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走的那天清早,师父叫住了他。
顾长生坐在轮椅里,膝上摊着一张方子,墨迹还新,是半夜写的。轮椅扶手上搭着一条旧毯,是沈砚昨夜替他掖上的,这会儿还在。
"山下镇上的回春堂,有一味三年的雪參。"他把方子递过来,"你去抓回来,再上路。"
沈砚没接。这味药压不住他的病,他清楚,师父也清楚。两个大夫之间,这点心照不宣。师父替他配了二十年的药,什么压得住、什么压不住,没人比他更明白。
"路远,备着。"顾长生只补一句,把方子往他手里塞,又伸手按了按他的腕。那只手凉,搭在脉上停了一会儿。"咳得比上月重了。下山见风,仔细些。"
"知道了。"
师父难得这样絮叨。沈砚依着他,把方子收进怀里。
转身要走,身后又是一声。
"砚儿。"
他回头。轮椅里那个人望着他,半张脸藏在旧巾底下,露出来的那半边,火与刀犁过的沟壑在晨光里看得分明。师父望着他,望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还有什么要紧的话交代。那双眼睛里,有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我这一辈子。"顾长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做的最对的一件事,也是,最错的一件事。"
沈砚没听懂。
"师父?"
"去吧。"那只手摆了摆,"早去早回。"
他应了一声,下山。走出去很远,回头,师父还停在门槛里,轮椅没动,望着他下山的方向。
那时他只当,师父是舍不得他头一回出远门。
山下的镇子不大,晌午就到了。
回春堂的掌柜认得师父的方子,一边抓药一边多问了两句山上可还安生。沈砚淡淡应着,目光在堂里、街上扫。这一带是临江地界,茶肆、药铺、当铺,话头绕来绕去都绕到一个名字上:周怀安。
淮南节度使。临江一带,黑的白的,都是他一句话。
他在茶肆坐了一下午,听人闲话。说周怀安的盐铁、周怀安的牙行,说他手底下那个姓马的巡检,前日又打死了个交不上租的佃户,尸首拖在街口示了三天,没人敢收。提起这些,茶客都压着嗓子,眼睛往门外瞟。
沈砚一一记下。他要走的那条路,头一个挡道的就是此人。这潭水,比他原想的还深。
天黑前他没急着回,在镇上歇了一夜。那一夜睡得不安稳,胸口闷,咳了半宿,白玉瓶里的药压下去又翻上来。他心里莫名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又想不起丢的是什么。他当是病气作祟,没多想。
第二日一早,他往山上走。
还没到半山,就闻见了焦味。
不是炊烟那种焦。
脚步顿住,心口猛地一沉。随即他不要命地往上奔。病躯奔不动,几步一喘,他扶着树、攀着石头,连滚带爬,手心被冰碴划破也不觉得。焦味越来越浓,到山门口,他看见了。
住了二十年的院子,烧成了一片焦黑。梁塌了,墙倒了,雪落在黑灰上,化成一摊摊脏水。昨日他走时还好端端的门、窗、那张师父晒太阳的竹椅,全没了。
一个活物都没有。
"师父。"
没人答。
"师父!"
他冲进废墟,一脚踏进还没凉透的灰里,烫得一个趔趄,没停。他掀倒下的梁,扒塌了的墙,喊得嗓子都劈了。
他在塌了的屋后找到了那张木轮椅。
轮椅翻在雪地里,扶手断成两截,一只轮子还卡在石缝中,被风吹得空空地转。
师父倒在轮椅旁边。
那个二十年没站起来过的人,被人从轮椅上拖了下来,拖出去老远,雪地上一道长长的、暗红的痕,从轮椅一直连到他倒下的地方。
身上的伤,沈砚不敢看,可他还是看了。
那不是杀。杀是干脆的。那是一刀,一刀,慢慢来的。是有人按着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手里连根拐杖都没有的废人,不慌不忙地下手,要他疼,要他求。那张本就毁了的脸,又添了新的,彻底没了人形。
沈砚跪了下去。
他伸手探向师父的鼻息。没有。
按上脉门。没有。
那身子早凉透了,凉得和身下的雪一个温度。他是大夫,这种凉他认得,认得它再没有回转。
他想替师父合上眼,才发现那张脸早已认不出、也合不上了。他只能凭那身旧衣、那张轮椅、这个住了二十年的家,认定身下的,就是师父。
有那么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被掏走了一块。
然后那空里头,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烧起来。
他想起昨日清晨,轮椅里那个人望着他,望了很久。想起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想起这二十年,那个把半张脸藏在巾下、自己转着轮椅、一粒一粒喂他吃药的人。
他不在。他下山抓一味压根没用的药去了。师父被人从轮椅上拖下来、一刀一刀的时候,他不在。
他们连这样一个人都不肯放过。
沈砚跪在雪里,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也不觉得。胸口那团东西越烧越旺,烧得眼睛发烫,喉咙发紧,五脏六腑都在抽。
顾家三百一十七口的名字,他背了二十年,背的时候,心里一片平。
这一刻他才知道,那东西原来是这样的。烧的,咬人的,半分也压不住。
他在山后那棵老松下,给师父刨了个坑。
土是冻的,刨得手指发僵、指甲翻裂,他刨了很久,把人放进去,一捧一捧填上土。没有立碑。顾家的人,不敢留名。
做完,天又黑了。他在坟前坐着,那句话在脑子里来回地转:做的最对的一件事,也是最错的一件事。他想不通,只当是师父预感到了什么,留给他的最后一句,往后会懂。
摸出白玉瓶,倒一粒药咽下。从前,这药是师父亲手喂的。
他站起身,擦了把脸。
山下是临江,是周怀安,是那些把师父从轮椅上拖下来、一刀一刀的人。他还不知道他们是谁。
但他会知道。
他要让他们把师父今日受的,一分不少,连本带利,还回来。
他抬脚,下山。
这一回,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