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光
一
冰箱里的那罐桂花酱,是去年秋天做的。
准确地说,是去年十月十七日。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没有人给我过生日——这没什么,三十七岁的单身女人,生日不过是日历上一个被红笔圈过又迅速遗忘的数字。下班后,我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块芝士蛋糕,用打火机充当蜡烛,给自己唱了一遍生日歌。蛋糕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放回冰箱,和那罐刚做好的桂花酱并排摆着。
桂花是一个同事给的。那天午休,她提着一个塑料袋走进办公室,说家里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摘了一些分给大家。袋子打开,一股甜香弥漫开来,整个格子间都变成了秋天的样子。同事们纷纷凑过去,每人抓了一小把,用纸巾包好,塞进包里。我本来没想去拿——我和那位同事并不熟,只是点头之交。可她看见我坐着没动,便专门走过来,在我桌上放了一大捧,说,你拿着吧,这个泡茶喝,心情会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某种东西闪了一下,很快,但我捕捉到了。那是一种同病相怜的眼神。我和她确实相似——都是办公室里沉默寡言的那一类,都是午休时独自吃饭的那一类,都是团建时找借口不去的那一类。我们之间从未交谈过任何私人话题,可她似乎什么都知道。
我捧着那捧桂花回了家。花朵小小的,米粒一般,颜色介于淡黄和金色之间,香气浓得有些过分,闻久了会头晕。我把它们摊在桌上,一朵一朵地挑去花梗和杂质,然后用清水轻轻冲洗,铺在纱布上晾干。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做一罐桂花酱。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任何需要耐心的事情了。生活被切割成一个个碎片——上班、下班、外卖、刷手机、失眠——碎片之间没有连接,像打翻在地上的拼图,怎么也拼不回完整的画面。做桂花酱需要耐心,需要把糖和桂花一层一层地铺进罐子里,每一层都要压实,每一层都要均匀。在这个过程中,你必须专心,不能看手机,不能想别的事,只能感受糖粒在指尖沙沙的触感,闻着桂花浓郁的香气,听着窗外偶然经过的汽车声。
这种专注让我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时间很慢,慢到你可以在门槛上坐一个下午,看蚂蚁把一粒米搬回巢穴。你不需要做什么“有意义”的事,你只需要存在着,观察着,感受着,就是全部的意义了。
糖和桂花在玻璃罐里形成了鲜明的层次——白色的糖,金黄的花,白色,金黄,白色,金黄。最后一层必须是糖,把花朵完全封住。然后盖上盖子,放进冰箱。理论上,它可以在冰箱里保存很长时间,一年甚至更久。等到某个寒冷的冬夜,取一勺出来,用热水冲开,就能喝到一口秋天的味道。
可是这一年里,我一次也没有打开过它。
桂花酱就这样一直待在冰箱最深处的角落,被鸡蛋、牛奶、剩菜、过期酸奶挤来挤去,标签上的日期一天天变得陈旧。我每天都开冰箱,每天都会看见那个罐子,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打开它。总觉得还不到时候——不是“时候”没到,而是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时候”才值得打开它。一个普通的星期二晚上?一个加完班疲惫不堪的深夜?一个失眠到天明的凌晨?这些时候都不对。
于是它就一直在那里,像一件被寄存在当铺里的旧物,等着主人拿着当票来赎回。可是当票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时间越久,赎回的可能性就越小,直到最后,它和冰箱里的其他过期食品一样,成为等待被清理的垃圾。
直到今天。
今天傍晚,我下班回家,打开冰箱找吃的,发现那半块芝士蛋糕已经长毛了。绿色的霉菌斑斑点点,像一幅微型的地图。蛋糕旁边,桂花酱的罐子静静立着,标签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2019.10.17”。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罐子是透明玻璃的,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层层叠叠的桂花和糖。一年过去了,糖已经融化了,变成黏稠的琥珀色液体,桂花悬浮在其中,保持着去年的姿态——那些小小的花朵,每一朵都还是原来蜷曲的模样,像一个个凝固的瞬间。透过玻璃,它们在暗黄色的液体中微微浮动,带着某种近乎神圣的光泽。
我拧开盖子。出乎意料,盖子很容易就拧开了,没有锈住,没有卡死,轻轻一旋就松动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啵”。
然后,一股香气冲了出来。
那不是我想象中的桂花香。或者说,不完全是。桂花原本的香气是明媚的、直接的、带着阳光温度的甜。这罐酱的香气已经变了——甜味还在,但多了一层微酸,多了一层发酵后的醇厚,好像桂花在这一年里悄悄地做了一场梦,醒来后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香气更复杂了,更内敛了,不再那么急于取悦人,反而有了一种沉静的、自顾自的意味。
我把鼻子凑近瓶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瞬间,我忽然想起了许多和桂花有关的事情,那些我以为早已忘记的事情。
比如,小学三年级那年秋天,学校组织秋游,去城郊的植物园。植物园里种了很多桂花树,我们去的时候正值花期,满园都是香气。老师说,桂花可以泡茶,可以做糕饼,还可以做香水。我站在一棵桂花树下,仰着头看那些米粒般的花朵,它们藏在绿叶之间,那么小,那么不起眼,却能散发出那么浓烈的香气。那时候我想,桂花真是一种奇怪的植物——它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气味上,而不是外表。不像玫瑰,不像牡丹,它不需要漂亮,它只需要香。
又比如,祖母在世的时候,每年秋天都会去村口那棵桂花树下铺一张塑料布,用竹竿轻轻敲打树枝,让桂花落下来。花朵纷纷扬扬的,像一场金色的雨。祖母把它们收集起来,淘洗干净,拌上糖,做成桂花糕。桂花糕蒸好以后,满屋子都是甜的,我和堂兄弟们守在灶台边,伸长了脖子等。祖母总是先掰一小块放在嘴里尝尝,然后点点头,说,熟了。我们就一拥而上,每人抢一块,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却舍不得放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快三十年了吧。祖母过世八年了,村口那棵桂花树,听说前年被砍了,因为要修路。
我把桂花酱举到灯光下,液体的颜色更深了,几乎接近茶色。花瓣在液体中缓慢地翻转,像困倦的蝴蝶。按照食品安全的标准,这罐酱大概早就过期了。糖腌的东西虽然不容易坏,但放了一年,谁知道里面滋生了什么。
可我还是想尝尝。
我从橱柜里拿出一只玻璃杯,舀了一勺桂花酱放进去。勺子离开罐口的时候,带出一根细长的糖丝,颤颤巍巍的,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秒,然后断了。桂花酱落入杯底,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我把热水壶里的水烧开,冲进杯子里。琥珀色的酱慢慢化开,桂花一朵一朵地浮上水面,像从深海中升起的微小生物。
水汽带着桂花香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厨房。窗外是灰蒙蒙的傍晚,城市的灯火刚刚亮起来,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喇叭声隐隐传来。我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这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
它从来没有属于过我。我也从来没有属于过它。
我只是一个住在这里的人,和别人合租着一套老旧的两居室,每月按时交房租,和室友保持着客气而疏远的关系。室友是一个比我小七岁的姑娘,做销售的,早出晚归,我们一星期最多见两三次面,见了面也只是点点头,寒暄几句天气。我不知道她老家在哪里,她也不知道我的。这大概是城市生活的常态——人和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物理上的最小值,却保持着精神上的无穷远。我们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却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相交。
杯子里的水不那么烫了。我低头喝了一口。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这不是桂花的味道。或者说,不完全是桂花的味道。它比桂花复杂得多。最初的甜味过后,舌根泛起一阵微苦,然后是淡淡的酸,最后,在所有这些味道都消散之后,口腔里留下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涩——不令人讨厌的涩,像是一片被揉碎的树叶在你的舌头上轻轻擦过。
我想了一分钟,才意识到那个味道是什么。
是时间。
时间是有味道的,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它不是一种具体的味道,而是一种笼罩在所有味道之上的东西,像一层薄纱,像一片雾气,无法捕捉,但无处不在。这罐桂花酱,因为放得太久,已经不是桂花酱了。它变成了一种别的什么东西,一种混合着桂花、糖、水、空气、冰箱里的各种气味、以及整整一年时光的东西。
它不适合任何人喝。它已经变质了,过期了,失去了它最初被制作出来的意义。
可我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它。
每一口都是不一样的。有时候甜多一些,有时候苦多一些,有时候酸涩像一枚青杏。我想,这大概就是辜负了时光的代价吧。时光给你一样东西,你没有珍惜,它就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成了另外一样东西。你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个味道了,只能在新的味道里,寻找过去的蛛丝马迹。
喝到最后,杯底只剩下几朵泡涨了的桂花。它们不再金黄,变成了暗褐色,像被揉皱的纸团。我用勺子把它们舀起来,放进嘴里,轻轻咀嚼。花瓣软绵绵的,有一点儿韧性,嚼到后来,竟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我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桂花酱的罐子还放在料理台上,盖子没有拧上,香气还在往外溢。我想了想,还是把盖子拧紧了,重新放回冰箱里。
不知道下次打开是什么时候。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又是明年。也许永远不会打开了,直到某一天,我搬家或者大扫除,才会重新看到它,然后犹豫几秒,最后把它扔进垃圾桶。
可是至少现在,它还在那里。还在冰箱最深处,和牛奶鸡蛋剩菜待在一起,像一枚时光胶囊,储存着一个秋天的下午,储存着一个同事善意的馈赠,储存着我在三十七岁生日那天最后的耐心,储存着这一年来所有我不曾品尝过的孤独。
这就够了。不是每一罐桂花酱都必须被喝掉,不是每一件东西都必须实现它的使用价值。它存在着,作为一个存在,就已经完成了某种使命。
比如,作为一篇散文的开头。
二
后来我才知道,那罐桂花酱的保质期,其实只有三个月。
这是我在网上查到的。自制桂花酱,如果只用糖腌制,没有添加任何防腐剂,在冰箱里最多保存三个月。超过三个月,就可能发酵变质,产生有害物质。网页上还贴了一张照片:一罐发霉的桂花酱,盖子上长满了白毛,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那罐。盖子很干净,没有长毛,液体也算清澈,闻起来虽然有些微酸,但绝没有**的气味。也许它侥幸没有坏。也许已经坏了,只是还没显现出来。我不知道。三个月,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反复转着。
如果三个月是界限,那么我错过它已经整整四倍的时间了。
我错过了什么呢?不只是一罐桂花酱。我错过了桂花的香气最鲜活的时候,错过了它的甜最饱满的时候,错过了它最应该被品尝的时刻。我把它放在冰箱里,以为来日方长,以为随时都可以,结果一放就是一年。而那些最美好的部分,就在我的等待中悄悄溜走了。
仔细想想,这种“等待”在我的生活中其实很常见。
衣橱里挂着一件买了两年的连衣裙,标签还没剪。当时在商场试穿的时候很喜欢,觉得颜色好,款式也好,只是觉得还没有重要到值得穿它的场合。于是等啊等,等到第二年夏天,发现它已经不再适合我的年龄了。
书架上有好几本买了很久却没拆封的书。买的时候兴致勃勃,觉得自己一定会好好读。可回到家,往书架上一放,就被新买的书、被手机上的推送、被永远做不完的工作给挤到了后面。书脊上的烫金字渐渐蒙了灰,腰封上的推荐语不再流行,而我,也失去了想读它们的冲动。
手机里存着许多很久没联系的电话号码。有些是以前的同学,毕业时互相拥抱,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常联系”;有些是以前的同事,离职时互道珍重,说好了常聚。可后来呢?换了手机,换了城市,换了工作,那些号码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一年,两年,三年,从来不曾拨打过。有时候翻通讯录看到某个名字,会愣一下——这个人,我好像认识,可她是谁来着?
更远的,还有那些很久没回去的地方。老家的老屋。村口的桂花树。小学的操场。初中上学的那条路。高中时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坐过的那个河堤,我们一人一只耳机,听周杰伦的《晴天》,她说她喜欢隔壁班的男生,让我帮她写情书。那条河还在吗?河堤还在吗?她还在那个城市吗?我都不知道。
所有这些——衣服、书、电话号码、地方——都像那罐桂花酱,被我放在了“冰箱”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合适的时机”。我以为它们会永远在那里,保持着最初的样子,等着我回头去取。可实际上,它们都在变化,都在过期,都在我的等待中一天天变质。
而我还浑然不觉,还以为自己拥有着它们。
其实我什么都不曾拥有。我只是把东西放进冰箱,然后忘记了它们的存在。拥有的前提是使用,是消耗,是与之发生关系。一件永远不穿的衣服,和一件不属于你的衣服,有什么区别?一本永远不读的书,和一个不认识的字,有什么区别?一个永远不拨打的号码,和一个陌生人,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只在于,“拥有”这个幻觉,让你以为自己还有退路,还有选择,还有时间。而事实是,时间从来没有等待过任何人。它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滴一滴地漏着,等你发现的时候,漏得只剩一个空壳。
桂花酱是这样,其他的一切,也是这样。
我记得去年冬天,有一天特别冷,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打开门,室友不在,房间里一片漆黑。我没开灯,摸着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我站在那里,看着冰箱里的东西——鸡蛋、牛奶、速冻水饺、半瓶老干妈、一盒过期的酸奶,还有那罐桂花酱。
那时候桂花酱只放了两个月,还在保质期内。我本来可以拿出来,冲一杯热水,坐在黑暗里慢慢喝,让桂花的香气驱散一点寒意。可我没有。我只是看了它一眼,然后拿了那盒过期的酸奶,关上冰箱门,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过期酸奶。过期的生活。这个念头让我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过期的东西,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它包含着一种危险,一种对规则的违抗,一种自暴自弃的快感。喝过期酸奶和喝新鲜酸奶,本质上是两件事。前者是日常,后者是冒险。我的生活中冒险太少了,少到只有喝一盒过期酸奶这样的程度。
也许我一直都在等待,等待那罐桂花酱变得不一样,变得不再是原来的桂花酱,变得可以承担一些额外的意义。它不再只是一罐酱,它变成了一个象征——象征着所有被我错过的东西,所有被我辜负的期待,所有在等待中消逝的时光。这样,当我终于打开它的时候,喝下的就不只是桂花和水,而是整整一年的遗憾。
这是一个多么蹩脚的自我安慰啊。
把它留在冰箱里,一年不开,然后告诉自己:看,我不是在浪费,我是在让它变得更深刻。
可桂花酱不需要深刻。它只需要被喝掉,在一个普通的秋天的晚上,被一个也许有点孤独但还算平静的人,用热水冲开,一口一口喝掉。不需要任何仪式感,不需要任何纪念意义,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动作——打开,舀出,冲水,喝下。
就那么简单。
我却把它弄得这么复杂。
我把杯子放下,走到冰箱前,重新拿出那罐桂花酱。拧开盖子,那股微酸的香气又冒了出来。我舀了一大勺,放进杯子里,冲上热水。这一次,我没有等待,没有犹豫,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
还是那个味道。甜的,酸的,苦的,涩的。不是桂花的味道,是时间的味道。
我把它喝完了。然后,把罐子里剩下的桂花酱全部倒进了一个密封盒里,盖好盖子,放在了冰箱最显眼的位置——不是最深处,是门架上,和牛奶并排。
明天早上,我要用它涂吐司面包。
不管保质期是三个月还是一年,不管它有没有变质,不管它还能不能吃。至少我要用它,而不是让它继续待在黑暗里,等着变成一罐永远不被打开的标本。
用掉它,哪怕它已经过期了。用掉它,哪怕它的味道已经变了。用掉它,哪怕它会让我拉肚子。至少它被用掉了,完成了作为一罐桂花酱最后的尊严。
而不只是被遗忘。
三
桂花酱的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闹钟响的时候,窗外还是青灰色的,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我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室友在隔壁房间起床、洗漱、开门、关门的声音。她的高跟鞋敲击楼梯的声音渐渐远去,然后整个屋子又恢复了安静。
我起床,光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到厨房。早晨的光线很柔和,透过窗户,在料理台上画了一个歪斜的长方形。桂花酱的密封盒就放在那里,琥珀色的液体在晨光中显得通透而温暖。我打开盖子,深深吸了一口——香气在早晨似乎比昨晚更清晰了,酸甜的比例恰到好处,不再那么刺鼻。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袋吐司面包,取了两片,放进烤面包机。趁面包在烤,我给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咖啡机是室友买的,她说过我可以随便用。咕噜咕噜的萃取声持续了几秒,热腾腾的咖啡液滴进玻璃壶里,苦香弥漫开来,和桂花酱的甜香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却不太难闻的气味。
烤面包机叮的一声弹了起来。面包片变成了浅浅的金棕色,边缘微微焦了,表面鼓起几个大小不一的气泡。我把它放在盘子里,用刀挑了一勺桂花酱,均匀地抹开。桂花酱很黏稠,抹的时候有些阻力,花瓣嵌在吐司的孔隙里,像镶嵌在面包上的小装饰。
我端着盘子和咖啡走到客厅,在靠窗的小桌子前坐下。窗户对着小区的中庭,可以看见几棵银杏树,叶子开始变黄了,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楼下有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很慢,像是被放慢了速度的录像。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高楼像灰色的剪影,一层一层地叠着。
我咬了一口吐司。面包酥脆,桂花酱甜中带酸,花瓣软糯,嚼起来有细微的颗粒感。比我想象的好吃。也许它真的没有坏,只是发酵了,像酒一样,越陈越香。也许所有被妥善保存、安静等待的东西,都会在时间里慢慢发酵,变成另外一种东西——不是原来的那个,但不一定更差。
吃完早餐,我洗了盘子,收拾了厨房,然后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今天周末,不用上班。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没有必须见的人,整整一天的时间像一张白纸摊在面前,等着我去填满。
我忽然想出去走走。
这个念头出现的频率很低。大多数周末,我都是在家度过的。睡到中午,叫外卖,刷手机,看剧,困了再睡,醒来天已经黑了。一天就这么过去,什么事也没做,什么地方也没去,却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疲惫,像是被生活本身压得喘不过气。偶尔,我会在傍晚的时候下楼走一圈,但也仅限于小区周边,不超过一公里的范围。
可今天不一样。也许是因为桂花酱。也许是因为清晨的阳光太好。也许只是因为我已经太久没有出门了。我想去一个地方,一个有桂花的地方。
我换了衣服,带上门,走下了楼梯。
小区门口是一条窄窄的街道,两边种着悬铃木,树冠在空中交织,形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满了碎金。街角的早餐店还在营业,蒸笼冒着白气,豆浆机嗡嗡地响。我路过的时候,老板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认出我是住在附近的人,面无表情地又低下头继续炸油条。
我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思考往哪边走。往左是菜市场,往右是公交站。菜市场人多,嘈杂,我不太想去。公交站呢,我也不知道该坐哪一路车。我掏手机,想打开地图看看,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我不知道哪里有桂花。
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几年,我对它的了解少得可怜。我知道哪里有便利店,哪里有地铁站,哪里有可以用优惠券的餐厅,哪里有加班到深夜还能吃到的夜宵——可我不知道哪里有桂花。公园里也许有,可哪个公园呢?最近的人民公园,我只去过一次,还是三年前陪一个外地的朋友去的,匆匆走了一圈就离开了,连里面有什么树都没注意。
我在这个城市生活得像一个过客。我知道它的路网,知道它的公交线路,知道哪条路高峰期会堵车,可我不知道它的四季开什么花,不知道哪条街上的梧桐最早落叶,不知道秋天的风从哪个方向吹来。我对于这个城市,就像我对于那罐桂花酱——存在着,但从未真正打开。
这个发现让我有些惶恐。
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把这里叫做“家”,可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每天上下班走同样的路线,像一列在固定轨道上行驶的地铁,从不越轨,从不误点,也从不留意窗外的风景。我以为这是效率,是秩序,是现代生活该有的样子。可现在站在这个路口,往左看是熟悉的菜市场,往右看是熟悉的公交站,两个方向我都走了无数遍,却忽然觉得它们都是陌生的,都与我无关。
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随便走走。不查地图,不定目的地,走到哪里是哪里。
往右拐,沿着那条种着悬铃木的街道一直走。经过一家卖五金的杂货铺,经过一家挂着“旺铺转让”牌子的服装店,经过一家门口趴着一只橘猫的房产中介。橘猫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哈欠,继续趴着。阳光照在它橘色的皮毛上,亮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走出这条街,前面是一条更宽的马路。车流多了起来,声音也变得嘈杂。我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灯,身边是一群同样在等红灯的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一脸困倦,有的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红灯转绿,人群像接到指令的机器一样同时迈步,快步穿过马路,然后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各自散开。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看任何人一眼。
我继续走。越往前走,街道越陌生。两边的店铺变了,从连锁便利店变成了更老旧的私人店铺——修钟表的、配钥匙的、卖渔具的。这些店的门面都很小,光线昏暗,里面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看起来乱糟糟的,却有一种奇异的秩序感。
修钟表的店铺门口,坐着一个老人,戴着放大眼镜,正低头摆弄一只拆开了的表。表壳、表盘、齿轮,大大小小的零件摊在一块绒布上,在放大眼镜下像一堆精密的废墟。老人的手很稳,镊子夹着芝麻粒大的螺丝,精准地放进螺丝孔里。墙上挂满了钟,各式各样的钟——挂钟、座钟、闹钟,每一只都在走,秒针各有各的节奏,整个店铺充满了细碎的、层层叠叠的嘀嗒声。可时间不一定是对的,每只钟指向的时刻都不一样——有的指着十点,有的指着三点,有的指着七点半。那么多时钟同时走动,却没有一个能告诉你现在几点。
这大概就是时间的本质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互不同步,各行其是。你以为你的十点和别人的十点是同一个时刻,其实不是。你的十点也许已经走完了大半生,而别人的十点才刚刚开始。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老人抬起头,透过放大眼镜看了我一眼。
“修表?”他问。
“不修,”我说,“就是看看。”
他“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他的工作,好像刚才那个问题只是例行公事,对我的回答毫不在意。
我继续走。
再往前,街道忽然变窄了,两边的建筑也矮了下来。我意识到自己走进了一片老居民区。这些房子大概是上世纪**十年代建的,五六层高,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窗户装着老式的防盗网,锈迹斑斑,有的窗台上摆着花盆,种着月季或者吊兰;有的晾着衣服,在风里轻轻晃荡。
楼与楼之间拉着电线,横七竖八的,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电线上停着一排麻雀,整整齐齐地排成一行,像五线谱上的音符。偶尔有一两只飞起来,又落回电线上,其余的被惊动了,叽叽喳喳叫几声,然后一切又恢复平静。
这里的安静和刚才马路上的嘈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还停留在二十年前的世界。没有便利店,没有共享单车,没有外卖骑手呼啸而过的电动车,只有老人慢悠悠地走路,孩子蹲在墙角玩石子,谁家的收音机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我在一栋楼的拐角处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社区花园。说是花园,其实只有二三十平米,用矮矮的冬青围了一圈,里面种着几棵月季和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花草。花园正中有一棵桂花树。
它大概有三四米高,树冠不大,但枝叶茂密,深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蜡质的光泽。我走近看,发现树枝间藏着一些细小的花苞,淡绿色的,一粒一粒的,比米粒还小,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还没有开花,只有花苞。也许还要再过一两周才开,也许今年不开了。
我站在树前,抬头看着那些花苞,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大老远跑来,想看看桂花,找到的却是一棵还没开花的树。这算什么呢?一个象征?一个提示?告诉我不是所有东西都会在你想要的时候出现,不是所有错过都可以被弥补?
可我还是不想走。我就在那里站着,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这棵树。阳光透过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风一吹,树影晃动,像水面上的涟漪。空气中有一种草木特有的青涩气息,没有桂花香,但也很舒服。
站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从旁边的单元门走出来,拎着菜篮子,大概是要去买菜。她看见我站在桂花树下,有些好奇地看了我一眼。
“这棵桂花还开吗?”我问。
老太太停下来,也看了一眼那棵树。“开啊,”她说,“每年都开。去年开得最好,满树都是花,香得不得了,整条街都闻得到。”她的语气很骄傲,好像这棵树是她家的。
“今年还没开呢。”她补充道,“不过快了,估计再有两三个礼拜。你要是想看,到时候再来。”
两三个礼拜。我把这个时间在心里记了下来。那时候再来,真的还能找到这个地方吗?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这棵树在这里,花苞在这里,而老太太对我说“到时候再来”——这句话本身,就给了我一个约定。一个和桂花树的、陌生的约定。
“好。”我说。
老太太点点头,拎着菜篮子慢慢走远了。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脚步声也渐渐听不见了。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这棵还没开花的桂花树。
我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被岁月磨得很光滑,坐上去凉丝丝的。我掏出手机,给那个给我桂花的同事发了一条消息:“去年你给我的桂花,我做成了酱,今天早上用来涂面包了,很好吃。”
发出去之后,我才意识到我和她已经一年多没联系了。去年她辞职了,听说去了另一座城市。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她的离职聚餐上,大家吃火锅,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然后散场,各自回家。之后就在微信上断断续续聊过几次,无非是“最近怎么样”“挺好的”“你呢”“也挺好的”,然后互相发个表情,对话就结束了。
这种对话模式,我和太多人重复过了。每一次都那么相似,像是同一个剧本在不同时间、不同人物之间的反复上演。
没想到她很快回复了:“哇,都一年了你还留着呢!没有坏吗?”
“大概是坏了,”我打字,“不过还是很好吃。”
她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是吧。”我回。
然后我们聊了一会儿。她现在在杭州,做一份和之前差不多的工作,住的地方离西湖不远,周末会去湖边散步。她说西湖边上有很多桂花树,秋天的时候香得整个湖都像是泡在桂花酱里。她说,你要是来杭州,我带你去看。
我说好。
收起手机,我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好像把一件挂了很久的事情终于放下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找到了一种方式,和过去的某个时刻达成了和解。为去年秋天的桂花做了一个交代,不管这个交代是好是坏。
桂花树在我头顶轻轻摇晃,花苞还紧闭着,没有一点香气。可是没关系。它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彼此陪伴了这么一小段时光。这也许就是我能从生活中获得的最好的东西了——不是实现什么宏大的愿望,不是拥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而是一个偶然的相遇,和一段共处的时光。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肚子开始叫了,才站起来离开。走之前,我再次抬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记住它的位置——老居民区的拐角,小花园的正中,旁边是淡黄色的居民楼。记住了。
回去的路上,我没有走来时的路,而是选了一条新的路。这条路通向一个更大的公园。我穿过公园,看见老人们在打牌,孩子们在放风筝,有人在湖边吹萨克斯,音符跌跌撞撞的,不成调,但吹的人很投入。
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和我差不多的年纪,也在看湖。我们的目光短暂地接触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在他的眼神里,我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也是那种在城市里独自生活的、偶尔会在周末出来走走的、不太知道怎么和别人交流的人。
我想起了李沧东的《燃烧》,里面有一段话,大意是:非洲卡拉哈里沙漠的布须曼人,会在长途行走中偶尔停下来,不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等一等自己的灵魂。他们说,走得快了,灵魂跟不上身体,所以要停下来等一下,让灵魂追上来。
也许每个在城市里独自生活的人,都是一具和灵魂失散了很久的身体。而偶尔停下来的时刻——比如今天早上,坐在桂花树下什么也不做的时刻——就是我们在等灵魂追上来的时刻。
至于能不能等到,那是另外的事了。
不重要。重要的是“等”这个动作本身。在等待中,时间不再是需要被填充的空洞,也不再是需要被打发的负累。它变成了一件有质感的东西,像桂花的香气,看不见,却弥漫着,包裹着你。
在我身上,这个念头被桂花的香气牵引着,变得清晰。没有被表达出来,它只是安静地停留在那里的,像树的影子一样铺展着的,关于“停一下”的全部理由。
四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在楼下便利店买了饭团和矿泉水,坐在小区的长椅上吃完。阳光比上午更浓了,带着一种慵懒的金黄色,铺在草地上,铺在长椅上,铺在我摊开的手掌上。我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边缘有些倒刺,好几天没剪了。手心有几条细细的纹路,算命的说那是事业线和生命线。事业线很长,生命线也很长。那个算命的是十年前在一个庙门口遇见的,花了十块钱。现在想来,十年后的我,事业也就那样,活着倒的确是还在活着。算命的没有骗人,他只是没说,活着和活着是不一样的。
上楼,开门。室友不在,屋子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清晨喝咖啡的杯子还放在桌上,残留着一圈褐色的印记。桂花酱的密封盒还放在料理台上,盖子没有盖严,露出一条缝,桂花的香气还在缓缓地往外渗透。
我走到阳台上,打开窗户。下午的风涌进来,有点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辆还在不知疲倦地流动,噪音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汩汩地流淌着。天色还亮,但光线已经开始变软了,变得不那么刺眼,像是被一层薄纱滤过。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那栋楼。那栋楼和我住的这栋一模一样——同样的层数,同样的格局,同样的外墙颜色。透过对面的窗户,可以看见里面人的生活。三楼的住户在阳台上养了很多植物,绿萝、吊兰、仙人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座微型的丛林。五楼有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面对着窗户,一动不动。七楼的窗户开着,一个年轻女人在晾衣服,白色的衬衫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只展翅的鸟。
这些人的生活,我一无所知。我们每天在同一时间出门,在同一家便利店买东西,在同一部电梯里沉默地站着。我们的物理距离那么近,近到我可以看见他们阳台上晾什么衣服,听得到他们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可我们从未说过一句话。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做什么工作,不知道他们在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邻里之间的关系是另一种样子。谁家做了好吃的,会给邻居送一碗;谁家出了事,左邻右舍都会过来帮忙。门是开着的,人是走动的,生活是交织在一起的。当然也会有矛盾,有是非,有嚼舌根,可不管怎样,你是被看见的。你的存在是被确认的。你知道自己是村子的一部分,和这棵树、那条巷子、隔壁的狗一样,属于一个具体的、可触摸的共同体。
而在这里,你不属于任何东西。你是完全自由的,也是完全孤独的。自由和孤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你不可能只要一面而不要另一面。
我回到屋里,在沙发上坐下。桂花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像一个轻微的提醒。我闭上眼睛,回想这一天——早上的桂花酱吐司,修钟表的老人,那个老居民区,那棵还没开花的桂花树,那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那个发消息的同事,湖边长椅上的陌生人的眼神。所有这些细小的、看似毫无关联的片段,被同一条线索串联在一起——桂花。或者说,被桂花牵引出的对于时间的重新感知。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我以前的生活,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起床,上班,下班,睡觉。中间穿插着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情——交房租,交电费,去医院拿药,回家过年。生活像一列在既定轨道上行驶的火车,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选择,只需要按照惯性往前开。我以为这是正常的生活,是成年人的世界,每个人都这样。
可也许不是呢?也许不是每个人都活成了一列轨道上的火车。也许有些人,在某个时刻偏离了轨道,走向了另外的地方。也许他们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经历了不一样的事情。而我还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自己的轨道上重复着同样的轨迹。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痕迹。房东说会来修的,到现在也没修。水渍的形状像一张侧脸,鼻子很挺,嘴唇很薄,有点像年轻时的祖母。
祖母年轻时的样子,我只在那张黑白照片里见过。那是她二十岁左右拍的,梳着长辫子,站在一棵桂花树下,笑得有些害羞。那时候的她,大概不会想到自己后来会经历那么多事吧——丧夫、贫穷、劳累、独自抚养五个子女。她也没有想到,很多年后,她的孙女会坐在一个叫做“城市”的地方,在某个午后的沙发里想着她。
那张照片,现在在樟木箱子里。樟木箱子放在我卧室的角落,散发着沉静的香气。两种香气——樟木和桂花——互不相干,却同样属于记忆,属于过去,属于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间。
我忽然想写点什么。不是工作上的报告,不是邮件,不是那些被格式规定了开头和结尾的东西。而是真正的写,为自己而写。像祖母在照片背面写下“摄于1957年春”那样,写下一些东西,证明这一天存在过,证明自己存在过。
我起身走向书桌。经过冰箱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拉开冰箱门,拿出那罐桂花酱。还剩小半罐,足够再用几次。我舀了一勺,没有冲水,就直接放进了嘴里。黏稠的液体在舌头上慢慢化开,甜味酸味苦味涩味依次展开,最后只剩下那个无法名状的、时间的味道。
我含着那勺桂花酱,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屏幕亮起来,空白的文档摊开在面前。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的,像一个耐心的、永远不会催促你的朋友。窗外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台灯的黄晕重新圈出了一小方天地。
我敲下了第一行字。
然后我就一直在写。写了多久,我不知道。天是什么时候黑的,我没注意。室友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也没听见。等我回过神来,是因为胃里传来一阵强烈的灼烧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它们在键盘上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桂花酱的甜香还残留在唇齿之间,可胃里翻涌上来的是酸水。那是空胃被桂花酱刺激之后的抗议。
我想起来了,早饭之后我只吃了一个饭团。现在是几点?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已经这么晚了。
我保存文档,关掉电脑,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大概是低血糖。扶住桌子站了一会儿,等晕眩过去,然后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那袋吐司面包。没有烤,直接撕了一块塞进嘴里。面包已经有些干了,嚼起来很费力,像在吃一团棉花。但我还是吃完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慢慢喝下去。胃里的灼烧感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站在厨房里,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喝水。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在打鼾。远处的夜空中有一架飞机经过,红色的尾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缓慢移动的星星。
这个城市从来不曾入睡。即使在最深的夜里,也有车辆在行驶,有飞机在起降,有无数的人在这片黑暗中的某处清醒着。而我也是这无数人中的一个。
我端着水杯回到卧室。经过书架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书架的最上层有一排书,是我很久以前买的,有的读过,有的没读。书脊上的字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我记得它们的位置——那本《看不见的城市》在左边第三本,《局外人》在右边第二本,《都柏林人》在最边上。这些书,像老熟人一样,不需要看见脸,只需要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安心了。
还有一本没有拆封的书,夹在两本读过的书之间,显得很新。我把它抽出来,凑到窗前看。月光照在封面上,是一本散文集,叫《一个人的村庄》。我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买过这本书。翻了翻封底,简介说,这是一个写作者记录故乡的文字,一个西北的村庄,和那里的人和事。
我想,也许该读一读这本书。也许读完之后,就能知道该怎么写自己的村庄,该怎么写那只樟木箱子、那扇推不开的门、那把快要散架的藤椅、那罐过了期的桂花酱。也许所有的写作,都是从阅读别人的故乡开始的,直到有一天,你终于有勇气提笔面对自己的来处。
把书放在床头,我躺到床上。身体很累,脑子却还在转。失眠又来了。这是我的老毛病,越是疲惫,越是睡不着。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互相打断,互相覆盖,谁也听不清谁。这个在说桂花酱,这个在说修钟表的老人,这个在说祖母的照片,这个在说明天要交的报表——明天是周一,报表确实要交。
我用枕头捂住脸,试图让那些声音安静下来。没用。它们反而更响了。这就是失眠的荒谬之处:你越是想要睡觉,就越是清醒;越是抗拒那些念头,它们就越是汹涌。最后你只能缴械投降,让那些念头像羊群一样在你脑子里奔跑,数到一千只也没用,因为它们不是羊,是长了翅膀的东西,会飞,会盘旋,会俯冲。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月光漏进来,正好照在那块水渍上。祖母的侧脸还在那里。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好像在说什么。说什么呢?也许是“叶子落了,树还在”,也许是“回来啦,饭马上就好”,也许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看着那块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睡着了。
五
周一,上班。
一切又恢复了原样。闹钟在七点二十分准时响起,我按掉,赖床五分钟,然后起床洗漱。换上那件穿了无数次的衬衫和那条黑色的长裤,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昨晚果然没睡好。用水拍了拍脸,没什么用。
出门。电梯里遇到那个养了很多植物的邻居,互相点了点头。便利店里买了包子和豆浆,一边吃一边往地铁站走。地铁站里人潮涌动,每个人都是同样的表情——没有表情。排队,刷卡,上车,抓住吊环,随着车厢的晃动前后摇摆。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发呆。没有人说话。
地铁在隧道里呼啸而过,车窗外的灯光闪烁,像一串被拉长的省略号。一站,两站,三站。到站,下车,走长长的换乘通道,再上车。再下车。出站。公司大楼就在地铁口旁边,灰色的玻璃幕墙映着早晨的太阳,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进办公室,开机,查邮件。周末两天积压的邮件有十几封,大部分是各种通知和报表,还有几封是客户发来的。一封一封地回,复制粘贴着差不多的客套话。做着这些的时候,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移动,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想那罐桂花酱。想那个老居民区。想那个修钟表的老人。想他墙上那些指向不同时刻的时钟。
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我的时间和这个办公室的时间、这个城市的时间,并不完全同步。在我的时间里,我还停留在那个老居民区,还坐在那棵没开花的桂花树下,还在等花苞绽放。而这个办公室的时间,这个城市的时间,已经马不停蹄地向前奔跑了。
午休的时候,我没有和同事一起吃饭。端着外卖盒坐到自己的工位上,一边吃一边翻看昨晚写的那些文字。光标在段落之间移动,那些句子看起来有些陌生,好像不是自己写的。有几处表达不够准确,有几个地方过于冗长,还有几个意象用得有些牵强。改了几行,又全部删掉重写。反复了几次,还是没有找到想要的节奏。
写作是一种徒劳。你想表达的东西,永远和你写出来的东西隔着一层。那个词就在嘴边,那个句子就在脑子里,可一旦落在纸上,就变了样,像桂花放在冰箱里太久,发酵出了不可控的味道。失去了你最初想要的味道。你读着自己写的东西,知道它不是你真正想说的。可你想说的到底是什么,你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却无法抵达。
可你还是会写。因为除了写,你找不到别的方式。就像喝酒,就像唱歌,就像任何你笨拙地、固执地、不计后果地投入其中的事。你知道它是徒劳的,可你无法停止。
下午有一个会。市场部的人站在投影仪前,用激光笔圈着图表上的增长曲线,语速很快,充满激情。其他人坐在会议桌前,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桌子底下偷偷看手机。我坐在角落里,看着投影仪的光束在空气中切出一个明亮的圆锥,微尘在里面翻滚,像一个微缩的宇宙。
会议室的百叶窗拉着,只有投影仪的光。这间屋子里,十几个人,年龄、性别、籍贯、经历各不相同。我们现在坐在一起,共享着同一段时间。一个小时之后,会议结束,这共享的时间就结束了。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位,回到自己的时间线里,继续各自不相干的人生。
我想起昨天读的那本散文集里的一句话:“时间是空间的一种形式。”也许反过来也成立:空间是时间的一种形式。每一个地方都包含着不同的时间,每一段时间都附着在不同的地方。老家的时间附着在老屋的墙上、藤椅的扶手上、樟木箱子的气味里;这个城市的时间附着在地铁的隧道里、办公室的灯光下、便利店的门铃声中。
而我在不同的时间之间穿梭,像一个时间旅行者。每个场所都是时光机的一部分——地铁把我从居住的时间运送到工作的时间,那个老居民区是过去的时间在城市里残留的飞地,桂花酱则是我自己的时间,被封存在冰箱里,缓慢发酵。
会议结束了。大家纷纷起身,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抱着笔记本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工位。电脑屏幕上,邮箱又多了几封新邮件。我坐下来,继续回复那些邮件,继续做那些报表,继续履行一个上班族该履行的所有职责。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没有人走。大家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继续敲键盘,或者做出一副在敲键盘的样子。加班是这里的常态。不加班的人会被认为不够努力,不够投入。我刚来的那几年,也是天天加班到**点。后来慢慢想通了——工作是做不完的,加班只是把明天的事提前到今天做,而代价是消耗掉今天仅剩的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划不来。
六点,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旁边的同事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工作。我背上包,走出办公室。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茶水间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保洁阿姨养的。绿萝长得很好,藤蔓从窗台垂下来,几乎拖到了地上。叶子油绿油绿的,在夕阳下闪着光。我走过去摸了摸叶子,厚实而微凉,充满了生命力。
在绿萝的旁边,有一小碟干枯的桂花,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几乎没有气味了。我认出那是去年秋天那个同事带来的。时间过去这么久,它还在这里,在一间写字楼的茶水间窗台上,静静地褪色、干枯、被遗忘。
我没有拿它。只是又多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身,推开茶水间的门,走向电梯。
经过办公室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那排格子间。日光灯照着空荡荡的工位,椅子还留有余温,屏幕还在闪烁。明天一早,这里又会坐满了人,一切重新开始,如同昨日。而我会再次坐在那里,回复邮件,填写报表,假装这一天和那一天之间没有任何不同。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门缓缓合上,金属门板映出我模糊的倒影。
晚上七点,我回到小区。在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盒速食咖喱饭和一袋葡萄。收银的是那个一直上夜班的小伙子,我记得他。他每天从晚上七点工作到凌晨三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扫了条码,报了价格,我付了钱。全程没有目光接触。他不是那个修钟表的老人,不会抬头问我修不修表。他只是机械地完成他的工作,我也机械地完成我的购买。我们互相为对方扮演着一个角色——顾客和收银员,仅此而已。
上楼,开门。屋里亮着灯,室友在家。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大概在加班。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今天回来得挺早。”
“嗯,没怎么加班。”我把咖喱饭放进微波炉,设定时间,然后靠着料理台等。
“你那个桂花酱,今天早上我尝了一点,”室友说,“味道有点怪,不过挺特别的。”
“放太久,可能发酵了。”
“我觉得发酵了反而更好,”她说,“有一种酒的感觉。你是什么时候做的?”
“去年秋天。”
“都一年了。你居然能放一年不开。”她合上笔记本电脑,转过身看着我,“我可做不到。我买了什么东西,一定要马上用掉。衣服买了就穿,书买了就读,吃的买了马上吃。我室友以前说我像松鼠,囤不住东西,什么都等不了。”
微波炉叮的一声。我拿出咖喱饭,热气腾腾的,咖喱的味道很浓,辛辣中带着一点点甜。
“这样挺好的。”我说。
“好什么呀,月光族,一点积蓄没有。”她笑了,“不过你说得对,是挺好的。好东西就是要马上用,等什么呢?等来等去,黄花菜都凉了。”
黄花菜都凉了。这话祖母也常说。
我端着咖喱饭坐到餐桌前,室友继续对着电脑工作。我们各自安静着,偶尔说一两句话。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默契。我想,也许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并不只取决于交谈的多少。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交流,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不想说话,所以都不说话。这种懂得,比任何语言都更珍贵。
吃完饭,洗了碗,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桂花酱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空气里,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闭上眼睛,隐约还是可以嗅见。很淡,像是幻觉。
我打开电脑,继续写昨天没写完的文字。光标停在昨晚最后写到的那个地方,再往下是一片空白。我把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写了一会儿,停下。删掉几行。又写。又删。反复几次,终于找到了一个顺畅的表达。然后就越写越快,越快越顺手,手指几乎跟不上思绪的速度。那些蛰伏在身体里的句子一句一句地涌出来,像是早就在那里,只是等着某个时刻被释放。
我写到那个修钟表的老人,写到他墙上的钟每一只都指向不同的时间,写着写着,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我们以为时间是一条河,从过去流向未来,每个人都以同样的速度在河面上漂流。可实际上,时间是一间巨大的、堆满了时钟的房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座钟,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已经停了,有的在倒着走。你以为你和别人在同一个时间里,其实不是。你在你的时间里思念着过去,他在他的时间里赶往未来;你在你的时间里慢慢老去,她在她的时间里永远年轻;你在你的时间里反复打开同一罐桂花酱,他们在他们的时间里早已忘记了桂花的味道。
每一座钟都是对的,每一座钟也都是错的。没有人能告诉你真正的时间是什么,因为在时间这个问题上,没有“真正”,只有“各自”。
写完这一段,我停了下来。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类似兴奋又类似恐惧的东西。我意识到,我写的已经不只是一罐桂花酱,不只是那个老人,不只是那些碎片式的回忆。我在写的是我这三十七年人生的全部——那些被我错过的,那些被我辜负的,那些在等待中发酵变质的,那些我以为理所当然却其实弥足珍贵的一切。
这就是写作的意义吗?不是为了给别人看,而是为了让自己看清楚。那些模糊的感觉,一旦落在纸上,就变得清晰了;那些杂乱无章的念头,一旦排成句子,就有了逻辑;那些你以为已经遗忘的事情,一旦开始写,就全部回来了,带着比发生时更强烈的力量。写作不是回忆,写作是让回忆重新发生。
我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城市。万家灯火,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度过属于他们的夜晚。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失眠,有的人在□□,有的人在看着窗外,像我一样。
而我在想着那罐桂花酱。它现在静静地躺在冰箱里,还剩下小半罐,足够再用几次。我不知道下次打开它是什么时候,但我知道,不会再等一年了。
也许会等很久,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它在那里。在我的冰箱里,在我的文字里,在我的记忆里。它已经被打开了,被品尝了,被写下来了。它不再是一件“总有一天会用”的东西,而是一件“已经用过”的东西。这两者的区别,也许就是存在和虚无的区别,就是生活和等死的区别。
我想,明天早上,我要再涂一次桂花酱吐司。
不对。不只是明天早上。接下来的每个早上,只要它还没用完,我都要用它。涂吐司,泡茶,拌酸奶,或者直接就着勺子吃。不管什么方式,我要把它用完。用尽最后一点琥珀色的甜,吞下最后一片发酵过度的花瓣。让它完全地、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如果我是一罐桂花酱,我不想被放在冰箱深处一年无人问津。
我要被打开。我要被品尝。我要在变质之前,被某个人郑重地、认真地、带着所有感官的专注,一口一口地吃掉。
不,即使变质了也没关系。
即使味道已经不对了,即使发酵出了预料之外的酸涩,即使花期早已过去、糖分早已结晶——我还是要被打开。我还是要被品尝。我宁可被打开然后被评价为“味道有点怪”,也不想待在黑暗的冰箱深处,保持着一个“未被打开”的完美状态,直到被遗忘,被丢弃,和那些过期的酸奶、发霉的蛋糕一起,进入垃圾袋。
完美有什么用。完整有什么用。没有被动用过的人生,只是一件陈列品。而我不要做陈列品。我要做那罐被打开过的、被品尝过的、所剩无几的桂花酱。哪怕我变质了,哪怕我过期了,哪怕我的味道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秋天的味道——至少我是被需要过的,至少我的香气曾经弥漫在某个清晨的厨房里,至少有人在咬下一口吐司的时候,因为我的存在而停顿了一秒,想了一些平时不会想的事情。
这就够了。
对于一罐桂花酱来说,这就是全部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