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烟火巷弄,藏尽年少无奈

暮色浸染了整条街巷,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褪去,晚风裹挟着初秋的微凉,拂过城西成片的青瓦宅院。老式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清和街三十七号的院门外,平整的青石板路面干净雅致,衬得整片院落静谧又显贵。

车轮碾地的轻响落下,车身稳稳停住。薄姒率先回过神,抬手推开车门,侧身利落下车,随即转头看向车内的何叔,轻声叮嘱。

“何叔,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她语气轻快,“我跟同学去找附近另一个女同学说点事,离得很近,我很快就回来,不会耽误太久的。”

何叔闻言,下意识抬眼看向车外立着的少年。

毕竟已年过四十,他心思周全稳重,看着暮色渐浓的天色,又见外头只有季宫笙一个男生,心底难免揣着几分不放心。目光带着几分审慎,静静落在少年身上。

彼时季宫笙并未留意到车内的视线,他正抬眸,闲散地打量着眼前的薄家小院。

九零年代的城西宅院,藏着独属于富庶人家的低调雅致。高高的青砖院墙绵延铺开,墙面是经年沉淀的温润色泽,没有繁复花哨的雕琢,只在墙头缀着一圈整齐的青瓦,古朴端庄。朱漆院门厚重规整,门板上嵌着复古铜环,安静伫立在暮色里,不张扬,却处处彰显着底蕴。

这般沉静雅致的院落,倒跟薄姒身上清冷干净的气质挺贴合的。

季宫笙心底暗自评价着,下一瞬,敏锐捕捉到车内投来的视线。他缓缓收回目光,转头望向车内的何叔。

“您放心。”他嗓音带着难得的沉稳,“一个小时之内,我亲自把薄姒送回家门口,不会耽搁。”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要去的是安福巷,离清和街不过几步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何叔闻言心头一松。安福巷与清和街毗邻,都是城西老牌的雅致宅院片区,相距极近,确实是抬脚即到的距离,算不上偏僻远路。

薄姒见状连忙跟着轻声附和:“我们只是去找同学认个门,说几句话就回来,不会乱跑的。”

看着两人信誓旦旦的,何叔笑着点了点头:“好,那你们注意安全,别贪玩,天色不早了,早点回来。”

“嗯。”

轿车引擎轻响,缓缓调转方向,驶入朦胧夜色,最终消失在巷口尽头。

小巷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簌簌,裹挟着草木的清香,萦绕在两人身侧。

“走吧。”季宫笙收回目光,率先抬脚往前走。

薄姒紧随其后,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轻缓。周遭皆是独门独院的老宅,巷弄干净整洁,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偶尔传来几声细碎的邻里闲谈、远处街巷的车马轻响,烟火气与静谧感交织,温柔得不像话。

不过短短五分钟的脚程,悠长的巷路便走到了尽头。

季宫笙忽然停下脚步,侧身抬手,指了指眼前的院落。

“到了。”

薄姒闻声抬眸,望向眼前的宅院。

院墙青砖砌得齐整密实,墙头上铺着错落的青瓦,边角打磨得圆润,少了几分薄家院落的庄重清冷,多了几分随性松弛。院门是简约的实木对开门,没有繁复的铜饰,只在门楣正中,嵌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深色木牌,上面镂着一个端正古朴的「季」字。

季?

视线定格在那个姓氏门牌上,薄姒心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里是季宫笙的家。

她当即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身前的少年身上,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眼底的神色却清楚透露着她的无语:你是不是有毛病,带我来你家做什么?我要找的是秦淑兰!

季宫笙将少女眼底的控诉尽收眼底,低低笑出了声,带着几分促狭。他也不吊她胃口,抬手向侧面一指,指向身旁相邻的另一座院门,语气轻缓平淡,“隔壁,就是秦家。”

薄姒瞳孔微凝,呼吸骤然一顿,目光死死落在那扇院门上。

找到了。

这里就是秦淑兰的家,是妈妈年少时生活的地方。

她心绪翻涌,正欲上前,秦家院子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拉扯动静,伴随着争执声,打破了巷弄的宁静。

两人脚步齐齐顿住。

只见秦家院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一位中年女人面色愠怒,怀里抱着一大堆色彩鲜亮的体操物件,快步走了出来。

女人步履匆匆走到巷口固定的垃圾堆放处,带着满腔怒火,把怀里的体操彩带、塑料体操圈,还有几卷磨得顺滑的松紧带,狠狠地尽数撂了下去。

哗啦一阵响。

柔软的缎面彩带散落一地,塑料圈滚出好几米,在沉静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妈!不要!”

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紧随其后,慌乱又委屈。

秦淑兰眼眶通红,泪水挂在脸上,急匆匆从院内追了出来。她身形纤细单薄,神色慌张,伸手去捡地上的物件,语气带着浓浓的哀求:“别扔,求求你了!”

眼前的场面来得那么突兀且难堪,薄姒来不及思索,下意识伸手攥住身侧季宫笙的手腕,用力将他往侧边院墙一拉。

“别被看到啦。”她低声快速说道。

两人贴近墙面,身体堪堪隐在院墙的阴影里。

为了避开视线,薄姒用力往后靠,后背贴着微凉的墙面,身前紧紧拉着季宫笙。少年温热的呼吸将她尽数包裹,两人身体相贴,距离近得几乎没有缝隙,是极尽亲昵的姿态。

但此时薄姒的心思全在母亲身上,她微微探出头,隔着几米的距离,悄悄注视着巷口的动静。

秦母低头看着拼命捡拾物件的女儿,眼底的失望更甚,语气愈发严厉:“一天到晚就知道摆弄这些没用的东西!玩体操有什么用?啊?你告诉我。你一天到晚练体操,是能进国家队做运动员还是体操能帮你考大学啊?”

“开学摸底考试,全级倒数!我真是给你脸了!”

秦母声声数落,积压的情绪尽数爆发:“我跟你爸从来没指望你像你姐一样拔尖,考上重点高校,但你也不能差得一塌糊涂啊!同样是一个家里养出来的孩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秦淑兰手里死死攥着一截粉色彩带,指尖泛白,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肩膀微微颤抖,“妈,我这次是没考好,下次单元测试我一定努力,我会进步的,你别扔了好不好?我真的很喜欢体操……”

“喜欢能提高你的成绩吗?”秦母听不进半句辩解,她上前一步,抢过秦淑兰手里死死护着的一卷练功带,随手丢回垃圾堆,拽住少女的胳膊,强行将人往院子里拉。

“从今天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不准碰!专心读书刷题,下次再考这么差,看我怎么收拾你!”

“妈!不要……”

秦淑兰的哭声断断续续,带着满满的委屈,被硬生生拖拽着消失在院门内。

砰的一声,秦家院门重重合上,隔绝了一切。

巷口死寂,地上散落的体操物件,一片狼藉,衬得周遭愈发冷清。

薄姒还维持着探头张望的姿势,但神色怔愣。

原来,母亲曾经那么的喜欢体操,可喜欢的东西却被视作无用的累赘,满腔的赤诚被全盘否定。

一缕温热的触感忽然从掌心传来,轻轻一捏。

薄姒骤然回神,猛地低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才慌乱间攥住季宫笙手腕的手,不知何时悄然滑落,已然变成了两人手掌相握的状态。

她的小手稳稳落在季宫笙温热的掌心里。

夜色静谧,心跳声骤然放大,咚咚作响,震得她耳朵发颤。

头顶上方,少年低沉慵懒的嗓音缓缓落下,轻轻敲在她的心上。

“打算占我便宜到什么时候?嗯?”

薄姒的脸瞬间爆红,她像触电一般,猛地松开紧攥的手,慌乱地把季宫笙推开一大步,窘得不敢抬头看他。

“你、你别自恋了。”她声音细碎发颤,故作镇定,“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就你这样的,谁要占你便宜。”

季宫笙垂眸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郁,本想继续逗弄几句,可抬眼望见少女眼底的哀伤,那点玩笑心思,就在这瞬间尽数散去。

他沉吟片刻,转身轻轻靠在自家院墙上,缓缓开口:“在我印象里,秦淑兰从小就喜欢体操。她身子软,小时候一字马说来就来,柔韧性比很多专门去练的小孩都好,应该算有点天赋吧?体操这块我不懂,不好评价,但她确实从小就爱体操,自己经常也会去练,这么些年来,从没放弃过。”

说着,他话锋微转,落到秦淑兰的学业上。

“不过她读书确实不怎么好,小学到初中,每次考试都是堪堪及格。以她的成绩原本连普通高中都悬,更别说挤进咱们这所市重点高中了,是秦爸托了不少人,费了一番周折才把她安排了进来。”

季宫笙轻声细说:“你知道她有个姐姐吗?她姐姐去年高考,考上了省里的重点大学,在我们这片可出名了。我听我妈提过,秦家没想着两个女儿都拔尖出众,但秦淑兰至少也要读好书、考上大学,哪怕是普通本科、大专也行。”

“但我说实话,以去年秦淑兰高一的成绩来看,别说本科,能不能考上大专,都有些悬。”

薄姒不知何时轻轻蹲了下去,曲着双腿落在墙角阴影里,安静又落寞。

她全程沉默倾听,没有插一句话,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落在地面,一下、一下轻轻地戳着冰冷的石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哑,“上大学,就这么重要吗?”

她抬眸望向倚在墙边的少年,眼底隐隐泛着微红,带着不解与不甘,轻声追问:“上了大学又怎样?不上大学又怎样?”

“不上大学,就真的活不下去了吗?”

“高中只有一次,少年时代也只有一次,为什么不能肆意而活?”

“她喜欢体操,有错吗?”

“一定要所有的喜欢,都要有用、有结果才行吗?”

“她练体操,强身健体,开心快乐,这难道不是最大的用处吗?”

一连串的提问,没有尖锐的戾气,只有满心的困惑与委屈,在寂静的巷弄里轻轻散开。

她眼眶泛红,澄澈的眼眸直直看向季宫笙,带着一丝期盼,像是迫切想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季宫笙看着她眼底的微红,喉结轻轻滚动,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

旁人只看到他顽劣张扬、肆意随性,不爱循规蹈矩,像个街溜子一样。只有相熟的人才知道,他的人生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已经被家人安排好了,出国读书。

可即便顽劣如他,他也从未真正荒废学业。重点的课,该上的他一节不落,该完成的课业也从不敷衍,成绩始终在年级中段。不然,仅凭家里对学校的资助,学校怎么会这么放纵他,不过是看他成绩还看得过去,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从小到大,父母亲戚都告诉他,读书是重中之重。

他的目光恍惚飘远,掠过巷弄深沉的夜色,脑海里忽然闪过自己房间角落,那架被尘封在角落、许久未曾触碰的吉他。那是他年少时喜欢过的东西,最终也被父母、被学业、被未来、被规矩,束之高阁。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涩沉闷。

季宫笙艰涩地开口,声音比往常低沉沙哑许多:“读书……就是很重要啊。”

“很重、很重。”

重复的字句,带着几分无力,说完,他便转头,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陷入沉默。

无言,寂静在巷弄里蔓延开来,裹着少年人淡淡的怅然与无奈。

不知过了多久,薄姒忽然轻轻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下摆上沾染的细碎尘土。

眼底的脆弱与茫然消失殆尽,她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清冷,仿佛方才情绪翻涌的人不是她。

“我回家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季宫笙回神,直起身看向她:“我送你。”

“不用。”薄姒轻轻摇头,“又不是很远,再说了,来的这条路我已经记住了,我自己能走回去。”

不等季宫笙应声,她便转过身,抬手轻轻挥了挥,独自踏入朦胧夜色之中。

一路独行,晚风拂面,薄姒面容沉静,看不出半分情绪,但心底的思绪却早已纷乱翻涌。

母亲和外婆的争执、母亲委屈落泪的模样、高考、现代的思想观念,无数画面与念头在她脑海里交织缠绕,最后定格的,是季宫笙方才落寞的侧脸,是他那句艰涩无力的“读书很重要”。

原来即便是肆意张扬的季宫笙,也有独属于他的桎梏。

胡思乱想间,熟悉的院门已然映入眼帘。不知不觉,她竟已走回了自家门口。

薄姒抬手,轻轻摁下院门边的复古门铃。

清脆的铃声穿透院门,片刻后,厚重的朱漆大门被轻轻拉开,张妈温和的笑脸映入眼帘。

“回来啦?”张妈笑着侧身让她进门,目光下意识越过她望向身后,客气地扬声道别,“同学,这就回去啦?谢谢你送我们姒姒回来呀,天黑了,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薄姒脚步一顿,猛地转头。

身后是空寂悠长的巷弄,夜色浓稠温柔,晚风轻轻浮动,远处巷口的光影里,是少年挺拔孤直的背影,正缓缓朝着来时的方向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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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里见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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