看,翟闻昭注意到他的视线,左手猛地一缩,思长明这才回过神,后腰上覆着一只手,烫得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温度,才发现自己以一个过于亲昵的姿势被翟闻昭扶着。

他将笔锋上挑,笔尖抵在翟闻昭喉间,离皮肤只差半分。

“抓到你了。”思长明道,瞳孔里映着对方的影子,“专勾年轻判命官?”

翟闻昭低头看着思长明,非但不惧,反倒笑出声。

“是啊,我专门勾判命官的魂,小判官,你这是在投怀送抱?我可真是受宠若惊。”他声音低沉,笑声听起来像是在挑趣。

思长明清冷的面庞上闪过一丝不悦,正要开口,远处的巷口亮起了火把亮光。

“长明大人!你在哪!”是曹安的声音,曹安带着巡夜差役赶来了,巷口脚步声急促。

翟闻昭往后退开,轻功踩在瓦当上,退到了屋脊尽头。高处的风将他的衣摆卷起,融进身后的夜色。

“这次来得不巧,没带酒,下次有机会再陪小判官玩。”他偏了偏头,脸上的笑还在,“提醒你一句,你身边的人,可未必都干净。”

话音落,人已翻过飞檐,消失在院墙之外。巷口的火把光越来越近,一帮人的脚步声到了院门口,思长明掠下屋脊,落在正堂廊下。

曹安身后跟着两个差役,喘吁吁冲进来,道:“大人!您没事吧?我方才听见这边有动静,这才赶过来。”

思长明把笔插回腰间,道:“没事。方才有客来访分坛,我已经送走了。去给本官沏壶茶。”

“啊?走、走了?”曹安一愣,看看头上的飞檐,见上头瓦片都歪了,再看思长明的脸色,没了今日见到的那般冷清,现在覆在上面的全是不悦。曹安没再多问,转身往灶房去了。

院门口这时走进来一个人,青衫颀长,眉眼温文,提着盏纸灯笼。

“属下陆知微,总部录事,奉薛首座之命,随行苏白苏首座前来协办边城案,先前在边城当过差。”这人进门先向思长明行了礼,不卑不亢。

“属下在渡口耽搁了半日,赶到分坛时听说大人独守命帛库,便自作主张带了人过来,如有冒昧,还望大人见谅。”

思长明抬眼看着他,目光落在陆知微的袖口上的半块玉佩,系在腕绳上,刻着半道残缺的虎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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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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