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官道的青石路，沉闷声响传遍了附近的古道。
皇宫，在远去。
周璇斜坐在车厢软垫上，换下了那身繁复的宫装，一身青白色劲装，整个人清爽极了。有了自由，此刻她才表现出了，几分少女本该有的鲜活模样。
她靠着车壁，声音隔着一层车帘，听不出什么情绪：“方侍卫，你是否会怪我，将你拉出皇城。”
【这点必须得问清，毕竟接下来还有两个多月。】她内心补充。
方武握着鞭子的手停了一瞬。
“说不怨，是假的。”方武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方贵妃于我，有活命的大恩。按理说，我就该留在宫中侍奉娘娘，但殿下您，也是娘娘无法放下的一部分。按职责来言，保护殿下是属下的责任。”
周璇沉默了片刻。
“此行，不必你以命相搏。只需护送我走完这一段路途。往后许多事，诸多路，本就该我，一人独行。”
说罢，她便不再言语。
外面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方武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敬重与好笑：“是的，殿下已经长大了，心里自有主章。但属下的职责不会打折扣。只要我还在，便不会让险境轻易落到你身上。”
方武那声低笑在风里散开，周璇默然极了。
车帘隔开了两人的视线。她看不见外头方武的背影，只能仔细辨认那人余下的深意，却什么也没分析出来。
方武说的是真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也正因如此，她才无从接话。
十四年的透明人生，她早已习惯周遭一切冷淡。
可方武今日的这番话，太重了。
明知两难的决择，依旧选择奔赴的坦荡，是心里念着贵妃恩情，去帮她趟路的果断。
周璇垂着眼，指尖轻轻叩过膝头。
有些温热的情义猝不及防摆在了眼前，是她素来就生疏，也最不敢轻易接住的东西。
她心底无比清醒。她不是方家的骨肉，也不属于这座皇城，更不属于这里任何一段羁绊。
她只是一名域外来客。
方武的忠心一半来源于职责，一半是恩情，根都在皇宫，也在方贵妃上。
本不该落在她身上。
她太清楚修仙这条路，毕竟，没吃过猪肉，难道没见过猪跑吗？
争机缘，夺资源，一路逆命而行，是要从天地与天道手中，一点点夺回属于自己的命运。
路途或许会有短暂的同行者，可道途深处，至高终点，从来只能容纳一个人独行。
自踏出皇城那一刻，她早已清空杂念，决意前路独行，不再背负旁人羁绊。去做那个只要没有弱点，就不会被击败的无上存在。
她可以自嘲了，冒昧兄这个外号，说她自己才对。
马车昼夜向南。
穿过林道，路过城池，朝暮更迭中，两月风尘一下便逝去了。
沿途的草木愈发稀疏，天地的视野也变的开阔苍茫。
远方的地平线上，能看到，离终点不远了。
那是乱荒原的边界，亦是天下无数少年们奔赴的终途。
测灵台，近在咫尺。
周璇在马车里静坐看了会景色之后，掀开前方帘子问了一句。“方武，离大典开启还有多远？”
外头风声炸响，方武尽量大声回话：“快了，殿下，还剩三日路程。”
“嗯。”
………
乱荒原的景色，真就应了那句：边草枯，寒鸦飞渡，乱石滩，人聚复散。风起时，不知归处。
此刻正值晌午，烈日灼风卷着细沙，周璇与方武本打算寻一间客栈落脚静养，等待测灵台大典的开启。
“哟，这是哪来的山野猴子，也敢来这里参加测灵大会。”
一道戏谑的嘲讽声骤然响起。穿得珠光宝气、身着紫衣锦袍的微胖麻子脸少年，带着三四个家丁，当场围住了一道瘦小身影。
周璇的注意力当即被吸引过去。仔细望去，被围住的小家伙年纪比他还小，一身粗糙的兽皮衣衫，脸上盖满了尘土，唯独一双眼眸，炯炯有神，亮极了。
【嘶，我不是主角吗？难道被围堵的不该是我？此子竟有大帝之姿？那要不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呢？】
然而还没等她思虑清楚，地面上的几颗石子骤然异动，被一股无形气劲悄然托起，精准地砸向了紫衣少年与一众家丁的脚面，又快又准。
麻脸少爷吓得十分慌乱，连连后撤躲闪，慌乱间踩住了衣摆，重心一失，一屁股跌坐在了乱石滩上，硌的屁股疼。他气急败坏地爬起身，嚷着要捉住对方，可那个毛头小子早就看不见踪影。
而等周璇从这片乱象回过神来时，一双清亮得异于常人的眸子已然近在眼前。
【怎么回事？这就突脸了！！！】
少年如风掠过人群，不知何时悄然地逼近，定定的望着她，距离近得几乎相贴了。
“你刚刚是不是想帮我？”
速度快得猝不及防。
方武的手瞬间死死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可对方距离殿下太近了，他不敢轻举妄动，硬生生僵在原地。
【这是我家殿下，你贴这么近干嘛！】方武心底怒吼。
周璇微顿，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确实打算帮你。”她说。
今天不再言语，只是仰头盯着她看了许久。
一旁，方武的掌心已经浸满了薄汗，死死的盯着少年单薄的背影，满心感到费解极了。
他反复琢磨对方诡异的身法，却始终想不通，此人是如何悄无声息地，逼近殿下身前，只能攥紧刀柄，准备随时出手。
麻子脸少年狼狈的爬起来，锦袍上沾满了沙土，发冠歪斜。他环顾四周，恼羞成怒了，厉声喝道：“搜！给我搜！那野小子竟然敢耍我，抓到一定不要轻饶！”
家丁们应声四散，在人群里蛮横翻找。路人纷纷避让散开，却无人走远，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驻足观望。
咫尺之地，今天仅凭山野之人的天生本能，收敛了全部气息，完美混淆了旁人的感知。一众家丁来回的扫视搜寻，哪怕近在眼前，也愣是一无所觉。
围观众人因为站得远，倒是看得真切，细碎的议论声响起。
“小小年纪便能随心御物，绝对是天生的修行苗子！”
“出身山野，空有天赋，还不是要跟我们一起等待测灵。”
言语间有艳羡，亦夹杂着几分酸意。
对此，今天恍若未闻，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他再度抬眼看向周璇，眼神坦荡无怯，语气直白质朴：“我叫今天。”
顿了顿，他生怕对方不信，又认真补了一句：“山里没名字，我自己给自己取的。”
“今天？”
“嗯。活在今天，只过今天。”少年眼神纯粹，直白道出缘由，随即轻声道，“山下的人说，测灵台大典会给天才发粮食、丹药和修行资源。我村里面有很多老人小孩都吃不饱，我来试试。”
周璇凝望着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眸，一时失语。
沉默一瞬，周璇温声地开口：“我们正要去前方客栈落脚，等候大典。你若无处可去，可随我们一同吧。”
今天眼眸骤然一亮，重重点头。坦然接受了这份善意，仿佛本就该如此。
方武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脸色依旧紧绷，满心无奈。却未曾出言反对，只在心底默念：殿下，您捡人的速度也太快了。
远处，麻子脸少年带着家丁骂骂咧咧地闹腾了许久，最终只能悻悻离去。围观人群渐渐散去。
周璇抬步前行，今天脚步轻盈无比，自然而然地就跟在他斜后方。方武走在最后面，目光扫视四方，像一头始终戒备的忠犬，默默保护主人。
远方测灵台方向，人海连绵不绝，川流不息。
天际的仙舟流光纵横，横贯长空。而席卷了整片绝灵之地的测灵大典，也即将开启。
周璇回望了身后今天瘦小又坚韧的背影，看向方武紧绷的侧脸，心底悄然感慨。
这趟孤赴大荒的独行之路，算不上独行，终究比自己预想的，要热闹很多。
【好家伙，出门一趟就可以直接捡个顶级天才，难不成我会是个随地捡徒的虐恋师尊吗？】
掠过轻松的吐槽心声，她收敛了所有杂念，稳步朝着前方的客栈走去。
大荒风起，黄沙漫野，万千少年要奔赴仙途。
可属于周璇、属于今天、属于这片天地的全新故事，自此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三章 别却朱墙，大荒逢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