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绑定

霁寻春死了。

当时眼前一黑,腿一蹬,浑身疼得厉害,就睡了。

此刻她正飘在一个陌生的房间。

等等……飘着?

她猛地清醒,低头一看,自己只有上半身,没有重量,没有腿,跟阿拉伯神灯一样。霁寻春不信邪,飘到铜镜前,里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铜镜一片空白。

这种情况,自己还真没碰见过。她傻眼,上下摩挲一番,什么都还在,可一抬头,那镜子里还是没个影。

得,自己死了,死得很彻底,也没有排上个投胎,变成了孤魂野鬼。

她认命地往窗边飘,想出去看看这是哪。刚飘出三丈,背后一股力无形的力猛地一拽,“嗖”一声,又弹回原处。

“.....?”

她不信邪,又一次尝试,每当飘出三丈之外,她又会被那股力拽回来。反反复复尝试了三四次,毫无例外都是一个结果。

她被锁在了一个人身边。

霁寻春眸子在黑暗中幽幽发光,魂魄轻飘飘到床边,打算闹鬼吓人,看看到底是谁连她死后都不放过。

死前作为一个社畜憋屈活着,死后难道还要更憋屈?

月色从窗棂漏进来,银霜洒在木桌上。床上躺着一个少年,眉眼锋利,像是被困住,紧皱着眉。

单眼皮,丹凤眼,唇下一颗小痣。清冷出尘。

霁寻春看得愣住。

她认识这张脸。

温轼匀。

她猛地想起那本没看完的小说——《邪神成长打遍修真界》。

温轼匀是书里的男二,女主沈寄瑶的小师弟。

霁寻春一时说不出话,曾经那些翻涌的情绪宛如洪水涌上来。

清风霁月的天才最后断剑穿心,死在雪地里。那柄剑还是选剑那日亲手递给他的。

那一段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气得心梗,甚至还有人评价温轼匀是苦情男二。

他一生清明,从头到尾没做过一件坏事,出场寥寥无几,最后却孤零零地这样死去。

她不甘心。

床上的少年猛地坐起。

霁寻春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躲进暗处。她还没想好以何种姿态面对人,贸然出现,温轼匀会不会一键送她转世?

她咽下口水,眼睫眨的厉害,悄咪咪看着人。

温轼匀低头,右手按上自己心口,在那里反复摸索,像是在找什么。那动作带着一丝急切,跟他冷淡的眉眼完全不搭。

他摸了好一会儿,手指微微发抖。

霁寻春飘近了一些,少年脸上稚嫩,一片茫然,他伸出手掌,捏紧,松开。眼里零星碎出难以置信。

最后所有情绪收敛,沉成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温轼匀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眼神冷得彻底。

那里应该有一个剑孔。

断剑穿心的痛仿佛还残留在骨头缝中。沈寄瑶最后怜悯的眼神,和那柄剑一起,钉死他二十三年的命。

回忆如雪纷飞。

天洄长老坐下,同门三载。他信奉地侠肝义胆,终究是灰烟。

现在,他醒过来了。

胸口没有剑孔,手掌是少年人,青涩的纹路。十五岁。

温轼匀缓缓起身,眼底中无半分欣喜,一种几乎冷酷的平静笼罩在他身上。

前世识人不明,一腔善意喂狗。

他走向铜镜,镜中的少年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唇下小痣隐没在月下,他抬手摸上自己脸,十五岁的躯壳居然装着二十三岁的魂魄吗?

“摸够了吗?”

一个女音从身后传来。

温轼匀猛地转身,袖中手指捏起剑诀。他扫过房间每个角落,什么都没看见。

“谁?”

霁寻春没回答,她在黑暗中一直看着人,她攥着衣袖,总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至少不能被温轼匀打发走。

对,她要留在人身边,让温轼匀活下去。

沉默了几息,那道声音才懒洋洋地响起:“一个路人,一个魂魄,一个刚死的人。够不够详细?”

温轼匀站在月光里,没动。心思已转了好几轮。前世没有这个变数,她从哪里来?

“你叫什么名字?”

“......霁寻春,雨后初晴的霁,寻找的寻,春天的春。”

“嗯,我叫温轼匀。”

“哦,我知道。”

知道?温轼匀眸子微微转动。他忽然问:“你怎么死的,你为什么跟着我?”

霁寻春飘到窗边,月光穿透她半透明的身体,她突然摆出一个鬼脸,语气夸张:“怕不怕?一个鬼跟着你!”

温轼匀抬起眼。

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锁定在她的方向。

个不高,一身绿萝裙,瞳似琉璃,肌肤红润。

完全不像一个鬼魂。

他看了几秒,垂下眼睫。

“不怕。”

霁寻春大失所望,没了兴致,也不兜圈子了:“如你所见,我是一个魂魄。死因嘛.....应该是看了一本话本气死的。”

温轼匀微微挑眉,被话本气死?

“至于为什么要跟着你,你以为我想啊?只要我一离你三丈外!”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一股力就会嗖一下把我拽回来,生怕我跑了。我来来回回试了三四次次,腿都被拽没了。”

温轼匀的视线往下落了落。

“你没有腿。”

“重点是这个吗!”

霁寻春气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她看见那张冷冰冰的脸似乎有了一些松动,嘴角动了动,又飞快抿直。

他刚才是不是在笑?

“你不怕我害你?”霁寻春追问,“你也不想知道我来自哪里?”

“你要害我,我也防不住。”温轼匀声音很淡,“至于你来自哪里......”

他顿了一下。

“我不在乎。若你威胁到我,我自然会想办法。”

霁寻春噎了一下。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气人?

但紧接着,她看见温轼匀站在月光里的背影。十五岁的少年,肩还不宽,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竹子。

她忽然就不气了。

小说里他死的时候二十三岁,现在他才十五。她飘到房梁上,低头看着这个未来的冤大头,心中暗下决定:既然她被绑在他身边,那她就不能让他死。

让他活着。

温轼匀重新躺回榻上,闭上眼。

那个女鬼还在房梁上,安静得像一片云。

这一世,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但那女鬼说她知道他的名字。她“知道”什么?

他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没有问出口。

薄雾裹挟着玄重山,吹下来的风像刀子,冷得人打颤。五百二十一级台阶层层叠叠地沉在雾气中。

霁寻春飘在温轼匀身边,看着山脚下乌泱泱的人群,忍不住啧啧称奇。天衍宗招新,这排场真够大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温轼匀。少年站在人群边缘,一身白衣洗得发皱,乌发随意散着,也不束冠,看起来寒酸得很。但霁寻春知道,这人十五岁就已经筑基后期,是这堆人里数一数二的天才。

她正想着,就听见人群里有人大声嚷嚷:“老子已经筑基了,还怕进不了内门?”

霁寻春循声望去,一个贼眉鼠眼、干瘪得像颗豆子的中年人正享受着周围崇拜的目光。她皱起眉,低头对温轼匀说:“你离他远点啊,最好不要跟他拜一个师父!”

温轼匀抬眼看了那抹飘走的绿萝裙,久久没说话。

一个师父吗?

他抬头看向坐落于山巅的宗门,攥紧手心,不会再是了。

一个满脸胡络子的大汉从旁边挤过来,撞了温轼匀一下。

那大汉挠着头,粗声粗气地说:“对不住啊道友。”

温轼匀点点头:“没事。”

霁寻春本以为就这样过去了,但那大汉的眼睛忽然咕噜一转,又凑近几分,把手心搓了搓。

“道友,你炼气几层了啊?”大汉将温轼匀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人目光从温轼匀洗得发皱的白衣上滑过,从随意散着的乌发上滑过,最后停在那张脸上,面白近透明,唇色浅淡,唇下一颗小痣,瞳如深墨。那张脸确实好看,但配上这身打扮,实在不像什么有来头的人。

“炼气五层。”温轼匀说。

霁寻春挑眉。这人挺会装,明明筑基后期了。

大汉咂咂舌,脸上那股热络劲儿明显淡了几分。霁寻春心想,这人是在挑队友还是挑肥羊?炼气五层就这态度,要是知道温轼匀真正的修为,还不得跪下来叫爹?

大汉换了个话题,凑近小声道:“你知道沈寄瑶吗?”

温轼匀点点头。

大汉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这可是沈家大小姐,都筑基后期了,不仅出身豪门,还生得……啧啧,那叫一个水灵!”

霁寻春翻了个白眼。她低头看温轼匀,发现这人面无表情,连睫毛都没动一下。霁寻春忽然有点好奇:他对沈寄瑶是什么态度?

小说里写他喜欢沈寄瑶,可霁寻春将人出场到死亡反复翻看,也没看出来什么喜欢 ,倒像是个推动剧情的工具人。

轰隆——

一声轰鸣打断了她的思绪。霁寻春抬头,看见玄重山顶仿佛被撕裂一个口,剑音嗡嗡。一群身着浅蓝色道袍的人从山顶飞下,衣袂翻飞,墨发被蓝色丝带束着,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为首那人玉冠束发,声音洪亮:“诸位道友好!我叫凌霜,是太焱长老座下首徒。今日是我宗试炼之日,诸位不远千里而来,我等已经备好考核内容。”

大汉又撞了温轼匀一下:“这宗门弟子就是不一样,出场够有范儿啊,这道袍看着还挺贵的。”

霁寻春看见温轼匀只是点点头,没接话。她有点同情那个大汉了,热脸贴冷屁股贴了一早上,温轼匀压根都不想搭理人!

凌霜开始讲规则:五百二十一级台阶,越往上灵力越稀薄,一天之内到山顶。

话音一落,人群争先恐后地往上涌。大汉倒还记得温轼匀,临走前又撞了他一下:“道友,我先走了,你慢慢来!别逞强!”

温轼匀挥手告别。

霁寻春飘在他身边,看着人群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她以为温轼匀会跟上,但他没动。他站在原地,等前面的人走了一大半,这才慢慢迈开步子。

霁寻春有点意外。按他的实力,混个前十名不成问题,为什么要走这么慢?

她飘在人头顶上方,低头打量他。少年的步伐不急不缓,呼吸平稳,眼睛看着脚下的台阶,不知道在想什么。那表情很淡,淡到霁寻春觉得他根本没把这场试炼当回事。

“你不着急?”她忍不住问。

温轼匀没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霁寻春飘到他前面,倒着飘,跟他面对面:“以你的修为,跑前面去不是轻轻松松?干嘛跟在后面慢慢走?”

温轼匀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到霁寻春觉得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必要。”他说。

没必要?霁寻春琢磨着这两个字。是不想引人注意,还是觉得争名次没意义?她想起小说里温轼匀的结局——被女主利用,死于断剑穿心。一个从头到尾都不争不抢的人,最后落得那种下场。

她忽然不想问了。

太阳开始下移,台阶上的人越来越吃力。有人满头大汗坐在台阶上喘气,有人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还有人干脆躺在原地不动了。霁寻春看见那个贼眉鼠眼的中年人脸色发白,两条腿直打颤,完全没有刚才吹牛的威风。

她幸灾乐祸地飘过去,在中年人耳边吹了口气。

中年人打了个激灵,惊恐地四处张望。

霁寻春满意地飘回温轼匀身边。

温轼匀看了她一眼。

“干嘛?”霁寻春理直气壮,“我又没害他,就吹了口气而已。谁让他刚才那么嚣张。”

温轼匀收回目光,继续走。

霁寻春觉得他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

坡度越来越陡,灵力越来越稀薄。周围的人都累得跟狗一样,温轼匀还是那副轻飘飘的样子,除了额上出了点汗,连呼吸都没乱。

霁寻春飘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数台阶。三百二十、三百二十一、三百二十二……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温轼匀进了天衍宗,以后就要修炼、历练、做任务。她一个魂魄,除了飘在他身边看,什么也做不了。她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会不会有转机,会不会永远这样。

她被锁在这个人身边,看他一辈子?好像也不是不行,毕竟她就是为了来改变这个人必死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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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个冒牌剑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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