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整,猎人协会测定大厅的电子屏跳了一下。
「陆沉。魔力读数:八。」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随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笑声像投进油锅的水星,噼里啪啦炸开一片。
"八?我没听错吧。"一个穿着崭新作战服的年轻人捅了捅同伴,"我家楼下那台自动贩卖机,上次误测都有十一。"
"别这么说。"同伴憋着笑,"贩卖机好歹还能出罐咖啡。"
"哈哈哈——"
哄笑声顺着穹顶荡了一圈,又荡回来。
测定大厅里从来不缺这种人。每个月的测定日,总有一大批新觉醒者来测读数,也总有一大批看热闹的老猎人。读数高的,收获一片吸气声;读数低的,收获一片笑声。这是测定日雷打不动的两个节目。
窗口后面,测定科的年轻职员抬起头。
她叫徐允儿,二十三岁,胸前的工牌还新得发亮。她看了看屏幕上那个数字,又看了看窗口前的人。
那是个二十四岁上下的男人。很瘦,外套洗得发白,左胸别着一枚铜色的临时工牌,第四十七号地下城清理组。黑眼圈很重,像是长期睡不好,又像是根本不在乎睡不睡。
"按规程,"徐允儿说,"读数低于十,可以免费重测一次。要重测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公事公办之外的善意。读数八,意味着这台机器测到的,几乎是一个普通人的水平。觉醒者测出这种数,比没觉醒还难堪,没觉醒的人不用每个月花十二万韩元,来证明自己是废物。
"不用了。"窗口前的人说,"测一百次,也是这个数。"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自嘲,也听出不难堪。
徐允儿顿了顿,还是按规程多问了一句:"那……需要开具评级维持证明吗?E级下位,连续两年读数无浮动,可以免除明年的强制复测。"
"开吧。"
她低头敲键盘。打印机嗡嗡响了一阵,吐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
「陆沉。二十四岁。E级下位。魔力读数:八。测定日期:今日。」
"好了。"她把纸递出去,忍不住又补了一句,"那个……读数不是一切。前年有个读数只有十几的猎人,后来……"
"后来死了。"陆沉接过纸,"死在D级门里。新闻我看过。"
徐允儿愣住了。
"谢谢你的证明。"他说完,转身走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穿过大厅。背后的笑声还没散,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没听见。
其实是听见了的。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陆沉只是习惯了,把听见的东西先放进心里一个不上锁的抽屉。
那个抽屉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放了三年。
大厅门口,电子屏滚动着今天的通知。最上面一条是红色的:
「本月测定费标准上调。E级猎人测定费:十二万韩元。」
他在屏幕前站了两秒。
十二万。他银行卡里的全部余额,折合人民币八百块出头,换算过来,不够测两次。
兜里那张刚开的免测证明,忽然就有了点分量,它至少帮他省下了一笔注定难堪的开销。
他把证明折好,揣进内兜,走出了测定大厅。
门外的首尔是个晴天。深秋的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尾气和烤红薯混合的味道。街对面的巨型屏幕上,正播着猎人新闻:
「昨日,S级猎人车海印率队攻克釜山近海A级门,历时十一小时……」
屏幕里的女人一身黑色作战服,剑尖垂地,身后的门正在缓缓闭合。画面下方滚过一行为她欢呼的弹幕。
陆沉仰头看了一眼,把外套领子立起来,汇入了人流。
第四十七号清理组的场子在九老区边上,铁皮顶,水泥地,一进门就是一股消毒水混着血腥气的味道。
这味道外人闻了要皱眉,组里的人闻了只想吃饭。三年了,陆沉的胃早就跟这股味道和解了。
"回来了?"
门口的小马扎上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左腿伸直了,搁在一只木箱上。那是崔永国,四十七号组的组长,前D级盾卫。十年前门暴动,他的左腿被塌下来的石门压成了两截,从那以后,这条腿就比天气预报准,今天它搁在箱子上,说明明后天要下雨。
"嗯。"陆沉把测定证明递过去,"免测开出来了。"
"好事。"崔叔接过去看了一眼,叠好还他,"省了十二万。"
"嗯。"
"多少?"
"八。"
崔叔"哦"了一声。
他没笑,也没安慰。这就是陆沉愿意待在四十七号组的原因,这里的人见惯了高低,知道读数这种东西,高了是命,低了也是命,没什么可笑的。
"加个班。"崔叔把手里的清单递过来,"西郊那座D级门,昨天闭的门,今天清运。组里人手不够,你跟着二车去。"
陆沉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魔兽尸体:哥布林十七具,岩狼两具。残值登记:魔晶、兽骨、爪。清运时限:当日十八时前。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栏。
「遇难者一名:猎人,D级,崔东哲,四十一岁。」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家属来过了?"他问。
"来过了。今早来的,领走了遗物。"崔叔的声音低了些,"遗体留在里面。按规程,收殓之后才能运出来。"
"嗯。"
"队里其他人都不愿意碰这活儿。"崔叔看着他,"收殓猎人遗体,要签两份免责,多一道手续,多跑一趟协会。你去?"
"我去。"
陆沉回答得没有一点犹豫。
崔叔看了他两秒,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陆沉摆手,崔叔也不勉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东哲是我带过的兵。"烟雾里,他忽然说了一句,"十年前,门暴动那年,他十九。"
陆沉抬起头。
"那会儿他连觉醒都没觉醒,就是清理队里搬尸体的,跟你一样。"崔叔看着场子外面的天,"后来觉醒了,D级,乐得好几天睡不着,跑我这儿嘚瑟。我说,嘚瑟什么,D级也是炮灰。他不听,说炮灰也是兵。"
烟头明明灭灭。
"昨天,炮灰死在里面了。"
场子里很静。铁皮顶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下来,哐当一声。
"组长,"陆沉说,"我去给他收殓。"
"知道你会去。"崔叔掐了烟,"所以才跟你啰嗦这些。去吧。擦脸的时候,擦仔细点。"
出发前,出了点不愉快。
韩泰柱来了。
二十九岁的C级剑士,四十七号组的挂名队长。说是队长,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他有他自己的猎人生意,清理组这点油水,他平时看不上,但每回结账,他又比谁都记得清。
"西郊那单。"他靠在办公室门框上,皮鞋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魔兽尸体按老规矩过秤,残值报八成。"
没人接话。
所谓报八成,是组里心照不宣的规矩:副本里清运出来的魔兽残值,过秤登记的时候少报两成,那两成进了谁的口袋,大家心里有数。临时工们低着头干活,像没听见。
陆沉也没接话。
他只是把"八成"这两个字,放进了心里那个不上锁的抽屉。
"都听清楚了?"韩泰柱的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陆沉身上,停了一停。
"哟,读数八的那个。"他笑了一下,"今天测定日吧?测了没?"
"测了。"
"多少?"
"八。"
"稳定啊。"韩泰柱笑出了声,"挺好,稳定。我们组就需要你这种稳定的人才。"
他拍了拍陆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那种谈不上殴打、又足够让人屈辱的分量。
"好好干。收尸收得好,也是本事。"
他走了。皮鞋声一路响出场子。
旁边的老临时工凑过来,压低声音:"别往心里去。他就那德行。"
"没事。"陆沉说。
是真的没事。狠话这种东西,要配得上实力才有杀伤力。一个靠倒卖死人残值过活的人,说出来的话,分量跟他的人品一样轻。
记住了就行。
记着,不等于要算。至少今天,不等。
西郊的D级门已经关了。
蓝黑色的旋涡缩成一道贴在墙面上的缝,不到一人高,像一道没愈合的疤。门边的警戒桩上挂着协会的封条:「闭门待清运-四十七号组」。
清运车停在门外,两个司机留在车上。陆沉和另外两个临时工推着运尸车,弯腰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门里的空间不大。
一座塌了半边的地下洞窟,头顶的钟乳石断了好几根,断口还新着。洞窟里光线很暗,只有墙上凿出来的火盆孔里插着协会标配的长明火炬,火光一跳一跳,把影子拉得老长。
魔兽的尸体东一具西一具。哥布林为主,绿的,矮的,死状各异;靠里还有两只岩狼,灰毛,体长过两米,其中一只的脑袋被利器削去了半个。
"老规矩。"带队的临时工老朴拍了拍手,"先魔兽,后遗体。装袋,过秤,登记。麻利点,六点前收工。"
三个人散开。
陆沉负责靠里的半区。他把运尸车推到一只哥布林旁边,弯腰,架住尸体的腋下,往车上拖。
干了三年,他拖尸体的姿势比很多猎人挥剑的姿势都熟练。哪只手架腋下,哪只手托膝弯,哪一步该换重心,都是尸体教出来的。
十七只哥布林,一具一具过秤,登记,装袋。
轮到岩狼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
岩狼是D级门里少见的麻烦货。速度快,爪子上带岩系魔力,挠到就是一条见骨的口子。崔东哲胸口的伤,多半就是它开的。
两只岩狼都死了。一只被削了半个脑袋,另一只更惨,从下颌到胸腹被整个剖开,内脏撒了一地。
陆沉蹲下来,看了看那道伤口。
很长的口子,很稳的手。是剑。崔东哲用剑。
他顺着尸体倒伏的方向,往洞窟最深处看过去。
火光够不到那里。那里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
"陆沉!遗体那边你一个人弄,行不行?"老朴在外头喊,"我俩先把秤抬出去!"
"行。"
脚步声远了。洞窟里静下来。
陆沉推起空车,一步一步,走进了那团黑里。
洞窟最里面,躺着那位猎人。
崔东哲,四十一岁。
他仰面躺着,背靠着半截断掉的石柱。胸口的伤是致命伤,岩狼的爪子从锁骨一直开到肋骨,作战服的前襟整个被血浸成了黑褐色。他的眼睛睁着,看向洞顶,脸上的表情说不上痛苦,倒像是有点意外,像是没想到自己会死在这儿。
他的右手还攥着东西。
半截断剑。剑身从三分之二处断开,断口参差,是硬生生崩断的。攥得极紧,指节全白了。
死之前,应该还在打。
陆沉把运尸车停好,蹲下来。
他先取出收殓包,在膝上摊开:湿布,干布,殓袋,登记牌,印泥。
然后,他开口了。
"崔东哲,四十一岁。"
声音很低,在空荡的洞窟里荡了一下。
"送你回去。"
这是他的规矩。收殓之前,先报一遍对方的名字和岁数。说不上是仪式,也不是迷信,他只是觉得,一个人躺在这儿,总得有人叫一声他的名字,叫他知道自己是谁,叫他可以走了。
他拧干湿布,开始擦死者的脸。
血污下面,是一张很普通的脸。眉毛很浓,眼角有细纹,法令纹很深,是那种平时会笑的脸。
陆沉擦得很慢。
队里的老人说过,收殓这活儿,快有快的做法,慢有慢的做法。快的做法,湿布过一遍就算完事;慢的做法,要把指缝里的泥都清干净。
他一直用慢的做法。
不为别的。他只是觉得,一个人活着的时候被多少人当回事,那是命,怨不得谁;死了以后还被不被当回事,那是活人说了算。
他做不了别的。至少能做这个。
擦到脖子的时候,他把死者的头轻轻托起来一点,垫上一块折叠的干布。擦到手的时候,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
左手,干净了。
右手……
那只攥着断剑的手。
他试着掰了一下。纹丝不动。尸僵已经上来了,死者的手指像焊在剑柄上。
"借个力。"他低声说,像是跟对方商量。
他俯下身,凑近了些,左手托住死者的手腕,右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把僵硬的手指从剑柄上剥开。
剥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的指尖擦过了断剑的刃口。
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疼。
是冷。
一股顺着指尖往上爬的冷。很细,像一条线,贴着他的骨头缝,嗖的一下,钻了进去。
陆沉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向后坐倒。
运尸车被他撞得一晃,车轮碾过碎石,咯啦一声,在洞窟里格外刺耳。
他保持着坐倒的姿势,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指尖。
指尖完好。没有伤口,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
他分明听见了什么。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很平,很冷,不带任何起伏,像机器,又不像任何他听过的机器……
【检测到适格者。】
五个字。
没有前后文,没有解释,没有下文。
洞窟里很静。火炬的光在墙上晃。魔兽的尸体躺在原地,遇难者的遗体躺在原地,断剑躺在原地。
什么都没有动。
三秒。
五秒。
十秒。
陆沉缓缓地、缓缓地直起身。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回崔东哲的脸上。
死者的脸很安详。
"……低血糖?"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毕竟昨晚的晚饭是半袋打折面包。二十四岁,魔力读数八,营养不良加睡眠不足,低血糖加幻听,很合理。
非常合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蹲回去,把剩下的收殓做完了。断剑他用两块干布垫着,收进了遗物袋,按规程,遗物随遗体一起运出,交还家属。
只是这一次,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注意到,洞窟的阴影里,那具被剖开的岩狼尸体底下,有一小片黑。
那一片黑,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
晚上九点,陆沉回到九老区的地下室。
地下室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简易灶台。窗户贴着地面,坐在床上,能看见外面行人来往的脚。
他煮了一包泡面,卧了一个蛋,坐在床上吃完。然后把今天的加班费数了一遍。
房租,测定费,签证延期的手续费,这些数字他不用写下来,他都记着。他的记性一向很好。谁欠他的,他欠谁的,不用纸笔,全在心里。
房租,二十六万,拖欠一个月。
签证延期手续费,三十万,八十七天后到期。
测定费,十二万,这一笔后面,今天多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其余每一笔的后面,都画着一个很小的圈。
圈的意思不是"算了"。
是"先放着"。
他关上灯,躺下。
窗外,一双脚走过去,又一双脚走过去。都很急,都很快。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走得很急。
陆沉看着那些脚,慢慢地想今天的事。
读数八。韩泰柱的皮鞋。崔叔的烟。崔东哲攥着断剑的手。指尖上那一股钻进去的冷。
还有那五个字。
【检测到适格者。】
"幻觉。"他对自己说,"睡吧。"
他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就在四个小时前,这座城市另一头的一家医院里,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年轻人,在满病房熄灭的灯光里,睁开了眼睛。
他也不知道,自己身体深处那一片刚刚翻了个身的黑,此刻正贴着他的影子,安安静静的,像一头饿极了却极有耐心的兽,在等一个命令。
他更不知道,脑子里那五个字之所以没有下文……
是因为那句下文,被什么东西,让给了另一个人,先说。
夜很深。
首尔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
这座挤满了猎人与门的城市,睡着之前不会知道:从今天夜里起,它的影子里,多了一个不肯忘事的人。
而在城市另一头的病房里,缠着绷带的年轻人面前的空气中,正浮着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字……
【玩家,你好。】