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家呆的日子越久,我越发害怕姑姑过来。
她不喜欢我这个半路挤进家里的小孩,有一次我回家时偶然间在路上听到,她和奶奶说,为什么要把她带回来,为什么不送回孤儿院。
奶奶叹着气,责备了姑姑一通。
“做出领养阿音这一决定的是你哥,不是你,你着什么急?”
“妈,你总要为明良想想,她长大了,可是有继承权的。”
她担心我抢赵明良的东西。
奶奶又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清,我放缓了脚步,在附近转悠了几圈,回到家时,徐阿姨已经招呼我吃饭了。
姑姑挑挑拣拣地吃着饭,一如既往的,没给我多少眼色,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奶奶说话。她说家里有事,没在这过夜,吃完饭她就回去了。我吃得慢,留到最后帮徐阿姨收拾桌面,徐阿姨站在我身边,忍不住叹气。
我以为她要说些什么,但她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说话。
徐阿姨厨房卫生都做完了,和奶奶约着出门散步,问我要不要去。我摇摇头,专心致志地盯着洗碗机。
深黑色的柜门看不见里面的水花翻涌,现在正是过水的步骤,顶上亮着灯。我盯着那荧蓝的光,默默发了一会呆,眼见碗盘都要洗完了,突然一声脆响。
我停了洗碗机打开洗碗机柜门,才发现有一瓷盘裂了个豁口,碎瓷散在底下,很勉强才能够得着。
我无奈将瓷盘扔进垃圾桶。暖白的瓷盘,盘底盛开着青色蓝色的花纹,沾了水越发鲜明生动,却在枝蔓蔓延处断了一截。我听着窗外孩子的吵闹声,不知为何落下泪来。
我哭了一会,情绪像泄了洪的堤口,怎么也止不住,身后静悄悄的,约摸是没人,哭得越发放肆了些。突然又听见“砰”的一声,我吓得一扭头,赵明良回来了。
我这才想起,他之前说课后有篮球赛,打完和同学在外面吃饭。
赵明良没看清,以为我是徐阿姨,边换鞋边说:“徐阿姨,我回来了。这么晚了还没弄完吗?”
我怕被他发现,擦擦脸闷闷地“嗯”了一声。他却不依不饶地走了过来,应该是认出了我,笑着说:“是你呀,怎么在这假扮徐阿姨?”
我背对着他小声地说:“没有,我就是想帮徐阿姨忙。”
赵明良点点头,他没再细究我的声音,转身在冰箱拿了一瓶雪碧,上了楼。
我松了口气,等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我才回了房间。
坐着摊开作业本,上面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正感觉心烦意乱,门突然被扣响,赵明良隔着门说:“我带了些零食回来,吃不吃?”
我说我刚吃饱,他又说:“都是你爱吃的,里面有可乐软糖和卤鸭爪。”
他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哦对,那时候去找他玩的时候,他就会拿他的零食给我,我一个下午就把奶奶给他买的软糖和鸭爪全吃完了。
我打开门,赵明良没露面,只一只纤瘦的手递来一个塑料袋。
“谢谢,哥哥。”我有些滞涩地开口。
我探出脑袋,看着他回了房间,塑料袋沉甸甸的,上面还有他握了很久后残留下来的温度。我把它搁在书桌旁,忍不住吃了一包软糖。这糖真甜。
因为我经常帮徐阿姨做饭打扫卫生的缘故,我和徐阿姨很快熟络。
奶奶吃完饭后会去街区散步,晚上回来准时收看八点档偶像剧。我们就经常会一起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闲聊。奶奶一开始说小孩子别看这些没营养的东西,我“嗯嗯”答应了,每天还是会准时陪她在客厅看一集电视剧,后面她也懒得管我,时不时一起讨论剧中那个丧尽天良的男主角。
家里住的是别墅区,买日用品要去稍微有些远的街口,有时候徐阿姨做饭缺了什么,我都会很积极地去帮她跑个腿。徐阿姨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习惯了,她叫一声“阿音”,我就会去问她有什么需要我来帮忙的。
徐阿姨告诉我酱油快用完了,我正好在旁边帮她洗菜,甩了甩手就出了门。路灯不知怎的突然坏了几盏,本来就少人的路更是显得有些阴森。我心里不断安慰自己这里很安全,脚下却越走越快,走到有灯的地方才松了口气。
已经很靠近商街了,耳边突然有人在叫嚷奔跑的声音,很着急,似乎有很多人在往这边跑来。我想着应该和我无关,疾走了几步,突然看见左边草丛里趴着一个什么东西,黑黝黝的,隐约还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吓了我一跳,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我想起前几日看的恐怖片,那些惨死的幽魂不愿往生,就是这样埋伏在地上后杀了仇人的。不远处奔走的陌生人现在反而变得亲切起来,我下意识想往有人声的地方走去,手臂却被什么东西扯住。
我一扭头,才发现那个人影已经站了起来,他牢牢地钳住我的手臂,闷热的天,他的手掌像火钳一样滚烫。我吓得几乎要跳起来,“救命”二字在嘴边要叫出声,却一把被他捂住。
他附在我耳边说:“你要是敢让我暴露,我就让你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有些稚嫩,语气却阴恻恻的,我惊慌下没察觉出不对劲,只以为是不知是哪里爬出来的地狱小鬼,我马上命不久矣。
我吓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害怕他真的要杀了我,我忙不迭点头。
他松了一口气,却仍不信我,眼看那些人马上找到这里,他抓着我将我拖到树丛里面,那里是一个斜坡,站在背光的地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他几乎将我整个人都箍在怀里,手牢牢按着我的嘴捂得我差点要窒息。他的手臂纤细,似乎并不健硕,力气却很大,我根本挣不脱。我不敢挣扎,闭着眼在心底安慰自己。
我贴着他的胸膛,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下跳的热烈。他似乎比我还紧张,手和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那些人声与脚步声逐渐靠近,在附近搜寻了一番后竟没注意到这里,聊了一会后又渐渐走远了。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人手一松,我忙将他推开,呼吸新鲜空气的感觉从没让我如此怀念过。
他发现安全后也没功夫搭理我,先走到路边观察了一下,发现那些人是真的走远后,他才笑出声。
他得意地说:“就知道老子命不该绝。”
他站在路灯下我才发现,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恶鬼,只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小混混。才约摸是初中的年纪打了一耳朵耳钉,长到脖子的头发,要不是刚刚听到了他的声音,他扭过头来看我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是个女孩。
我瞪着他:“我要报警。”
他手指着我,大眼睛瞪得滚圆:“你敢,我马上掐死你。”
我被他吓得一抖,摸了摸身上才反应过来出门没带手机。我下意识要跑,却跑不过他,又被他抓住。
他说:“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的力气真大,扯得我手臂生疼。我不停挣扎:“那些人都走了你还抓我干什么,我又不认识你。”
“你要是跑出去通风报信怎么办?”
“你放我回去,我决不会和任何人说你的事情。”
“不会报警?”
“绝对不会。”
他消停下来,手却仍抓住我的双臂,沉默地观察着我,似乎不太信任我的说辞。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他眯着眼看着我。
“你想啊,我又不认识那些人,这里又黑灯瞎火的,你的脸我都没看清,过一会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可能都认不出来。”我一本正经胡诌:“你要是还不放我回去,我家人发现了出来找我,你不更难脱身?”
我们所站的这一块正好没法被路灯照到,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他似乎在仔细地观察我的脸。他挑了挑眉,估计是觉得我说的有道理,手松开了几分,又突然凑近我警告般地轻声说:“记住你说的话,不要试图通风报信,不然我一定会找到你。”
我被他吓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赶紧点头。
他终于松开手,我抓住机会沿着小路一路狂奔,不敢回头,一直到了人多的地方才停下脚步。我心有余悸地回头扫视了半圈,没看见那个古怪的家伙,终于松了口气。
我买完了酱油,回去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绕了远路,颇费了些时间,但好歹是安全回到了家。
到家时我气喘吁吁,徐阿姨和奶奶问我怎么回事,怎么去了这么久。我沉吟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不把那人的事说出口,只说在路上遇到了一个神经病,追着我跑了一路。
徐阿姨听了觉得蹊跷,她说,按理这边别墅区安保查得很严的,怎会混进一个神经病?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回到房间撩开袖子一看,胳膊上面果然被掐出了红印,又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和徐阿姨她们说清楚。那人看着年纪和我差不多大,出现在这别墅区里,很有可能是哪家离家出走的孩子,要报复我手段应该也高不到哪去。但我一想起奶奶和徐阿姨方才着急内疚的样子,还是觉得不说出来也好。
希望他被抓住。我暗暗诅咒。
那天晚上徐阿姨给物业打了电话,说附近有精神病骚扰业主,问物业能不能解决。那物业居然叹了口气,说他知道,已经在处理了。
被这个意外影响,很长一段时间我晚上都不敢出门,赵明良晚上出去和朋友吃烧烤,我就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喝水。奶奶让赵明良带我一起去,我连连摆手拒绝,赵明良看了我一眼,说:“好啊。”
什么好,好什么?
我错愕地盯着赵明良换鞋的背影,奶奶在旁边笑着说:“是啊,阿音,别天天闷在家里嘛,多出去走走散散心。别怕,你哥在旁边呢。”
就是他在旁边我才怕。我不敢说,但拗不过奶奶一腔热忱,我最后还是磨磨蹭蹭地跟着赵明良出了门。
赵明良最近买了一辆自行车。黑色的山地车,贼贵,看一眼都能听见钱“哗哗”被卷走的声音,只可惜没有后座,我俩只能借徐阿姨的小电车去。赵明良戴着安全帽熟练地上了车,顺手递给我一个安全帽。我问他,你会开电车吗?他说不会,这是第一次开。
说完我俩都沉默了。
我讪笑了两声:“哥,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
他一边埋头研究小电车,一边嘴上说着:“没事的,我之前让徐阿姨教我开过,会骑自行车开小电车应该没什么问题。”
行吧。我点点头。
他捣鼓了一阵,试着开了一下,好像没什么问题,他看着我:“上来。”
我小心翼翼地坐在后座,手不知道往哪里抓,就抓在座位后面的小把手上。赵明良一拧电门,车慢悠悠地往前挪动,车虽有些晃悠,但还算平稳。
我坐在后座看赵明良,莫名觉得很有意思,忍不住想笑,可惜下一秒我就笑不出来了,还没出家门口几十米,他突然身形不稳朝旁边栽去。
我吓得抓住他腰两侧的衣服,差点以为要摔倒,还好他及时停了车,脚撑地稳住了车和人。他回头问我:“你还好吧?”
刚才情急之下碰到了脚,有些火辣辣的疼。我按下疼痛,摇头说我没事。他长吁了一口气:“我先前没载过人,还不大熟练,待会肯定不会再摔了。”
他返过头看着我,我这才反应过来我的手还抓着他的衣服,衣角已被我扯得不成样子,吓得我赶紧松开了手。偷偷看他的表情,他似乎并没有表示出反感的情绪,我松了口气。
我将手重新抓在后座把手上,牢牢地握紧。回想起刚刚犯蠢的样子我脸不自觉有些热,还好晚风习习,吹散了一些温度。他好像并没觉得有什么,只是认真地骑车。后面的路他开得越来越好,我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路过那天被挟持的地方,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大树后安安静静地,没有黑影。
他们约好吃烧烤的地方离家并不远,开小电车约摸十多分钟就到了。没有店面,就是个很小的路边摊。赵明良熟稔地和其中一桌的人打招呼,一桌坐了三个人,都是男生。我磨磨蹭蹭地跟在赵明良后面,这几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有些手足无措。
坐得最靠近路口这边的一个男生看着我笑:“赵明良,这就是你的新妹妹?”
赵明良瞪了那人一眼,几人怪叫了几声,又听赵明良说:“闭嘴,人家才读初一。”
那几人这才正经起来,另一个男生笑眯眯地看着我:“妹妹喜欢吃什么,哥哥请你。”
我看了一眼桌子,他们的菜单早就撤了,我也想不到吃什么好。我求助地看向赵明良,他向老板要了份菜单,递给我时语气轻柔:“喜欢吃什么就和我说,这家老板都能做。”
赵明良对我还是挺好的。当时的我这么想。
最后我只点了两串鱿鱼。老板的手艺很好,怪不得他们特地约在这里吃。他们在吐槽班主任的事情,几个人同仇敌忾地,应该都是同班同学。
赵明良吃的很少,他点的几乎有一大半都放在了我的盘子里,其他时候他也很少说话,就听几个男生聊天。
他们的烧烤早就吃完了,坐在那话题从天南聊到海北。最开始和我说话的那个男生突然话锋一转,他眯眼看了我半晌,开口问我:“妹妹,我看你总觉得好眼熟,你妈妈是不是前几年那个见义勇为的老师?我好像之前在新闻见过你和你妈妈。”
我确实见过几个记者,但从没有正面沟通过,他们是否将我的容貌信息发出去我也根本没心思注意。乍一听他这么说我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赵明良在一边低头翻动着烤串,说:“怎么会这么巧,可能是长得像的人吧。”
那男生看着我眨眨眼,含混地说:“哦,可能是吧。”
被我刻意掩埋在旧时光里的回忆又被刨出来,我低下头,假装若无其事。
妈妈出事后周围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不管是从前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时常用一种同情、遗憾的表情看着我,哪怕是在路上走着,在家里坐着,也常常会有人上门送红包,送水果,送爱心。但这样的目光每时每刻都在反复提醒我,我的妈妈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抗拒与人交流,因为害怕看到别人同情的目光。到了这里后,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虽认识的人不多,但让我很自在,大家看我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
男生说完后,周围沉默了一瞬,很快又开始了新的话题,我也无心再吃,就坐在那发呆。还没从回忆里缓过来,赵明良拍拍我的背,他和他的朋友说:“太晚了,我妹要早点回去睡觉,就先走了。”
他的朋友吵吵嚷嚷地说了些“再聊会啊”之类的话,最后看赵明良去意已决,还是利索地放我俩走了。
我看了眼时间,九点半多一点,也没有那么晚。我重新坐在他后座,还是忍不住说:“我平时也没睡那么早。”
他瞥了一眼他的同学:“怎么,你还想和他们几个继续吃?”
我乖觉地闭了嘴。离小吃摊稍远了后,赵明良才开口,像在和我解释:“他们几个夜猫子,晚上不玩到十一二点不罢休的。你明天还要上课,不要熬到这么晚。”
我恍然大悟:“原来你拉我出来是这个原因。”
他笑了笑:“那当然。”
我看着他的后背,那身形渐渐与三年前的赵明良重合。那时候的他虽然待人接物都很有礼貌,但有时候又十分活泼,爱捉弄人。现在看来好像也没怎么变。
高低起伏的灌木丛在眼前不断后退,我数着路过的路灯,忍不住问:“他们都是你班上的同学吗?”
“嗯,大部分都是打球认识的。”他说。
“那他们知道我是领养的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没有马上回答。我正后悔问出口,才听见他说:“或许猜到了吧。出门前我和他们发了消息说会带妹妹过去,他们都很惊讶,一个劲地问我怎么回事,因为之前从没听说过我还有个妹妹的事情。”
是了,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年纪不小的孩子,任谁都会好奇。我垂下头:“会不会给你造成困扰。”
他有些讶异:“怎会。”
他又说:“你放心,我没和他们说你其他的事。”
“没事,他们知道了也没什么的。”我口是心非的说:“他们是哥哥的朋友,和我以后也见不上几次面。”
他沉默了下来。我看着他的背影,很想问他我是不是爸爸亲生的女儿,可我问不出口。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我怕我们之间有些平静的表象就要碎裂。
“哥哥,你不喜欢吃烧烤吗?”
“这你都看出来了?”
“当然。”我捂着有些难受的肚子闷闷地说:“因为你把你的几乎都给我了。”
他笑起来:“没有啦,我只是晚上吃太饱了,吃不下了而已。”
“真的吗?”
“嗯,真的。”他的语气在风中轻飘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