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早春暮秋,邺京小雨霏霏,镜水湖面更是薄雾朦朦,平添几分诗意。
那些个文人雅士倒是爱极了这般景象,或是相约赏景作词,或是在那镜水湖的湖心岛举办上几场宴会。
今年恰逢早春雾景,婧公主这段时间每日都要来兰轩阁,在临湖的雅间要上一壶茶,旁的也不做,只靠在窗棂上望着远处发呆。
然湖面薄雾笼罩,除了这雾与若隐若现的湖面,却是什么也瞧不见。
织晴便说殿下怕不是来赏什么劳什子雾景的,只是图个清静罢了,她也不反驳,只是笑笑。
织兰则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时不时往杯中添茶水。
确实,她不是来赏这为人称道的仙境之景的,而是在等一人归来,等了许久许久。
兰轩阁虽靠近镜水湖,但中间还隔着一小片桃树,如今还只是二月,桃树甚至还没结起花苞,只有这如梦似幻、让人如临仙境的雾。
湖面氤氲的雾气本就不厚重,到了岸边更是浅淡了几分,连婧很容易便能看到走来的那二人。
这岸上自是不只这两人,但连婧看着那张脸看了几世轮回,念着那个人念了好多好多年,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了。
那身着鹅黄色长裙、披着白色披风的姑娘啊,如今却还不是她,不是那个她等待了许久的人。
连婧想起自己前世与她相约镜水湖畔,她着一身红裙,红色披风圈着一圈白色毛领,将她的脖子围得严严实实的。
那时连婧便觉得她可真像是是毫无防备的猎物,莽撞地跑向别有心思的猎人。
置于膝上的左手慢慢攥紧,右手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再等等,再等等,再过段时间,她马上就要来了。
织晴也好奇地望着窗外,岸上人来去往,有人聚在一起争论着什么,许是在探讨哪句诗哪句词中用哪个字更有韵味;有人走上刚靠岸的船,想要往湖心去。她也不知道公主究竟看些什么,才能看了一天又一天。
织兰好奇心不比织晴,只是一开始来时觉得景色甚美,会多看上几眼,现在已经习以为常了,时刻关注着公主面前的杯盏可空了。
连婧看着那两人走上摆渡的船,晃晃悠悠向着另一个方向飘荡而去,微微眯起了眼。
她的手无无意识地在桌子上划着,若是沾着墨,便能看到桌上稳稳一个“潇”字。
可惜,她的指尖不是笔,她的指尖没有墨。纵然织兰全神贯注地盯着桌面,也不知连婧划拉半天划出了什么。
不过是很多很多的“潇”字罢了。
“走吧,去谢家。”
连婧起身往外走去,远处的小船已经被雾蒙住,看不真切。
“可是谢二小姐不是也去湖心岛了么?”织晴疑惑地嘀咕,站在她身旁的织兰拽了拽她的手,让她不要多言。
谢二小姐谢锦玉是去了湖心岛没错,但连婧要找的是谢家三公子,谢卿然。
谢家主母接待了公主,心里却泛着嘀咕:今日锦玉也不在家呀,五公主来得可真不巧。
连婧微微一笑,对谢夫人道:“仓促来访,打搅了夫人。锦玉与婧儿本约好一同前往湖心岛赴宴,顺便将婧儿心心念念的一本诗集带来。”
“未曾想婧儿马虎,竟落在家里了。婧儿想着过会儿也该回去陪母妃喝茶了,便提前离席过来先取诗集。还望夫人海涵。”
连婧是当朝公主,但却没什么公主架子,待人和气、礼义周到。谢夫人虽被公主的突袭吓了一跳,但对方如此温言细语,自己也是被安抚得通体舒畅。
谢夫人扬起用于待人接物的“贵夫人标准笑”,道:“公主客气。好在今日锦玉只带去了青竹那丫头,青荷还留在府里。我着人叫青荷过来问问,她该是知道放在何处的。”
“婧儿怎敢麻烦夫人,锦玉与婧儿是闺中密友,夫人是锦玉的母亲,便也是婧儿的长辈,夫人便不必操心了。总归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婧儿便自己去锦玉的院子,锦玉惯常爱把诗集放在何处,婧儿可是清楚得不得了。”
一番话逗得谢夫人心花怒放,一个受宠的公主愿意抬举你那可是天大的福分。
但待客之道谢夫人还是清楚的,自己虽为亲自上阵,但还是让自己的嬷嬷带公主去了谢锦玉的院子。
青荷赶紧迎上来,道:“参见公主。”
连婧对嬷嬷道了谢,让她回去夫人身边,嬷嬷笑眯眯地退下。
青荷疑惑:“公主今日怎么过来了?”
青荷是连婧留给谢锦玉的人,平日里的消息传递都是由她负责的,公主还是第一次毫无征兆地来访,她难免有些困惑。
“本宫今日不是来找锦玉的,来找卿然。”
公主平日里也会见三公子,不过大多是二小姐在的时候。但这些事情也轮不到她来过问,她带着公主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偏僻的院子。
虽然谢三公子是庶子,但谢家人口结构并不复杂,不像有些人家妻妾成群,当家主母即便不怎么喜欢庶子庶女,也不会苛待,算得上是一视同仁。按理来说也不会给谢家三公子安排如此偏僻的院子。
有传言说是因为谢三公子生母性格古怪,不爱与人交流,自个儿选了这么块地重新建了个院子,连带着她的儿子性格也不是十分讨喜,孤僻得很。
织晴和织兰都留在了谢锦玉的院子里,青荷自觉地退到门外。
连婧走进屋子,屋子里香气环绕,四周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
连婧从桌上倒了一杯水,直接倒在香炉之上灭了那香。
谢卿然抬眸看了一眼,又垂眸翻看自己的书页,开口时声音还带着长久未说话的嘶哑:“你每回过来都要灭我一次香,它虽不讨你喜欢,却是值钱得很。”
“过于甜腻,也就你会喜欢。”
谢卿然不慎在意地笑了笑,并不为自己喜欢如此甜腻的味道而感到不妥:“这香拿出去,可是千金难求呢!”
“尽往自己脸上贴金,这不也是你自己制的么?”
“我的公主殿下,我可是重金难请的炼香师。何况,这材料你以为是野草么?”
连婧嗤笑一声,放弃这个话题,开始进入今日来的主题:“本宫要的蛊,炼好了吗?”
谢卿然正要翻动书页的手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页,道:“好了。”
不久前,连婧过来找他——
“殿下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是所谓何事?”纵使心中期待着她能来,但他再清楚不过自己不过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她同样是一进来就灭了他的香,但却是赠了一盒西域进贡的香给他。
“你可知心蛊?”
他皱眉,道:“你要心蛊作甚?”
心蛊分为连心蛊和同心蛊。连心蛊连的是情绪和情感,母蛊的悲欢喜怒爱恨嗔痴都能为子蛊所感知,而且子蛊会不由自主地亲近母蛊。
同心蛊比连心蛊更厉害,除了情绪与情感,还连命,母蛊死,则子蛊死。
“你...心有所属了么...”他的声音低到听不见。
他还是若无其事地再次说道:“殿下可知晓心蛊一般作何用?大多用于让所爱之人乐你之乐,悲你之悲,痛你之痛。”
“本宫知晓,本宫要连心蛊。”她不曾作过多的解释。
他垂眸,轻声道:“殿下,给我一月时间。”
“好。”
如今已经将近一月了。
而她,也快要回来了。
连婧是无意中知道心蛊这种东西的,一旦知晓,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反正也不会伤害到她,没事的,对吧。
她知道谢卿然会炼蛊,因此一知道心蛊可用于...就来找他了。她克制不了自己,哪怕知道是巫蛊之术又如何。
谢卿然起身,走向最里面的那个柜子,取出两个银瓶,一个是红色的盖子,一个是蓝色的盖子。
“殿下,红色盖子的是母蛊,蓝色盖子的是子蛊,别搞错了。”停顿了一会又说,“搞错了也没事,反正有我在。”
连婧接过瓶子,道:“多谢。”
“殿下,心蛊和普通的蛊不一样,下蛊方式略有不同,你等我一下。”
他在宣纸上唰唰写下几行字,往纸面吹了吹,确认墨水干了,才叠起来递给连婧。
他抿抿唇,欲言又止,眼中有些许失落。
连婧没空理会少年的情愫暗生,只是淡淡地一笑,道:“多谢卿然,本宫先回宫了。”说罢,便径直往外走去。
谢卿然的唇张张合合,最终吐出一句“恭送殿下”消散在空气里。
他无力地坐回椅子上,那甜腻香气还有残留的余味,他却觉得苦涩得不行。幼时她对他伸出了手,他便愿用这一生来回报她。
他从那时起便一直仰望着她,这是他的公主殿下,是他要用一生去臣服的人,他怎么敢对她动心的呀……
他闭上眼,透过窗户的光感受不到多少的暖意。克制...克制...这是他尊贵的殿下,他是她的仆从,是她的刀,怎能僭越……
他睁开眼,拿起案几上的香炉,替换掉房间中央的香炉。
而后走向柜子,打开最上面的抽屉,手在那个有着奇异且充满异国情调的装饰的盒子上停留了几秒。
最终还是错手伸向了旁边的木匣,拿出一圈盘香。点燃它放进了香炉,屋子里再次萦绕起浓郁的甜香。
“那年你找到我时,身上便是一股甜香,殿下不曾记得,但卿然一直会记得。”
这漫长苦涩的人生里,总要有一点甜蜜,要保留一些些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