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深宫,昭宁公主的寝殿里,气氛比三九天还冷。

昭宁公主坐在窗前,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手里攥着一条帕子——那条帕子已经被她揉搓得不成样子了,边角的绣花都歪了几分。她死死盯着侯府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宫墙、条条长街,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目光执拗得很,仿佛这样就能穿透一切阻碍,落到那个人的身上。

宫女们远远地站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宫女偷偷抬眼看了公主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缩了回去。公主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阴沉沉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随时都可能电闪雷鸣。

也难怪。

公主喜欢永宁侯府的世子沈霁川,这在宫里不算什么秘密。打很小的时候起,公主就喜欢上了那个面如冠玉、风姿出众的少年郎。那时候沈霁川跟着他父亲进宫赴宴,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一副端方持重的模样,在一众贵族子弟中间,偏偏生得最出挑,气质也最出众。

昭宁公主那时候才多大?七八岁吧。

但她记性好啊。那一面之后,沈霁川这个人就长在了她心里。她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等着自己长大,等着自己长到十六岁——十六岁就可以求父皇赐婚了。她甚至连圣旨的内容都在心里想象好了,翻来覆去地念了不知道多少遍。

可是她今年才十五岁。

再过一年,只差一年。

沈霁川就成亲了。

而且成的还不是什么正经亲事——昭宁公主已经打听清楚了,容家那个大小姐死活不肯嫁,容家就把流落在外多年的小儿子硬塞过去替嫁。替嫁!一个男子,还是被硬塞过去的!沈霁川居然就这么认了?

昭宁公主咬着嘴唇,眼眶又红了一圈。

她哭了快一整天了。

从昨儿个天黑哭到今儿个天亮,哭累了就睡,睡醒了接着哭。两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宫女们端了冰水来给她敷了不知多少回,该肿还是肿。

“不行,”昭宁公主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我要去找姐姐。”

宫女们还没来得及应声,她已经站了起来,把那帕子往袖子里一塞,抬脚就往外走。宫女们连忙跟上,谁也不敢多嘴问一句找姐姐做什么。

崇禧公主的寝殿比昭宁公主的大了不少,装饰也更为华贵。崇禧公主今年二十二岁,早已出嫁,驸马是朝中一位武将家的公子,夫妻感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凑合着过罢了。她今天正好在宫里小住,就被妹妹撞上了。

昭宁公主一进门,眼泪就又下来了。

“姐姐,”她抽抽噎噎的,话都说不利索,“他成亲了,他居然成亲了……”

崇禧公主正歪在美人榻上喝茶,见妹妹这副模样,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伸手把人拉过来坐下,拿帕子替她擦眼泪。

“哭什么?不就一个男人么。”

“可是我喜欢他好多年了……”昭宁公主鼻子一酸,哭得更凶了,“我只差一年,一年!父皇要是肯早点给我赐婚就好了……”

崇禧公主看着妹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别哭了,姐姐有办法。”

昭宁公主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她:“什么办法?”

崇禧公主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和极了,可她眼底却闪过一丝狠厉。

“你就别问了,”崇禧公主说,“等着就是。”

昭宁公主虽然不知道姐姐说的“办法”到底是什么,但姐姐向来比她聪明,也比她能干。她虽然心里还是难受得不行,但不知怎的,姐姐那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她莫名觉得事情似乎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擦了擦眼泪,抽噎着点了点头。

崇禧公主又拍了拍她的手背,笑意温温柔柔的,像春天里的风。

“好了,回去好好睡一觉,眼睛都肿成什么样了。”

昭宁公主乖乖地走了。

崇禧公主一个人坐在殿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名的远处。她脸上的温柔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像是被人用刀刮去了一层,露出底下冷硬的面目。

她把茶杯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容、晏。”

她轻轻念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跟她平时在众人面前的温婉形象大相径庭,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意味。

幸好殿里没有旁人。

宫墙之内,有人哭肿了眼睛,有人笑里藏刀。

宫墙之外,永宁侯府的新房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容晏从沈霁川怀里挣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不,不是“挣出来”——是“滚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沈霁川先松了手,容晏才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爬出来,动作之大、之狼狈,活像一只被人从窝里薅出来的猫。

他坐在床沿上,后背对着沈霁川,开始认真地怀疑人生。

他被这个人搂了一整个晚上。

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恨不得把人揉进骨头里的搂法。沈霁川的手臂像是一道锁,牢牢地箍在他腰间,他想翻个身都难。

容晏一度以为自己会窒息而亡。

他在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没忍住,把那个憋了一晚上的问题问出了口。

“世子……”

“嗯?”

“我听说……”容晏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收回来,“你听说容家送我来替嫁的时候,摔了四个杯子?”

沈霁川枕着自己的手臂,侧躺着看他,闻言挑了挑眉:“消息倒是灵通。”

容晏心想:废话,整个京城都传遍了,我能不知道吗?但他面上还是那副怯生生的小白兔模样,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那你……不是应该很生气吗?”

沈霁川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生气?”沈霁川从床上坐起来,顺手把容晏也拽回了怀里,下巴抵在他肩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既然你问了那我就说了”的坦荡,“我要是告诉你,我非但不生气,反而开心得要命,你信不信?”

容晏僵住了。

沈霁川收紧了手臂,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你的吗?”

容晏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但他不能说他知道。

于是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四年前,上元节。”沈霁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搂着容晏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你站在花灯下面,拿扇子挡着半张脸,跟人说话,说着说着就笑了。”

他顿了一下。

“我站在那里看了你很久。”

容晏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四年了。

他以为这场暗恋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他以为沈霁川早就忘了那个上元节的夜晚,他甚至以为沈霁川可能根本就没注意到他——

可是这个人记得。

记得很清楚。

“后来我打听了很久,才知道你是谁。”沈霁川的声音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再见你一面就好了。谁知道这一等就是四年,四年后你直接嫁过来了。”

容晏低着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只挤出了一句话:“……我也是。”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沈霁川没听清,偏过头来看他:“嗯?”

容晏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怂过。

十五岁接手那么大一个摊子的时候他没怂过,面对容府那些冷言冷语的时候他也没怂过——

可此刻,在沈霁川的目光注视下,他怂了。

怂得彻彻底底。

“……我说,我也是。”容晏的声音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带着一种“说完就想把自己埋起来”的羞耻感,“上元节那天,我也看到你了。”

沈霁川微微一怔。

“我放下扇子的时候,你在人群里看着我。”容晏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只剩下了气音,“我……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容晏不敢抬头,觉得自己大概已经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来之前想得好好的,要装可怜,要装怯懦,要装出一副“我只是个无辜的小可怜请不要赶我走”的样子。可沈霁川一说起四年前的事,他的防线就全线崩溃了,什么伪装都顾不上,直接把真心话掏了出来。

暗恋四年的人忽然告诉你他也暗恋了你四年——这谁顶得住啊?

容晏觉得,自己没当场哭出来已经算意志力强大了。

沈霁川沉默了大概一刻钟。

“容晏。”他叫了一声。

“……嗯。”

“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再说一遍。”

“不说。”

沈霁川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到容晏身上,那种温热的感觉让容晏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他想,完了,彻底完了。

这辈子算是栽在这个人手上了。

两人就这么搂着说了许久的话,从小时候的事说到这些年各自的日子,从鸡毛蒜皮说到星辰大海。沈霁川说话的时候,容晏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句,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水。

沈霁川发现自己很喜欢听容晏说话。

不,准确地说,他喜欢容晏的一切。

喜欢他说话时微微弯起的眼睛,喜欢他不自觉抿起的嘴唇,喜欢他害羞时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子的红晕,喜欢他明明紧张得要命还要强装镇定的那副倔强模样。

他想着想着,手就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很轻很轻地在容晏腰侧画圈,隔着衣料,力道若有若无,像是在描摹什么无形的图案。容晏起初没太在意,以为沈霁川只是无意识的小动作,便由着他去了。

然后那根手指忽然用了点力。

——是挠了一下。

容晏的反应堪称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嗷——!”

他整个人从沈霁川怀里弹了出去,动作之快、之猛,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捂着腰,瞪大了眼睛看着沈霁川,脸上的表情从“温柔小可爱”瞬间切换成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沈霁川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渐渐扩大。

容晏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羞恼交加,扑上去就要讨个说法。但沈霁川早有准备,手臂一伸,轻轻松松把人捞了回来,按在身下,手指在他腰间灵活地游走,力道不轻不重,专挑那些碰不得的地方下手。

“沈霁川你轻点!”容晏在他身下扭得像条脱了水的鱼,声音都变了调,“你个禽兽!轻点!诶诶我错了!我错了!轻点!”

他一边求饶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整个人在锦被上滚来滚去,试图逃离那只作恶的手。但沈霁川的力气大得离谱,一只手就把他牢牢固定在原地,另一只手还在孜孜不倦地制造混乱。

“错哪了?”沈霁川的声音带着笑意,慢悠悠地问。

“哪都错了!哪都错了!”容晏已经完全顾不上形象了,笑得说话都断断续续,“你快停下!我不行了!沈霁川!”

沈霁川终于收回了手,看着身下这个头发散乱、眼角泛红、笑得浑身发软的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容晏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瞪了他一眼,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实在没什么杀伤力,反而让沈霁川觉得更可爱了。

“你等着。”容晏用最凶的语气说出了最没威胁力的狠话,“我早晚收拾你。”

沈霁川挑了挑眉,一脸“我很期待”的表情。

两人闹够了,重新安静下来,沈霁川把容晏重新拢进怀里,容晏这回也没再挣扎,老老实实地靠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脏不紧不慢地跳着。

一切都很美好。

除了——

门外。

值夜的丫鬟翠屏从容晏第一声“嗷”开始,脸就已经红了。

她今年十六岁,虽然没经历过人事,但该懂的也懂一些。此刻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又是“禽兽”又是“轻点”,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笑声和求饶声——她的脸已经红得能煎鸡蛋了。

翠屏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想离门远一点,但好奇心又让她忍不住竖起耳朵。

然后她听到了那句“你等着,我早晚收拾你”。

翠屏彻底不淡定了。

她快步走到廊下,用手扇着风,试图给自己降温。另一个丫鬟春草端着水盆走过来,看她脸红成这样,奇怪地问:“你怎么了?发烧了?”

翠屏使劲摇头,压低声音说:“别问了,走走走,离远点。”

春草一脸茫然地被她拽走了。

两人走出去老远,翠屏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喃喃道:“世子他……这么激烈的吗。”

春草没听清:“你说什么?”

翠屏瞪了她一眼:“我说,今晚的月亮真圆。”

春草抬头看了一眼——天都快亮了,哪来的月亮?

世子爷平日里看着端方持重、清冷自持,没想到在新夫人面前是这副模样。

果然,人不可貌相。

这话翠屏当然不敢说出口。

但也就在心里念叨念叨罢了。

第二章完

猜猜昭宁会不会黑化

注:前几章会更得比较快,me老早写完了一直在备忘录里存着,美美复制粘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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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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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拂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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