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学一迷上了嘉嘉。
他第一次去南中的时候太晚了，等了半天没看到她出来，他就在门口随便拉了一个人问。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嘉嘉是赵明良女友，于是他这样问那个比他大几岁的高中生：你知道赵明良的女朋友在哪吗？
不出意外，那人狠狠奚落了他一番，还教育他：弟弟，这个年纪先好好读书吧。
他不死心，半夜问我她的名字，我当没看见，他直接打电话过来。见我不接，十分有耐心地十分钟打一次，吵得我烦不胜烦，终于接通。
他的声音精神饱满：“拜托了姐妹，告诉我她的名字吧。”
我叹了口气，忍不住看了眼赵明良房间的方向，那里静悄悄的。我一阵心虚，低声道：“全名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叫嘉嘉。”
他高兴地“嗷”了一声，我急切叮嘱：“卢学一，我警告你别乱来。”
电话那端一片寂静。他早已经挂断了。
他第二天放学又去，逢人便问嘉嘉在哪个班，果然，还是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南中门卫见他一连来了两天都在缠着学生问东问西，还以为是哪里来做写教宣传的，把他抓住，又狠狠教育了一通。听说差点叫了家长。
我真佩服他，做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如此惊天动地。
见卢学一的痴迷劲一天比一天吓人，我告诉了赵明良。他不可置信地笑着看着我：“你是说，卢学一上次对嘉嘉一见钟情了？”
“恐怕是的。”我严肃点头。
他终于认真起来，盯着我看了半晌，看得我一阵心慌，他才说：“我一直以为他喜欢的是你。”
“怎么可能，他就是拿我当兄弟。”我被他的话惊到，连忙辩解：“毕竟在他的角度来看，我和他的处境有些相似。”
他沉默地盯着我，似乎有些生气。我猜他是因为女朋友被觊觎而恼火，可脑子像打了死结，一句宽慰的话都说不出口。他说：“你俩不像，一点都不像。”
他说完就回了房间，我看着他紧闭的房门，才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知道我不是私生女。
心里的一块重石落地。我想，那日在宴会上他冷淡的表情，或许是我自己太敏感想多了，他其实并没有排斥我加入这个家的，对吧？
周四篮球决赛那天放学，我终于鼓起勇气去找杨晓珂，问她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南中看比赛，她犹豫了一会，答应了。
她看着我有些感动：“思音，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找我了。”
我之前确实生过她的气，气她为什么要疏远我，但后来我又释然了。朋友被传言是私生女，任谁都会犹豫吧。
“明明是你一直躲着我才对。”我有些委屈地说。
“对不起，我那时候太混乱了。”杨晓珂拉拉我的袖子：“原谅我，好不好？”
“不原谅你，就不会来找你了。”我笑起来：“走吧。”
她挽住我的胳膊，问：“卢学一呢，他最近不是一直缠着你？”
“不管他，他现在忙着追学姐呢。”我轻笑一声。
“不是吧。”她四周观察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其他同学都在传卢学一喜欢你呢。”
怎么又是这个说辞。我摆摆手：“假的，我俩就是兄弟。”
“哦。”她八卦地问：“是哪个学姐呀？”
我该怎么和她说呢，说那个学姐是我哥女朋友？
“谁知道呢，南中那么多漂亮学姐。”我含糊道。
我回头看了看卢学一的座位，果然，他早就走了。
我和晓珂赶到那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一会了。或许是学校难得开放的缘故，来了很多人，除了学生外还来了一些家长。大家把篮球场围得水泄不通，让我不由费解一场篮球赛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我毫不费劲就找到了赵明良。他专心致志地盯着篮球板，找机会运球。汗水濡湿了他的头发，后背，倒衬得眼睛越发明亮。
我环顾四周，嘉嘉拿着一瓶水，就站在离他最近的那个地方看。
还好，在她旁边没看到卢学一。
我看不懂篮球，全靠听旁边的几位男生时不时的解说。他们是对面那个班级的学长，得亏了他们，我勉强能看懂比赛。晓珂拉了拉我的手，说：“思音，我看到我姐了，我去跟她打个招呼。”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起身出去了。
我只能呆在原地看。哥哥的队伍人气很高，因为只要他们队有人进球，欢呼声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听着他们激动的吼叫，突然有点后悔来这。
终于到了中场休息，哥哥换了替补上场，他走向嘉嘉，接过她手上的水一饮而尽，他抬眼看了看观众，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看到了我。
他朝我短暂地笑了笑，我不知做什么表情，僵立在原地。
我听到周围有几个女生在欢呼，我偷偷扫了一眼，模样似乎比我大不了多少。
我心下不由得想：哥哥人气真不赖啊，明明有女朋友。
身侧一直在讲解的两个师兄也听到了，不知是在嘲讽还是夸赞：“祸水啊。”
我是后来才知道，那时候赵明良有个外号，就叫“祸水”。
等待下半场比赛开始的缝隙，晓珂一直没回来。我百无聊赖地看在场的众人，有的人聊天，有的人玩手机，场外的世界也很精彩。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看到了卢学一。
他站得有些远，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嘉嘉看，还好周围的人够多，藏住了他狂放的眼神。
我就知道他决不会错过这么大好的机会。我怕他做出什么离奇的事情，绕过半个场馆准备拉住他，可等我到那的时候，他又不见了。
我四处搜寻了一番，没有看到他的人。
就在我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时，比赛开始了，现场又陷入一片沸腾。我揉揉耳朵，打算先离开这个地方透透气，走到场馆门口，迎面走来一个南中的男生。
他站着看了我一会，突然开口：“你是赵明良的妹妹对吗？”
我吃了一惊，仔细一看，他好像是上次跟赵明良去吃烧烤时候喋喋不休问我是不是上过电视的那个学长。
我不知怎么有些心慌：“是。”
他瞥了一眼场内：“来看你哥比赛啊？”
我点点头，他的表情有些探究，说：“看来报道说的没错，你俩关系确实挺好的。”
我没有接话，周围人来人往的，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她们都在看着我。
那些视线密密麻麻地顺着我的脚后跟攀爬着，我又听到了那些声音：她好可怜啊。
我说：“学长，我还有些事情，先走了。”
他拦住我：“比赛都开始了，你现在就走吗？”
我正想说“对”，旁边有人拉住了我的手。
我顺着手臂看过去，居然是卢学一。
他盯着学长，眼神有几分锐利，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你这样骚扰女同学我要喊保安了。”他说。
学长后退了一步，嗤了一声：“胡说八道，谁骚扰女同学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进了场馆。
卢学一拉着我一路走到外面一棵菩提树下，我挣开了他的手。他表情愠怒地看着我：“你就这么站着看他奚落你？”
“他也没说什么。”就是提到了那篇报道而已。
“这还没说什么，他在试探你和你哥的关系。”他看起来比我还生气。
“算啦，他和我哥是朋友，没事的。”我看着他的表情：“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明明我过去的时候一直没看到他。
他说：“刚刚去了个厕所，出来就看到你被那男的骚扰。”
他发脾气地踢了一脚落叶，枯树叶委屈地剐蹭着粗糙的地面，“簌簌”作响。我觉得他脾气发得有些莫名，联想起他之前一直盯着嘉嘉的眼神，我问他：“干嘛，是不是在嘉嘉那碰钉子了？”
他蹲在围栏边，声音闷闷的：“嗯，我告白被拒绝了。”
意料之中。但我意外的是他居然真的能和嘉嘉说上话。
从我们学校过来最快也要十分钟左右，加上篮球赛这么紧张，这么多人，他是怎么碰上她的？
他说：“我一直盯着她，等她去厕所的时候跟上了。”
我颇嫌弃地“啧”了一声：“这么猥琐，难怪人家拒绝你。”
我怕他误会，忙说：“没有说你不猥琐她就会答应你的意思。”
他头埋得更低了，我说：“你要是真想让人嘉嘉高看你一眼，不如好好学习考上南中。瞧你现在吊儿郎当不学无术那样，谁看谁嫌。”
“不会吧，明明我收到的情书也很多呀。”
他说着竟真拉开书包给我看，里面赫然躺了两封不同颜色的信封。
我被那两封信闪瞎了眼，一时发不出声。
不得不承认，就算他性格恶劣，目中无人，不可一世……长得还是很不错的。
我咳了咳：“说不定人家喜欢的是内里兼修的。”
他抬头哀怨地看着我：“你是在夸你哥吗？”
我别开视线：“本来就是。”
已经离得很远了，站在这仍能听见场馆里欢呼的声浪，像逐渐弥漫的大雾，一不小心就陷入其中。我正晃神，卢学一站了起来，他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说：“走吧。”
我站在原地没动弹，他敲了敲我的额头：“干嘛，还想凑那热闹？”
“还没看到比赛结果。”我说。
“你回去问你哥不就好了。”他又恢复了素日无所谓的样子。
我盯着他：“怎么，放下了？”
“当然没有。”他眼睛又亮了起来：“我已经打听出了她的班级，明天还要再接再厉。”
这个人没救了。我摇摇头，想要回场馆，脚却钉在原地。
站在人群视线中央的赵明良，不需要我，也能得到鲜花和喝彩。
“走吧。”我说。
我掏出手机给晓珂发了个消息，说我先回去了，她回的很快，说好。
卢学一突然凑近看我的手机，我吓了一跳，一胳膊打到他身上：“你干嘛呀？”
他弯腰吃痛地捂着胸口：“你个暴力女，我就是好奇看你磨磨蹭蹭在忙些什么。”
“和我朋友说一声。”我也有些不好意思：“走了走了。”
他跟在我身后，我回学校骑单车时他还在。
我说：“你车呢？”
“被偷了。”他理所应当地说：“你载我回去呗。”
“我不要。”我想起晓珂告诉我的那些奇怪的流言蜚语：“你之前不是一直坐公交吗，坐公交吧，也不远。”
他幽怨地看着我：“赵思音，你好狠的心肠，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一个失恋少男的心情吗？”
“别恶心我了。”我摆摆手说：“先走了。”
我骑车出了校门，感觉卢学一幽怨的视线仍在后面追着我。
回家后我把比赛的事情和家人说了，上半场分数领先，能赢的概率很大，奶奶十分高兴，和徐阿姨出去特地买了个蛋糕回来庆祝。爸爸也准备了一个红包，独独我实在不知道该准备什么，两手空空。
等到八点半，赵明良终于回来了。他见大家都期待地围着他，好笑地问：“怎么了？”
“今天不是你们班级篮球决赛吗？”爸爸说：“怎么样，是不是赢了？”
哥哥垂下头：“没有，落后了几分。”
爸爸没有想到，尴尬地和奶奶对视了一眼，我看着他低垂的后脑勺，有些后悔把事情告诉了他们。
“没事的，不管结局怎么样，至少进了决赛。”爸爸拉着他进了客厅：“看，这些都是奶奶给你准备的哦。”
蛋糕是临时买的，不大，是他最喜欢的提子口味，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奶奶笑了：“谢谢奶奶。”
爸爸还是把红包给了他，说：“祝你学习进步，下次勇夺第一。”
他接过了红包，说：“你们都干嘛呀，就是一个篮球比赛，搞得这么隆重。”
爸爸说：“你这孩子，这么大的比赛，当然要好好庆祝一下。”
赵明良点点头，他看向我，我眨眨眼，说：“哥哥，我今天看的可仔细了，你篮球打得真厉害。”
他又笑了，低头看着蛋糕说：“嗯，谢谢你们。”
徐阿姨递给他勺子，他那勺子小心翼翼地切了一块：“我吃这一块就够了。”
“干嘛呀，专门给你买的。”爸爸说。
“真饱了，回来的时候吃过了。”他又切了一块，还剩一半：“剩下的给阿音吃吧。”
他把剩下的蛋糕递给我，我看着一脸期待的三人，吃了那半块蛋糕。
是奶油蛋糕，又香又软的，就是提子有些酸了。
庆祝完，爸爸和奶奶都去忙别的事情去了，徐阿姨也回了家。我跟着他上楼回房间，今天作业不少，要抓紧做。我正胡思乱想着，赵明良突然停下来看着我。
他背对着光，面无表情的面容。我抬眼看他，正对上他身后的暖橘色的灯，有些刺眼，我又低下了头。
他说：“你下半场怎么走了？”
居然被他发现了，我说：“哦，今天作业有点多，我就先回来了。”
“是和卢学一一起走的吧？”
我意外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林阳看到后和我说了。”他声音有些冷淡：“说见到了你，说了几句话，你就被你男朋友拉走了。”
“他还问我，知不知道你妹早恋。”
我心中暗忖：谁早恋，你才早恋呢。
我说：“没有，学长误会了。他确实说了几句，提起了那篇报道上关于你我关系的描写。卢学一正好路过听到了，就把我拉走了。”
他眯了眯眼：“他会这么巧，在你被问住的时候就跳出来？”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对啊，我本来就是去找他的，我怕他突然找嘉嘉说怪话，让你尴尬。”
他语气终于和缓下来：“是这样吗？”
“是啊。”我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最近看着点嘉嘉吧，卢学一那小子像是疯魔了，告白被拒绝了还不死心，说明天还要来找她呢。”
他点点头，走到二楼客厅喝水，雪白的纱帘在他跟前轻柔飞舞。
我忍不住说：“不是，你一点都不着急吗？”
“嘉嘉可看不上他。”他语气笃定，似乎对卢学一不屑一顾。我下意识想反驳他，想起卢学一平日不着四六的样子，又说不出辩驳的话。
那他方才那么着急干嘛，是觉得我就会看的上卢学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