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琦盯着林小鹿手机上那张放大的截图，看了足足一分钟。
青瓷花盆，三枝彼岸花，花盆边上压着一张小纸条。
那是她的桌子。那是她桌角那盆“部门统一配发”的花。
“这个角度，”林小鹿凑过来，用专业博主的眼光分析，“是从你办公桌右后方四十五度拍的。光线是傍晚的，人事部五点半关门，所以拍照时间在五点到五点半之间。”
她顿了顿，眨眨眼：“姐姐，那个时间你在吗？”
苏琦想了想。
那几天，她每天五点都会去黄泉路口巡一圈叫号窗口，五点二十才回来。
也就是说，迟未趁她不在，溜进了人事部，对着她桌上的花，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把它设成了自己的头像。
苏琦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 ＊ ＊
第二天早上，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地府。
不用问，又是孟小汤。
她一大早就在论坛上发了帖子，标题加了三个感叹号，配了两张对比图：一张是迟未的新头像，一张是她偷偷拍的人事部苏琦的桌角。
【世纪大发现】迟大人三百年第一次换头像！！！头像是苏主管桌上的花！！！同一盆！！！连纸条都一样！！！
一个小时之内，帖子的回复破了五千。
“我宣布，这是地府今年最甜的瓜”
“三百年空白头像，第一次换，换成了她桌上的花，你们品，你们细品”
“我是做鉴定的，花盆上那道裂纹，两张图位置一模一样，确认是同一盆”
“楼上为什么地府会有做鉴定的”
“温仙君那边怎么说？温苏党还有救吗？”
“昨天那个说要和迟大人对象决斗的女鬼呢？出来走两步？”
苏琦坐在人事部，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
可每过一会儿，冥信就“叮”地响一声。全是认识的、不认识的魂魄发来的消息：“苏主管恭喜”“苏主管好福气”“苏主管请问迟大人还缺不缺头像素材”。
老钱在墙角，慢悠悠地翻开他的小本本，记了一笔：
“迟大人，换头像，全地府知。”
＊ ＊ ＊
苏琦觉得，作为人事主管，她必须处理这件事。
不是因为害羞。绝对不是。
是因为员工的个人行为，已经影响到了部门的正常工作。今天上午，有十七个魂魄跑来人事部，不是来办事的，是来“看那盆花”的。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在顶上用毛笔写了一行大字：“幽冥地府员工信息登记表”。
下面一栏一栏列得清清楚楚：姓名，岗位，入职时间，联系方式。
最后一栏，她想了想，写上了：
“冥信头像说明：____。”
然后她拿着这张表，去奈何桥头找迟未。
迟未照旧坐在桥栏上，看着河面。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她手里的表格，眉头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
“员工信息登记表。”苏琦一本正经，“人事部最新规定，每个员工都要填，包括头像说明。”
迟未接过表，从上往下看。看到最后一栏，他的手指停住了。
奈何桥下的水，哗啦啦地流。
苏琦站在旁边，假装看风景，其实耳朵竖得高高的。
迟未从袖子里拿出笔，在最后一栏写了几个字，然后把表递回给她，转身就走。
苏琦低头一看。
“冥信头像说明：随手拍的。”
她瞪着那四个字，气得想笑。
“迟未！”她冲着他的背影喊，“随手拍的？你随手跑到人事部，随手对着我的桌子，随手拍了一张？”
迟未的脚步顿了一下。
“光线好。”他头也不回。
然后走得更快了。
苏琦站在桥头，捏着那张表，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 ＊ ＊
事情并没有就这么结束。
当天晚上，苏琦刷冥信的时候，发现温屿也换了头像。
换成了一枝桂花。金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开在一根深绿的枝条上，背景是天庭那种透亮的蓝天。
头像下面，还配了一句签名：“司命殿后院，亲手种的。”
五分钟后，论坛上就出现了新帖子：
【修罗场升级】温仙君连夜换头像！桂花对彼岸花！天庭对地府！这是宣战！！！
孟小汤在评论区第一个回复：“我的命也是命，求求你们别打了，我只想安静地嗑糖。”
第二天，事情发展得更离谱了。
老钱把头像换成了一把算盘，签名是：“五百年了，赶个时髦。”
黑无常把头像换成了一碗炸酱面，白无常把头像换成了一碗打卤面，两个人在论坛上为了哪碗面更好吃吵了三百楼。
阎王的新头像，是他那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签名写着：“养生，从地府开始。”
就连门口那两只石兽，都被小鬼差帮忙拍了一张戴口罩的合照，设成了大殿的公共账号头像。
一夜之间，整个地府都在换头像。
孟小汤在论坛上开了一个新帖：“地府首届头像大赛，投票开始！”
第一名，毫无悬念，是迟未的彼岸花。
第二名，是温屿的桂花。
第三名，居然是两只戴口罩的石兽。
阎王在大殿里看着投票结果，眉开眼笑：“好！员工积极性提高了！苏主管，这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企业文化？”
苏琦：“……算是吧。”
＊ ＊ ＊
那天下午，苏琦去判官殿送文件。
判官殿的偏厅里，白芷柔正坐在一张小桌前，一笔一画地抄生死簿。这是阎王罚她的，三个月。桌上的纸已经堆了厚厚一摞，她的手腕上贴着一块膏药。
苏琦本来想放下文件就走，却看见白芷柔的冥信屏幕亮着，停在迟未的主页上。
那朵彼岸花，安安静静地开在屏幕中间。
白芷柔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下面点了一下，评论了一句：
“真好呀。”
这一次，后面没有那个微笑表情。
她关掉屏幕，低下头，继续抄生死簿。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苏琦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想了想，把文件放下，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轻轻放在白芷柔的桌角。
是孟小汤奶茶店的芋泥酥，她本来准备留着加班吃的。
白芷柔抬起头，愣住了。
“抄书累，”苏琦说，“吃点甜的。”
白芷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 ＊ ＊
那天晚上，苏琦坐在人事部，盯着自己的冥信看了很久。
她的头像，还是刚来地府的时候随便设的，一个灰色的默认小人。
她想了想，起身泡了一杯茶。
是迟未给的那包苦丁，黑乎乎的叶子在开水里慢慢舒展开，茶汤是淡淡的黄绿色，冒着热气。
她把茶杯放在桌角，就放在那盆彼岸花旁边，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设成了自己的头像。
设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怦怦直跳，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坏事。
＊ ＊ ＊
十一点五十九分，冥信准时响了。
还是那个“未”。头像是那朵彼岸花。
“我在。”
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苦丁，放凉了再喝。不那么苦。”
苏琦抱着手机，在黑漆漆的人事部里，笑得像个傻子。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人事部对面那张桌子后面，温屿也看到了她的新头像。
他看了很久，嘴角还是带着笑，可那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低头，把自己刚编辑好的一条消息删掉了。那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明天我给你带天上的桂花茶。”
删完，他把冥信头像那枝桂花，点开，看了一会儿，又关上了。
窗外，奈何桥下的水，静静地流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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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迟未的冥信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