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用期第三天,也就是最后一天,苏琦要在阎王殿例会上汇报她的改革方案。
方案的名字叫“黄泉路排队叫号系统”。
为了这份方案,她熬了两个通宵。地府没有电脑,没有Excel,她只能用毛笔在宣纸上画表格,画歪一格就得重来。到第二天凌晨,人事部的地上铺满了废纸,她的右手中指磨出了一个红红的茧,手腕上全是墨点。
老钱半夜起来给她续茶,看着满地的纸,叹了口气:“前十七任主管,没有一个熬过夜。”
“那他们都做了什么?”
“开会。”老钱说,“开了很多会。”
苏琦笑出了声,笔尖一抖,又画歪了一格。
方案的核心其实很简单。第一,分类:按死因和功德,把魂魄分成普通件、快速件和异常件,各走各的窗口。第二,号牌:每个魂魄领一块小木牌,上面浮着一团鬼火,普通件是蓝色,快速件是绿色,异常件是黄色,叫到号的时候变成红色。第三,公示:黄泉路口那块只会显示“47年”的电子屏,改成实时滚动当前叫号。
按她的测算,47年的等待时间,可以缩短到3个月。
为了测试鬼火号牌,她还拉着孟小汤做了个实验。孟小汤从奶茶店拿来一盏鬼火灯,苏琦往木牌上一点,小火苗“噗”地跳了一下,从蓝色变成了红色。
“成了!”两个人在人事部里抱着跳了起来。
老钱默默把桌上的茶杯挪远了一点。
“姐姐你太厉害了!”孟小汤捧着方案看,“这要是通过了,我奶奶的汤能多卖三倍!”
“为什么?”
“因为排队排到最后的魂魄,都饿得没力气喝汤了啊。”
苏琦:“……”
* * *
下午,人事部来了一位客人。
是个穿着一身白衣的女子,长发如瀑,眉眼温婉,手里提着一个描金的红木食盒。她一进门,满屋子的灰尘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你就是苏主管吧?”她声音软软的,像一团棉花,“我叫白芷柔,在判官殿做书记。听说你这几天辛苦了,特地做了点心送来。”
苏琦连忙站起来,把满桌的废纸往旁边扫:“谢谢谢谢,您太客气了。”
白芷柔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桂花糕,切得四四方方,每一块上面都点着一朵小小的干桂花。她把点心推到苏琦面前,目光却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
最后,停在了桌角那盆彼岸花上。
那盆花是昨天傍晚出现的。花盆是普通的青瓷盆,里面三枝彼岸花开得正好,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瘦有力:“部门统一配发。”
白芷柔盯着那盆花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的笑淡了一点。
“这花真好看。”她轻声说,“是谁送的?”
“说是部门统一配发的。”
“是吗。”白芷柔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柔,可苏琦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地府的东西,一般都不配发花的呢。”
她收回目光,看向桌上的方案:“这就是你明天要汇报的方案吗?真厉害。我能看看吗?”
苏琦犹豫了一秒,还是递了过去。
站在门口的孟小汤,猛地咳嗽了一声,咳得惊天动地。
白芷柔翻了几页,看得很仔细,然后笑着还了回来:“写得真好。祝你明天顺利。”
她走了以后,孟小汤立刻关上门,压低声音:“姐姐!你怎么给她看了!”
“怎么了?”
“她是白无常的妹妹,暗恋迟大人好几百年了!”孟小汤急得直跺脚,“我论坛那条帖子,她转发了,配文是‘真好呀’,后面跟了一个微笑表情!”
苏琦:“……微笑表情?”
“在地府论坛,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死定了’。”
苏琦低头看了看那碟桂花糕,默默盖上了盖子。
* * *
那天晚上,苏琦把方案又检查了一遍,锁进了抽屉,钥匙揣在怀里,才放心回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她打开抽屉,脸色一下子白了。
方案还在,锁也好好的,可内容全变了。
“3个月”变成了“300年”;三类窗口被改成了“按烧纸钱多少排队”;最要命的是最后一页,多了一行端端正正的小楷:“建议裁撤勾魂使者岗位,节约成本。”
字迹模仿得和她一模一样。
“这……”老钱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要是在例会上念出来,你不光过不了试用期,迟大人也得跟你翻脸。”
苏琦盯着那页纸,手指一点一点发凉。
离例会还有一个时辰。她的原稿没有备份,地府没有电脑,没有云端,没有“撤销”键。重写一遍,至少要一整天。
她站在桌前,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就像在人间那天晚上,老板说“还是第一版好”的时候。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桌角。
那盆彼岸花,三枝花瓣微微颤着,像是被风吹动。可屋里关着门,一丝风都没有。
苏琦想起了迟未说过的话:彼岸花长在生死交界的地方,记得每一个路过的魂魄。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脑子里“嗡”地一声,画面涌了进来。
深夜的人事部,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她的桌前,用一根细细的银簪拨开了抽屉的锁。她手里拿着一支笔,笔杆是黑檀木的,笔头蘸着朱红色的墨,那是判官殿专用的朱砂笔。
她一页一页地改,改得很慢,很仔细。改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了很久,才写下那行字。
写完,她看了一眼桌角的彼岸花,手抖了一下。
画面散了。
苏琦睁开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 * *
例会在辰时开始。
阎王殿里,阎王坐在高台上捧着保温杯,判官殿、无常殿、孟婆殿的人分坐两边。黑无常和白无常并排坐着,一个黑得像炭,一个白得像纸,正在小声争论今天中午吃什么。
白芷柔坐在判官殿的位置上,端着茶,温温柔柔地看着苏琦走上台。
苏琦手里没有拿方案。
她站在台上,扫了一眼全场,开口第一句是:
“各位,我的方案被人改过了。”
全殿哗然。黑白无常不吵了,阎王一口枸杞水呛在了嗓子里。
“不过没关系,”苏琦笑了笑,“我写了两个通宵,每一个数字都在我脑子里。”
她拿起一支笔,走到殿中那块用来写公告的大木板前,从头开始画。分类、窗口、号牌、时限,一笔一笔,画得又快又清楚。她一边画一边讲,讲到鬼火号牌的时候,还掏出孟小汤给的那块木牌,当场点了一下。
小火苗“噗”地跳起来,从蓝变红。
殿里几个年轻的鬼差没忍住,“哇”了一声。
画完最后一个箭头,苏琦转过身,从袖子里拿出那份被篡改的方案。
“至于改方案的人,用的是判官殿的朱砂笔。”她说,“朱砂笔的墨有个特点,三天之内,遇到彼岸花的花粉,会变成金色。”
她把那盆彼岸花搬上台,轻轻抖了抖花枝。细细的花粉落在纸上。
纸上那些被改过的字,一个接一个,慢慢亮了起来,变成了刺眼的金色。“300年”,“烧纸钱”,还有最后一页那行“裁撤勾魂使者”,金灿灿的,像是写在阳光里。
“啪”。
白芷柔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殿里鸦雀无声。
阎王看看方案,看看白芷柔,又看看苏琦,最后一拍桌子:“查!”
* * *
例会散了以后,苏琦去找了阎王。
“阎王大人,白书记那边……能不能别罚得太重?”
阎王瞪大眼睛:“她害你差点过不了试用期,你还替她求情?”
“她改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犹豫了很久。”苏琦说,“我觉得,她不是坏,是太在乎一个人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看见白芷柔写完那行字,看向彼岸花时,眼睛是红的。
阎王盯着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罚她抄三个月的生死簿。”
苏琦松了口气,走出大殿的时候,悄悄看了一眼最后排的角落。
今天的例会,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三百年从来不参加例会的人,一身黑袍,靠着柱子,抱着手臂,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看到她看过来,迟未移开了视线。
可苏琦看见了,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那盆花,是你送的吧?”
“部门统一配发。”
“老钱说,地府从来不配发花。”
迟未沉默了两秒,转身就走:“那就是老钱记错了。”
苏琦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快的背影,没忍住,笑弯了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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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白莲花与彼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