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梦前一天，苏琦紧张得一整天都没干成活。
她在人事部来回走了不下五十圈，把要说的话写在纸上，写了撕，撕了写。地上的废纸团，比做叫号方案那两个通宵还多。
“姐姐，你这是要去见妈妈，又不是去答辩。”孟小汤趴在窗台上，咬着奶茶吸管，“你写稿子干什么？”
“我怕到时候一开口就哭，什么都说不出来。”苏琦把最新一版拍在桌上，“你帮我看看。”
孟小汤看了一眼，念出声：“第一，向母亲大人汇报近况；第二，就本人连续三周未回家吃饭一事，做深刻检讨；第三……”
她念不下去了，趴在窗台上笑得直抽抽。
墙角的老钱推了推眼镜：“格式挺规范。”
苏琦一把把稿子抢了回来，脸红到了耳根。
傍晚，温屿从外面回来，递给她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一看，是一支细细的线香，颜色淡金，闻起来有很淡的桂花味。
“天庭的安神香。”温屿说，“托梦的时候点上，梦能稳一点，也长一点。”
苏琦愣了愣：“这个……很贵重吧？”
“不贵重。”温屿笑了笑，“能让你多陪阿姨一会儿，就值得。”
苏琦捧着锦盒，不知道说什么好。
门口传来脚步声。迟未站在那里，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香，又看了一眼温屿，沉默了两秒。
“能用。”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孟小汤小声说：“他刚才是不是在夸温仙君？”
老钱翻开小本本，写了一行：“迟大人，首次认可温仙君。”
＊ ＊ ＊
第二天夜里，苏琦第一次以魂魄的样子，回到了自己家。
那是一个很老的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年，物业一直没修。她小时候怕黑，每次上楼都要使劲跺脚，跺得整栋楼都知道“苏家闺女放学了”。
现在她站在楼道里，跺了一下脚，灯没亮，脚也没有声音。
门是关着的，她却穿了过去。
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电视柜上亮着一盏小小的长明灯。灯旁边摆着一张照片，是她大学毕业那年拍的，穿着学士服，笑得傻乎乎的。
照片前面放着一碗排骨，已经凉透了，上面凝着一层白白的油。
苏琦站在那张照片前面，一下子就走不动了。
“她每天都热一次。”迟未站在她身后，轻声说，“热了，放凉，第二天再热。”
苏琦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卧室里，妈妈睡着了。她侧躺着，怀里抱着苏琦小时候的一个旧枕头，枕套洗得发白，上面印着一只褪了色的小兔子。眉头皱着，睡得很不安稳。
苏琦第一次发现，妈妈的头发白了那么多。
迟未点燃了那支安神香，淡金色的烟慢慢升起来，散成一层薄雾。他抬起手，指尖亮起那点熟悉的蓝光，轻轻落在妈妈的额头上。
“一炷香的时间。”他说，“去吧。”
＊ ＊ ＊
梦里，是家里的厨房。
傍晚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整个屋子都是排骨的香味。冰糖放得多，甜丝丝的，混着一点八角和桂皮。
妈妈系着那条用了十几年的蓝格子围裙，背对着她，正在切葱花。
苏琦站在厨房门口，准备了一整天的稿子，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
“妈。”
菜刀停了。
妈妈慢慢转过身来，看见她，愣住了。手里的葱花掉了一地。
“琦琦？”
“……我回来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苏琦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妈妈走过来，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她再跑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妈一遍一遍地拍着她的背，“排骨炖好了，就等你了。”
＊ ＊ ＊
母女俩坐在小饭桌前，一人一碗排骨。
妈妈不停地往她碗里夹：“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在那边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好好吃了。”苏琦嘴里塞得满满的，“那边有个奶茶店，老板对我可好了。”
“奶茶能当饭吃吗？”妈妈瞪她，“还加不加班了？”
苏琦想了想地府五点半准时下班的铜钟，老老实实地说：“不加了。那边五点半就下班。”
“那就好。”妈妈松了口气，又红了眼眶，“你以前那个工作，我早就想让你辞了。天天半夜回消息，我看着都心疼。”
苏琦放下筷子。
“妈，对不起。”她低着头，“我说了好多次下周回家，最后一次……没回来。”
妈妈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她小时候考砸了，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那样。
“傻孩子，妈从来没怪过你。”她说，“妈就是想你。”
苏琦再也绷不住了，趴在饭桌上，哭得像个小孩。
＊ ＊ ＊
哭够了，妈妈忽然往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琦琦，那个小伙子是谁啊？”
苏琦一愣，回头。
迟未站在门口，一身黑袍，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守着这个梦。他大概没想到会被看见，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他……他是我同事。”苏琦赶紧擦眼泪，“送我回来的。”
“同事啊。”妈妈上下打量了迟未一眼，越看越满意，“站门口干什么，进来吃饭啊！”
迟未没动。
“快进来，”妈妈已经站起来去拿碗了，“家里没别的，就是排骨管够。”
苏琦看着迟未。迟未也看着她，眼神里难得出现了一点慌乱，像是三百年来，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进来吧。”苏琦小声说，“我妈做的排骨，真的很好吃。”
迟未沉默了很久，终于迈过了那道门槛。
他坐在饭桌边，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第一次去女朋友家见家长的毛头小子。妈妈往他碗里夹了满满一碗排骨，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
“好吃。”他说。
声音有点哑。
苏琦看见，他拿筷子的手，在轻轻地抖。
“好吃就多吃点。”妈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又往他碗里夹了两块，“小伙子，我们家琦琦脾气急，嘴又快，在那边，你多照顾着她点。”
迟未放下筷子，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妈妈。
“我会的。”他说。
＊ ＊ ＊
安神香烧到了最后一截。
梦里的阳光开始变淡，厨房的墙壁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像是被水冲开的颜料。
妈妈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她握住苏琦的手，握得很紧：“要走了？”
“嗯。”
“那边……好不好？”
苏琦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迟未，用力点头：“好。有人照顾我。”
妈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她把苏琦的碗推过去：“那把这碗吃完再走。”
苏琦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满脸是泪。
最后一口排骨咽下去的时候，梦散了。
＊ ＊ ＊
卧室里，妈妈翻了个身，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她的嘴角，挂着一点笑。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走进客厅，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然后她端起那碗凉掉的排骨，倒掉了。
她重新炖了一锅，盛了满满两碗，一碗放在照片前面，另一碗，放在旁边。
＊ ＊ ＊
回地府的路上，苏琦一直没说话。
走到奈何桥头，她才哑着嗓子开口：“刚才吃排骨的时候，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迟未走在前面，过了很久，才回答：
“三百年，没吃过热饭了。”
苏琦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可她看见他抬起手，飞快地在眼睛上擦了一下。
那天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冥信准时响了。
“我在。”
下面还有一行字：
“阿姨做的排骨，很好吃。”
苏琦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句：
“下次，我们一起回去吃。”
这一次，对面回得很快。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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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给妈妈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